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半生 作者:吴正-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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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淡漠了,似乎像是偶尔谈及一位不常见的远亲那般。但湛玉观察到的情形是:雨萍与兆正母亲的关系似乎格外亲热;她随老妇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一块儿忙,开饭前,更是由她一次又一次地从窄扶梯上往房间里端汤送菜。最后,当一切都准备停当了,连充当大厨的老妇人也在围裙上搓着擦着手,笑眯眯地上楼来时,雨萍才怯生生地在方桌的一角坐下身来。她从不直接招呼湛玉,好像根本就不存在有湛玉这么个人似的;她只是用眼光望着兆正,轻声轻气地说道,可以吃饭了吧,表哥?
但湛玉却似乎总能从她偷偷瞥她一眼的目光中读出点什么来。这是两个女人之间,尤其是两个有着特殊立场和身份的女人间的沟通方式,微妙但很确定。其实,第一眼见到雨萍时,湛玉就惊觉到一种异常感了,就好像从前一世开始她们之间就有着某些隐隐约约的瓜葛了。她当然有点瞧不起她:
哼,一个开杂货铺小业主的女儿,她想。但第一次,一向以绝对的自信来直面人生的湛玉罕见地感到了一种虚怯:她拿不准,对方到底会用一种什么样的眼光来评断她?还有,对于她,一个以这么一种身份突然出现在兆正家的同龄女性,这个叫雨萍的女孩子的始终没说出口来的潜台词会是什么?——因为湛玉确信:雨萍是不可能没有她自己的感觉与想法,以及埋藏得很深的潜台词的。
湛玉突然都很想知道这一切。而直觉更告诉她:虽然在眼下,雨萍远成不了她的对手,但将来?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再听说雨萍,那是在二十多年后的事了,她已变成了我的老婆。这事其实也是莉莉首先说起的,那一天,莉莉和她的香港丈夫一同到出版社来洽谈印刷设备和印刷业务的合作事项。在此事之前,鉴于湛玉也曾作出过类似的提议,社长于是也请她一同来出席该项目的洽谈会。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就见到有一位衣着华丽富态的肥胖的中年妇人“忽”地从靠墙而放的一张沙发上站起身来,她们互相望了对方一眼,便呆住了。一刻之间,她俩都有过冲上前去互相拥抱对方的冲动,但又都不约而同地改为了长时间的热烈握手。那些年,有谁在一
个意想不到的场合突然发现一位已散失了多年的海外亲友也算是一件不太常见之事中的常见事。在场的社长总编虽都有些惊愕,但同时也与她俩一起真诚地分享了那种重逢的欣喜。大家都觉得,以湛玉的出身和家境而言,这类生活情节发生在她的身上是一件颇合逻辑的事。
是的,也就是在这一次,湛玉听说我了。后来说说,当然就说到了她。开始时,莉莉并也说不清楚点什么,莉莉只知道,她的这位童年时代的朋友的丈夫现在已经是一位很出名的作家了,而作家有一位表妹,就是她。莉莉说,就是那位,那位……但湛玉一听,便立即明白是指谁了。她浅然一笑,当即打岔地提了些其他的什么。这些事都提得恰如其时也恰如其分,必会引起多少年后重逢的她俩的共同兴趣,于是,她俩便立即遵循另一条谈话逻辑而去了。等到再回过头来,莉莉已忘了刚才她都在说什么和说谁了。湛玉当然还记得,并且还记得当时自己的那种感觉:那是思想的一片漂白状态。
“ SOMEWHERE IN TIME”
再回去那一晚。
