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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蝴蝶记-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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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正式的文学训练方法,大概正好他这一届起,美国式一套文学批评进来了;他一路念上来,研究所读完出国,却遇到哈莱斯这样一个人物,挖哥伦比亚大学墙角的,生成一副倒扣齿,抽屉把子嘴,金嗓子;讲课中比手划脚,有一种演莎翁剧的夸诞。哈莱斯的自是反对学院派传统不惜如此,然而毕竟也成为过去。他是不会这样,在堂堂大学府里踢起足球来;虽然小林每次狠狠的捻息烟头,一摊手:「OK,OK──反正,你他妈的就是彻头彻脑无政府主义一个!」

  华秀玉这一代读未央歌又如何呢?沙特他们也要过去么?他深深的倒吸一口气,三月的夜间还凛凛有些寒意。一弯新月钩在树枒梢上,随手可以招下来似的。长廊在黑暗里睡着了。

  上回阿秋伯北上,家中要他春假无论如何南下一趟,介绍梅村李家大妹仔。阿秋伯巴巴远拎着包袱来,带了两大瓶肉松,还有一罐笋干酸菜,原是母亲的意思。因路上颠簸不定,汤汁污得布巾一大滩油渍;这块包袱皮也是什么都经历过了,当年来北部联考,靠它包的文具书本,还被时髦人嘲弄了一番。

  家乡每到过年,平日烧洗澡水的大锅用来炖笋干酸菜,那一锅直至元宵也销不完,一个月屋子满满是酸馊味。最后剩的汤汁才是肥膘,年的精髓,下面条和了吃,兄妹几个都要抢。他第一笔薪水即刻替家里装换了煤气炉,连同红砖灶台;跟着是置热水器,那口大锅就尘封到储藏室,一年一次摸寻出来刷了用。他始终怀念烧柴火的日子,母亲热着笋菜,有时一掀开锅盖,热气蒸腾,卷着一股窜鼻的馊香。夕阳停在毛玻璃上,日式的格子窗棂,晕晕糊糊一片白光。母亲立在蒸气暮露里,一件褚色碎花袄子彷佛褪得无色了,人亦变得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是一张年画糊在大门口,对着过往来去热闹的尘世只是无言。门眉上贴着「礼义人家」;两边还有红底金字春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廊檐挂的一串串腊肠、熏肉、咸鱼,小黄老是蹲在下头,漫空划一划鼻子,眨巴眨巴眼睛,垂着尾巴一旁
走开了。今年没回家过年,吃着捎来的笋干,想起乡下生活种种,心上可又是叨叨念个没完,汉唐太平岁月的悠长啊。

  母亲特要阿秋伯告诉他,人家李小姐也是位新派作风呢。母亲这种人说出这种话,真叫他感到抱歉,对老家、对社会都是。

  在纽约住的学生公寓,后头对后头。对门楼下住三个女孩,门户经常大开,什么都给清清楚楚瞧在眼内。有个女生,成天日头当中才起床,披散着耶稣头,一条热裤,懒着步子至走廊上,随意做几个柔软操。那张面孔许多雀斑,白皮肤变得淡黄色。一次偶然的抬头与他眼睛碰个正着,也没有表情的,道声「嗨。」便进屋子去了,他都还来不及回她一声,觉得纽约这个地方实在可怕。与李家阿妹幼时玩得
很好,大伙拜师兄师妹,在狗尾草漫膝的野地上杀刀;还带剧情的,总是师妹遭了五爪紫毒,他做师兄的就要又气又恨,发誓报仇,盗得了仙芝解药。李阿妹每次扮坏蛋扮得顶顶认真,一棍杀下来没有轻重,大家都怕她几分。阳光很强时候,李阿妹脸上平常显不出的雀斑,一点一点淡褐色都出来了。那一伙小女生里,只有她高中毕业,每日骑红色单车加工厂上下班。

  李阿妹的照片穿着牛仔裤,戴宽边大草帽,阴影罩在脸上,也看不真切。阿秋伯旁边伺候他颜色,口中直念:「人还要标致些,嗳,标致些,比起相片……」现代女子各国看着也差不多模样,跟都市计划一般,都统一化了。

