圣殿-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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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你怎么了?”
“郑家婆婆不行了。”
“不是好起来了吗?”
“这是安慰他们家里人的,完全是药物的作用。婆婆是脑溢血,可能是大血管
破裂,就是活下来也是植物人。”
“人总是要死的。”
“阿婆和别人不一样,要不是她当初为我们家说话,也许我爷爷要受几十年的
苦。”
“表哥,外婆到日本来见过我。我们家的事我也知道了不少。”
“外婆说起我爷爷了吗?”
灵儿想,表哥真的是不会忘记自己犹太人的身份的,虽然爷爷尤素夫·古里安
是在表哥出生前就离开中国的,表哥却从小思念这位没有见过面的爷爷。只要有任
何一点儿关于爷爷的消息,他都如饥似渴地想要知道。
“你爷爷叫我外婆带了一些相片,其中有一张是送给你的,是你爷爷在耶路撒
冷的哭墙前拍的。他在照片后面写了字,要你记住自己是犹太人的后代。”
“照片呢?”
灵儿一摸身上,说:“刚才来得匆忙,什么也没带来。”
他们并肩站在窗口,和煦的小风吹来,灵儿又闻到了表哥身上那令她心醉的芳
香。说起来是不可思议的,通常是女人才会有香味的,怎么男人也会有呢?还是只
有灵儿才能闻到表哥身上的气味呢?她深深地呼吸着,嘴里却说:“都是大海的气
味啊。”
表哥没有回答,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可是灵儿已经非常满足了,她完全笼罩在表哥身上发出的温暖的气氛中。
在楼下,是宋家兄妹当时建造的那座西式的三层小楼房,此刻在大楼的阴影中,
发白的月光不能照到小楼,使它显得更加黑暗了。
灵儿说:“过去我从来不知道这是我外公和姑婆他们盖的房子,这次外婆对我
说了很多的事,我觉得了解过去可以使人成熟呢。”
古恩义点点头,说:“当时,我奶奶和你外公造这小楼的时候,怀着多么神圣
的理想,想做多少事情啊。可是到今天看看是多么有限的一点儿东西啊。”
灵儿没注意表哥在说什么,她觉得此刻很幸福,就微笑起来。
表哥发现灵儿心不在焉,转过话题问表妹:
“灵儿,你这次是回国呢,还是要再去日本?”
“我还要去的,我在日本学习时装设计。这次要办一些事,办好了就回去。”
“是什么事?我能帮助你吗?”
灵儿笑得非常甜蜜,心里却像针扎似地难受。
这时,护士跑来说:“急诊,古医生,是车祸,要马上动手术。”
表哥立刻拿起口罩,甚至没有和灵儿打一声招呼就跑出办公室去。
灵儿又回到了郑家的人那里,大家都劝灵儿回去,灵儿就是不听。郑家的人很
受感动,未免又怀念起郑家和宋家四十多年来的深厚感情。
其实灵儿是想在医院里等到表哥下班,和他一起走回家去。她知道今后很难再
有这样的机会,能够亲密无间地和表哥在一起了。
在等待的时候,灵儿又跑到楼下的妇产科,这天晚上分娩的孕妇好像特别多,
产房门口挤满了人。
灵儿一会儿在生的门前站站,一会儿又到死的门前站站。她发现只有在这两个
地方,没有人注意她的美丽。也许在生死关头,人们才会暂时放下情欲。
到黎明的时候,表哥还是没有从手术室出来。
五点十分,郑胜利的妻子徐艳丽生下了一个八斤重的儿子。
当喜讯报到楼上的时候,老爷子非常高兴,他们家四世同堂了。老爷子拉着老
伴毫无知觉的手。大儿子郑绍基附在妈妈的耳边轻轻地说:
“妈,艳丽生了个儿子,你做太婆了。”
老太太苍白木然的脸上没有一点儿反应。
过了一会儿,老婆婆的心跳停止,血压降到了零。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一片呼天抢地的哭号声在医院里雄壮地响起。
灵儿抬头看见东方灰白的天边,启明星闪闪烁烁,几乎要滴落下来。
第三章 金色的圣殿大门
五点三十分,古恩义从手术室出来,正逢上护士要把老太太往手推车上搬,郑
家的一大群子子孙孙和亲戚朋友把病房挤得水泄不通,在震天动地的哭喊声中,老
爷子、儿子和孙子们的手拉着车子不放,舍不得让老太太离开病房,仿佛要拉住那
已经消失的生命。
灵儿被挤出了病房,站在那儿看着血肉之情痛彻心肠的混乱场面。
人一死,活着时候的恩恩怨怨也结束了。灵儿看到平时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的
郑家大媳妇姚碧华,以及老太太最看不起的二儿媳张贞珍,此刻也用最虔诚的哭声,
最悲哀的样子呼天抢地,现在的一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了。
只有老爷子是所有的人中间真正悲哀的人,他张着嘴,瞪着惊讶的眼睛,无法
接受眼前的现实。他拉住车子,翻开盖在老伴头上的白布,老太太灰色的脸和灰色
的头发露出死亡的阴冷。而旁边的护士立刻把白布又盖上。老爷子依然固执地要翻
开白布,护士坚决地将白布拉上,他又要去翻开。他甚至没有眼泪,似乎没听见子
孙们的哭喊,他像孩子一样可怜地看着那相随相伴了他四十多年的老伴的身体,不
能相信这只是一具毫无意义的尸体了。
灵儿想到外公去世的那一天,外婆也是这样——她静静地拉着外公的手,坐在
他们的床前,像千年的石像。所不同的是,外公是死在自己的家里,而且家里人都
是当医生、护士的,早就知道外公是不久人世的了,因此不像郑家婆婆的死这样出
人意料。
外公死后,外婆的悲哀再也无法消除,她甚至不能在中国生活下去。她对家里
人说:“之研不在了,我要是再住在这儿,我也会死的。我要走了,回以色列去。”
面对外婆的悲哀,没有一个人反对。
这次,外婆到了日本,才告诉灵儿一个秘密,实际上,外公不是自然死亡,而
是采取了“安乐死”。
外婆把这个秘密告诉灵儿的时候,灵儿浑身发冷。她绝想不到温和慈祥的外公
会有这么冷酷的决断的心志。
外婆到现在说起此事,还禁不住泪流满面,“是我帮助了他。”
灵儿当时拉住外婆的手说:“您怎么下得了手?”