我离家后,大宅便又恢复了原先的寂静,静得都有点可怕了。菲佣回到自己房中休息去了——她很可能一早已经估计到了今晚的结局,看来她是不会再被人唤醒起身来干洗浴缸,放热水和沏“铁观音”一类的活儿了。我有过好几回这么晚离家,后来都证明是一次通宵的外出,她有这方面的经验。
两张藤椅面对面地空放在露台上,小藤桌摆中间,之上放着一盘削好了皮的水果。雨萍依在通往露台去的落地趟门的门框上向外望去:是暮霭笼罩中的香港岛和九龙半岛。千百幢巨株一样的大厦盘根错节在这片土地上,参参差差,重重叠叠;东西南北,南北东西,几乎不留下一小格经纬的刻度,全方位地,密集型地铺展开去。这是一片森林——一片现代发明建造起来的原始大森林,人很渺小,一旦走入其中,便会立即迷失方向,且永远也别想再找到回归自我的出路了。
灯光开始在大森林里一朵一朵地绽放出来。不一会儿,一幢幢黑影憧憧的大厦便变得生动起来;透过一扇扇闪烁着各色各样灯光的窗洞,它们变得愈来愈像是一件件正在被雕琢成的剔透玲珑的巨型工艺品。其实,灯光也是有生命的,你可以把它们看作是一个又一个故事的讲述者,在它们各自光照的领地上,多少人多少家多少心灵多少情爱多少期盼和欲望多少梦想和思念构成了各不相同的人生与命运的故事——这是这个大森林中不息的生态循环。
看够了,雨萍拖着腿回到屋里去。屋里没着灯,就靠通往露台去的玻璃趟门间透几缕光线进来,一旦均匀进了这个偌大的客厅中,便呈现出一种混浊不清的视觉状态:这客厅中的一切,连同雨萍自己仿佛都在这片混混浊浊之间飘浮了起来。她预感到,这将会又是一个寂寞而孤独的晚上,但她已经很习惯了,她从没想过要去埋怨谁或埋怨什么。
她朝着那张贵妃躺椅走过去——它在客厅其中的一个幽暗的角落里伸展着修长的身躯等待着她。每逢这种孤独的黄昏,那张躺椅便成了一个港湾,一个可以让她那艘孤寂疲惫的身心的航船泊锚的港湾。她舒展双腿,略略侧着身,躺在躺椅上。总是那么个姿势,她将头靠在躺椅柔滑而又富有弹性的拱手背上;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搭放在腿胯之间。她的眼睛向着天花板凝望,仿佛那儿正在放映着一幕幕会令她出神的影戏一般。
此一刻,客厅天花板呈现的是一种幽暗的灰白色。她听见菲佣在房中打开了电视机,是英文台,好像是一出好莱坞的情爱片,咽泣声呻吟声笑声叫声,之中,还时常会夹杂着一段非常抒情的音乐,飘逸得好像是掠过湖面的微风,经过了长长的厨房间和备餐间的通道,传入客厅,传入她的耳中来。雨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呢,但她现在不想吃,也不想动。每次,在这种时候,整个大宅就变成了这个模样。我俩没孩子,我一离家,家中就剩下了她和菲佣两个女人,毫无生气可言。菲佣是到香港来赚钱的外籍人士,老实说,过一天就算有了一天的进账,其他的都不关她事。但有时,她也会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中来,问雨萍说,“DINNER;
MADAM?(要准备晚饭吗,太太?)”但她见到女主人在黑暗中向她摆摆手,然后又挥了挥手,意思是叫她回房去,不用管她。次数多了,菲佣也索性不再出来问什么了,她想,假如太太有什么需要的话,她会来佣人房里唤她的。
事实也是这样。于雨萍,首先,她真也不觉得肚饿;就是有点食欲感了,时间可能也已经很晚了。再说,她也喜欢自己到厨房里去弄点儿简单的上海菜来吃。诸如炒一两样肉丝肉片,炒一碟素什锦,再将其一并倒入一锅已煮沸了的粗面条的汤水里,笃烂了,这便是上海人叫做的“烂糊肉丝面”。她最偏爱这道食品了,既方便又可口又点滴入肚,不会造成任何浪费。她还经常会预先包好一大盘的菜肉馄饨,搁在冰箱里;到了有需要时,顺手拿十个八个出来下一碗,吃了,非但对付了晚饭,而且还热肠热肚的,十分舒坦。她不喜欢菲佣搞的那套食谱,什么芝士汤什么周打鱼汤,味道浓得都有点发臭了,而且还稠,稠得让人咽不下去。牛排更糟,煎得半生不熟的,切开了还带些血丝,见了都倒胃,别说吃了。就算勉强吃上几口,也会弄得她整晚整夜疑神疑鬼的,老感胃肠不适。