  大一那年,交上一位中文系女朋友,发神经说了什么歪话:「你们国文系,天晓得,懂得文学!」便把人气跑了。那时并不在意失恋这档子事儿,心头只有图书馆,图书馆前椰林大道,枝枝摇展得蓝天白云一年都是盛夏。盛夏的午后,读莎士比亚瞌睡中醒来,蝉声哗哗哗地,阅览室一角阴阴凉凉,他的志气大得要直上青天。

  老邓真是他们亲爱的袍泽兄弟。

  春天第一次的阳光初照,篮球场上摆着一座老藤椅,上头铺得大张旧棉被,几件高凳矮凳占了棉袍跟其它厚衣物,水泥地上散着旧黄书籍,一本一本摊开来,像冬阳下晒暖的老灰狗。他去图书馆,弯道过来,瞧瞧什么宝贝东西,竟是老舍、郁达夫、朱自清一伙的,正在翻着,那边忽来一声钟鼎之音:「喂那位同学,有兴趣嗯?」

  他骇一跳,抬头看,是图书馆主任老邓。走在春阳下,满面的红润发光,白色长髯映得银白银白,他都看呆住,还愣蹲在那儿,老邓已好似泰山压顶的过来。

  他缓缓站起来,只有老邓下巴高。「我,我……」
  「要看?看,没问题。喏,都是你的。」老邓满意的看着地面散着的书本,像是一群子弟兵。
  「邓先生──」
  「老邓,老邓。没的那些啰苏劲儿喊老邓就好,嗯?」一掌拍在他肩上,好结实,叫人踉跄了一下,有点吃不住。
  「这些,哪里弄来的?」他问着还带些胆怯。
  「嗳──没关系。别这小模儿样……」又拍拍他肩膀。「什么来着?噢,哪里弄来的?你问咱们哪里弄来的,背包里背过台湾海峡来的……」

  老邓的中气十足,后来混熟了,时常喝酒喝得高兴,一踢开椅子才霍地站起来,直有天花板那么高:永远是那曲「盗御马」。「将酒宴,摆至在分金厅──上──」「我与──那──众贤弟,叙一叙──衷──肠」唱到后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气都不换的,好像策马而奔,眼着剎不住车了,却猛然一勒缰,「饮罢了杯中──酒──换衣前──往──」屋当中垂下的一百烛光就在大阳穴边,途中不意撞了一下,随着节拍的激长直晃动,小屋内即飞奔在马蹄上似的,逼得人透不过气;现在也逐渐停蹄下来。老邓唱得白髯贲张,大脸在灯光旁烧得愈发通红,唱完,抓起一杯满满的,喝道:「干!」

  图书馆来新书,老邓指挥着运书车进出,车轮毂轳毂轳的响在大厅里。瞧见他们,一副大喉咙又扯开来:「新书来啰,新书来啰。来来来,一人捎它个三本回去!」往后索性将钥匙交给他,那两年,连宿舍也不回去了,晚上便睡在桌上,清晨起来开大门,见老邓篮球场上打太极拳。旭日东升,雾气还没有散尽。

  有时夜里一觉醒来,枕着手臂,一座大房脊十分黝黑,又高又深远,四壁书架一排排列得整齐森严。那些精装烫金的砖头书已经泛黄了的,每本都可以叫出名字来,不看它们,也要天天巡回一趟,闭着眼都能伸手摸来。外文系的本来就是high class,起码一篇文章在手,三两眼即可瞧出作者的意图;这地方对比,那地方隐喻,朋斯「圣威里的祈祷」有名的反讽:

  除此,我还要保证,
  对丽姬的女孩,有三次──我想──
  但是上帝,那星期五我酒醉着
  当我接近她时;
  否则,你知道,你忠实的仆人
  是不打扰她的。──

  甚至反讽的定义,他能毫无疑问背诵出来:严肃和诙谐或幻想和平凡之间的平衡……那个中文系小妞也算得登文学之堂?