灵儿看着外婆,觉得女人身上有着很可怕的力量,能干出男人也做不出的事来。
外婆说:“我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十八岁的时候,我在波兰就这样帮助过两
个犹太人。”
外婆很少谈起她和哥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经历,半个世纪之后,仍然对往
事不寒而栗。
“那时,我们古里安家族在德国已经没办法生存了,我们的衣服上都带着犹太
人的黄色的星,我们整天待在家里不敢到外面去。我们家族的房地产、银行、商店
都没了,统统被党卫军没收了。我们的父母在清除犹太人之前,就有先见之明,对
国社党不存任何幻想。他们决定把我们兄妹俩送到波兰华沙的亲戚家里,给了我们
很多贵重的首饰和金条,爸爸和妈妈哭着对我们说:‘无论如何,你们一定要活下
去,古里安家族一定要有人活下去。愿我们的祖宗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看顾
你们。’
“我和哥哥坐火车到了华沙,谁也没想到战争很快就蔓延了波兰。犹太人被赶
到党卫军规定的犹太聚集区居住,我花了很多的钱才在犹太人办的医院找了个工作,
哥哥也费了很大的劲才找了份刷油漆的工作。那时候,谁也不要我们犹太人工作,
但是找不到工作就要被送进集中营,德国人随时随地跑进犹太区来任意地抓人、杀
人。
“我每天都担心见不到哥哥,他也担心见不到我。我们在夜里回到我们住的小
阁楼上,第一件事就是祈祷我们的上帝,让我们明天还能活下去。
“德国人经常到医院来清除‘犹太的垃圾’,他们见到病人就开枪,或者把正
在生病的年轻人抓到劳动营去当苦力。有一次,我们知道德国人要来了,那些没有
希望活下去的人就求医生帮助他们,医生叫我们护士分给他们氰化钾。有一个老太
太拿着药,浑身发抖就是放不到嘴里,她求我:‘姑娘,帮帮我。’医生叫我帮她,
给了我注射的针剂。我的手也在发抖,好不容易才把针头插进了血管……
“那是我第一次干这种事,因为我的同胞希望死得体面,不愿让德国人打死他
们。我打完了针就逃命去了,德国人已经开始在楼下杀人了。后来我们回去一看,
就是这些已经服毒自杀的人也还是被枪射得像蜂窝一样。”
外婆在日本的时候,住在东京涩谷的“新大谷大饭店”,这是一座有四十层楼
的大厦,旁边是一个精美的日本庭园,外婆就在这古松曲径、清池小桥的优雅环境
中回忆着犹太人的悲惨往事。
“其实,能够这样死去的人真是体面的。我们犹太人什么屈辱没受过?成千上
万的犹太人在集中营里赤身裸体地站在那儿几小时、几天,什么尊严都没有了。到
最后,只要能活着,就是我们最大的安慰……可是你外公不一样,他的内心并不像
他的外表,他虽然是个很能忍耐也很谦卑的人,但他的自尊心是很强的。他是个幸
运的人,一生虽然经历了很多事,也经历了改朝换代的巨大变化,但是他没有经历
过真正的灾难,更没有经历过我们犹太人在二次大战中的屈辱。”
外婆很详细地说了外公的死。灵儿好像亲眼目睹了整个经过。
宋之研是在1985年,他六十七岁的时候发现自己脑部患有肿瘤。作为一个有经
验的医生,他知道这种病的后果。
很不幸的是,他的疾病发展很迅速,药物控制无效。
说起来,落下病根的原因也是在二次大战期间。
宋之研是由中国基督教“内地会”的美国传教士推荐到美国去留学的中国学生。
毕业后在上海“仁济医院”工作。这是由美国传教士办的医院。
日本军队占领上海期间,日本人怀疑宋之研是美国间谍,被宪兵队抓走。他的
舅舅是末代皇帝溥仪的老师陈宝琛的学生,留学日本回来,在汪精卫伪政府做事,
在上海滩算是周佛海门下的常客。他出面把外甥宋之研从日本宪兵队里保了出来。
可是宋之研的头部被警棍打伤,后来头疼伴随了一生,脑部的肿瘤和那次遭到日本
宪兵的殴打是有很大关系的。
在宋之研逝世前三个月,他的左眼因肿瘤的压迫而失明,右边的眼睛也只剩下
微弱的视力。随之而来的是四肢无力症,需要有人搀扶才能慢慢地走路。他的大脑
因病变开始萎缩。
经过详尽的思考,宋之研在一个月色溶溶的夜晚,叫妻子扶他到院子里,对她
分析了自己病情的发展趋势,他说:“心梅,我还能和你说话的时间不多了。我这
一生从来没有求过人,包括你,我也从没有让你做过一件使你为难的事。我没想到
我的病发展得这么快,我有一件事要求你了,因为我自己已经做不到了。”
古心梅被一股阴冷的恐惧拘住了全身。这种恐惧她太熟悉了,这是死神来临前
的压力,是一种束手无措的绝望。
这对一个经历过纳粹集中营,又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