雨萍觉得,自己可能是永远也不能适应某种生活方式了。
现在,她还是躺在躺椅上,眼望着天花板出神。她又回到了时光隧道的某个部段去了。刚来香港的一段时期内,她很迷恋电影。她看过好多部电影(这些美国好莱坞拍制的影片在她的童年与少女时代简直是一些连想象都不敢去想象,想了都怕自己会犯错误的东西),其中有一部最叫她心动的影片叫《时光倒流七十年》。她喜欢影片里的那种古典的、浪漫的气氛。她同时也喜欢影片中的男女主角的形象和其背景音乐。那位生活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英俊小生,就是靠了几枚古钱币的法力回到了世纪初去,与生活在了那个时代的绝美的女主角展开了一场感天动地的生死恋。一种多么奇妙的时空构思啊——艺术的永恒有时源于它对现实中的某个极其细微而又平凡的生活细节的处理,有时则因了它纯粹的异想天开。
她,于是又想起了那件毛衣。
有几次,雨萍甚至也可笑地尝试过:她用手紧握住了那件毛衣,也是在那么样的一些黄昏天,光线稠暗。她暗暗地盼望自己也能像电影里的那位男主角一样,开始一段时光隧道的旅行。醒来,她会不会又回到了那个早已逝去的时代?回到了四五十年前的上海的那条虹口老街上——哪怕仅是一场半睡半醒的梦,也好。她又闭眼又憋气地坚持了好久,又做了一些
冥想和意念集中的功夫。但,睁开眼来一看,她还不一样是留在香港,香港东半山那座豪宅,豪宅的那个客厅,客厅角落里的那张贵妃椅上?她感到一种冷冷的失落感在心中弥漫开来。
她在躺椅上稍稍翻动了一下,将整个人都躺平、躺直了。天色愈来愈黑,露台敞开了的趟门中有凉飕飕的晚风灌进来。天花顶上灰白色的反光逐渐消失,变成了一种晦涩的混浊之色。自从那次我在无意之中发现了那件毛衣,并向她问起这是谁的东西后,她便在考虑如何将毛衣的收藏换个地方了。谁知后来还让我瞧见她枕毛衣而睡的一幕,于是她便立即行动了起来。她将毛衣与她的那些已经用过时了的旧衣裙叠放在了一块,还有一些她从上海家中带来的纪念品,父母亲的遗物之类。这是她最私人化的一块空间,一般不会有人去动到它们。
现在,她能很细节化地想象出这件毛衣叠放在衣柜里的模样:双袖是摺拗在一起的,下摆与后领处有几条线头露在外面。她兀自笑了,很想起身去把它再找出来,摸一摸,摊在床上摆弄一番。但她仍懒得动弹,她只想再躺多一会儿,让一个念头熄灭,另一个念头升起。她感觉这是一种享受。再说,她还有一个预感,且颇强烈:表哥这两天会有电话给她。有些事情,说困难相当困难,说简单也很简单。假如表哥这次来电话,她打算在电话中就把这件毛衣的事同他说了,假使他表示有兴趣的话,她可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再说多一些;而假如没有,她也就一笔带过。这么多年了,她想,现在应该是将它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至此,我们不妨将雨萍的这一头按下不表。就像现代话剧中的场景,强光灯暗了下来,我们见到躺在贵妃椅上的雨萍从生活的舞台上隐退而去。
而与此同时,其他几个方位上的灯光放亮了。它们照射下来,照亮了这个时光横断面上的同一个时刻。在这同一刻,兆正,湛玉,还有我自己都在哪里?在干些什么?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