  高高的窗户钉着铁格子窗栏,一拥小小的方天就在那里,夜间看着呈深蓝色。平常,单单就是那颗星,透体的晶亮悬在窗口,近到他都深信有一天会叮铃一声落至脚前,拾起来,冰冰凉凉的。也许是伯利恒的星星──他们听见主的话,就去了。在东方所著见的那星,忽然在他们前头行,直行到小孩子的地方,就在上头停住了。他们着见那星,就大大的欢喜。他觉得一颗心一直胀大,大得同屋顶般高了,还要溢出去。有月亮的时候,月光泻进来,在前方桌面撒下一片凉凉净净,他彷佛看见自己沿着那道清虚的素光飞上去了。大遥远的未来是一团耀白的光网,风驰着,有多少宇宙星辰忽忽的滑过耳际,脚底下那望不尽,万点浮沈的星云越来越远,越来越迷蒙,想着天上到了,身子顿时脱去骨肉的轻起来,飘浮在完全静止、完全和平的大光里……「小唐,小唐,嘿──喝──」有谁叫他,来自云雾的云雾之外,却只在这顾念之间,眼前轰然一黑,再定睛一着,是盏日光橙。他惊弹起来,讶异怎么在桌子上。「开门哪──太阳晒屁股啦──」大厅里整个的阳光漫漫,对墙书架蒙上一片金粉,有些烫金字反射成一颗颗银砂,那么多古旧的典籍,好像在此刻才是今天的。他去开了大门,老邓赫赫的庞然大躯,剪影在晨曦、蓝天和迎天招展的椰子树下。老邓又是一掌推得他倒退好几步:「睡死啦,小子咱们拳都打完了。」他还没有明白过来,呆立着抓背,半天总抓不到痒处。

  大学几年没交到朋友;那时他们的现代主义跟哲学系存在主义凑上了,人人都变得鼻歪嘴斜,眼中没有旁人,他自己更是恃才傲物,从不参加什么group。常年一套大学服,又旧又脏,奇软奇软的挂在身上;留两撇小髭,独来独去。凡是一切温情,浪漫或庄严的,他一概要来反讽一番。老邓的与他的世界全然不同,却不知为什么,他永远无法嘲讽。老邓的一声喝道,每每把他当下一震,震回到一个最简单的人。

  毕业典礼,母亲说什么也要亲自北上一趟,「一生一次,合算也是该奔波点。」早一天便来了,歇在开裁缝店的大舅家,夜晚挂了好几通电话才接到他,房东一家正在着电视剧。母亲还不清楚电话的功用,线那头,简直是嗓门开到极限的聒噪着喊:「阿平啊,你是阿平啊……」

  「是啦,是啦。阿母啊?阿母你是几时来的?」
  那边叽叽咕咕笑好半天,才又说:「你现在做什么?」
  「现在?现在刚刚洗过身子……」他歉意的着着房东一家,电视正好广告开始,房东太太过去息了音响。
  「喂,喂,听得见没?喂──是。阿平啊,明日你舅舅舅母偕我同去──」
  他急急抢道:「免啦,免啦。人家做生意忙死了,一个典礼而已,叫那么多人干嘛!阿母,同他们讲千万不要──」

  母亲果然回头喊:「阿平说你们免去啦……」半天,那方嗤嗤喳喳只听见许多杂音,有些旋律什么的,隐约听到一句:「擦伤、烫伤、虫子咬伤──三马软膏。」这边的屏幕上摔出一只特写拳头!握着条细长盒子,一排大黑字「三马软膏」。即使已经堂堂电视机了,仍旧街边卖草药的气势,沙哑的喉咙大吼大叫。

  「喂──阿平啊,你阿舅讲一定要去呢。一辈子单单这一次嘛。这是祖先有灵有幸保佑的咧,不热闹点怎么可以。」
  「阿母,妳这真是……」
  「喂,喂。晚上吃些什么了啊?」
  「吃面线。」 
  「又是阳春面,嗯?」母亲听他.这头没吭气,叹了一声,说:「明日就同你阿舅一行人去啦。今夜好好困一觉──别再弄到七晚八晚才困!好,好──」卡塔,叮──便挂断了。

  这通电话打得满手心汗,脑子昏昏沉沉。母亲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他知道母亲此时必是身子直发热才在舅舅众人面前,心底藏着兴奋和羞怯。

  第二天母亲等一行老早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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