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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十周岁-第24章

小说: 十周岁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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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去一个同班的女同学家里玩,目睹她给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做饭。她把打好的鸡蛋倒进滚烫的油锅里,“啦”一声,鸡蛋在热油里四处伸展,转眼变得金灿灿的。她又手脚麻利地把切好的韭菜和鸡蛋炒到一起。她用另一口锅焖米饭,还做了一大碗放了海米和紫菜的汤,在里面滴上几滴香喷喷的麻油。我们看着她那一连串非常连贯的动作,闻着饭菜扑鼻的香味,都有点目瞪口呆。她用母亲才有的那种口气吆喝弟妹们上桌吃饭,也像母亲一样阻止他们为争抢吃的打闹。我们惊叹世上竟有这样俗气而热闹的生活,就好像之前我们一直生活在天上。
  在我们初中三年级的第二学期,我们整个年级都搬到离学校好几公里外的农场分校去上课。那一学期班级也进行了重新划分。我们接到通知赶到学校,分班名单抄在很大的白纸上,并排贴在红砖墙上。许多同学已经到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名单前寻找着自己和同学的名字。那时已经是1978年的春天,一方面还在学工学农,开门办学,一方面高考已经恢复,升学的压力非常突出。
  盐城中学作为一所升学率历来居高的老牌中学,这个时候自然不甘落后。学校把我们八个班当中功课优秀的学生集中到一个班上,那就是后来几乎全班升学、百分之八九十以上考上全国重点院校、令许多老师骄傲并时常忆起的颇有名气的中三(9)班。那时即使在全国来说分快慢班都是一种观念超前的尝试,等到报纸展开这个问题的讨论甚至争论的时候,我们已经从各名牌大学毕业,走向工作岗位了。所幸的是经过这轮分班我和小虹仍在同一个班里,而且是在最好的一个班里。当我们看见名单的时候,我们相视而笑,满心欢喜。此外虚荣心的满足也令我们深感快慰。
  学校为中三(9)班配备了最好的师资,这个班的一切都是特殊化的,连教室也远离另外的八个班,做操、课外活动等等也不和他们在一起,有点独自为阵。老师起早摸黑地盯在班上,天天给我们开小灶,让我们做各种深奥的习题。考试是家常便饭,发下来的卷子常常就像天书一样,尤其是数理化的考试,有些卷子全班同学都能看得懂的大概只有前面第一第二题,能够整张卷子全部看得懂并且解答得出来的大概也就三两个人,或者干脆一个也没有。
  本来这个班级的竞争就是白热化的,老师还在试图加压。增加课时,增加习题量,增加考试难度,各种手段一齐使出来,而且各科老师互不相让,都说自己的科目是最重要的。所喜的是这个号称“尖子班”的班上再没有谁是真正遥遥领先的尖子,某个同学可能数学很好,但别人的物理比他更好,英语和语文好的又是另外的人。考试也是一样,这一次是这些人考分名列前茅,到下一次恐怕他们都成垫底的了,连各领风骚三两天都很难做到。以前我们考试从来不下九十五分,现在好了,把这两个数字掉个个儿都不能保证回回做到。接二连三地经历了不及格的考验的,我们都变得无所谓了,脸皮厚得像城墙。改好的考卷发下来,不管是三十几分还是二十几分,卷起来往桌肚里一塞,该出去玩还出去玩。本来老师也许是想先挫败我们,以此激励我们奋起直追,没想到一出手就把我们打趴下了。我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没有谁再把自己当什么了不起的好学生,因此反倒放松了。
  我和小虹从家里到农场分校走路要四十多分钟,那时城里还没有公共汽车,自行车算是最普遍的代步工具,不过一个家庭一般只有一辆自行车,很难轮到孩子使用。为了节省时间我们中午不回家吃饭,早晨出门的时候就带着午饭,偶尔也在学校食堂吃。我和小虹每天上早自习的时候就把头钻在桌肚里闻饭盒里的香味儿,猜对方带的是什么。有的时候班主任从后门悄悄进来,就站在我们俩的座位后面,全班的读书声渐渐地小了下来,大家都转过头来看我们,只有我们两个浑然不觉。课间也是我们不肯放过的时间,不管课上的内容有没有弄懂练习有没有做完,我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飞出教室,到前面的豆子地里去拣上一季没收干净的蚕豆,上课时趁老师转过身写黑板的时候抓紧时间在下面赌上几把,战绩好的时候一堂课下来,同桌和前后桌三四个人的蚕豆都归到了一个人的书包里。我们玩这套把戏竟然从没被老师发现过,老师停下讲课用炯炯的目光盯着我们,那是因为我们吃吃吃地笑得实在是太大声太忘我了。
  农场分校空阔、宁静,记忆中总是阳光普照。我们摘桑葚儿、挖萝卜、捉蝌蚪,玩一些在城里玩不到的东西,真是开心!中午吃过午饭,不管有多少作业压在头上,我们都要先玩一会儿,雷打不动。我们喜欢在田里、树林里和小河边疯跑,玩一些即兴的游戏。男生比我们更野,他们脱光了衣服踩着水游到河对面去,偷偷地吸烟,摘农民的瓜果,有时候还和村里的孩子打架。到上课前他们又踩着水游回来,穿上衣服,一本正经地坐在课堂里,啥事没有一样。他们的这些“劣迹”老师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在教室里同样也有精彩的节目。只要有人躺在桌椅上午睡,别的同学就立刻行动起来,捧着草帽(代表花圈),手举扫帚(代表花束),哼唱着哀乐,在座位之间的空当里步履沉重地缓缓绕行。同学轮流模仿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哀悼重要人物逝世的语调,沉痛地朗诵着随口杜撰的悼词,让所有的人——包括“死者”——一次一次地笑得喘不上气儿来。这成了我们的一个传统保留节目,有固定的仪式和程序,夸张而诙谐,让人乐不可支。后来冯小刚等人拍了一部电影《大腕》,和我们当年一样发掘了葬礼的幽默效应,只不过他们以此赚了钱,我们不过是一笑而过。论说起来他们比我们晚了将近四分之一世纪呢。  我和小虹满心都是玩的念头,不放过任何一次恶作剧。在中三(9)班我们创造了不少新记录:考不及格,相互抄作业,布置的课文没背上,迟到,被老师当着全班批评,等等,但我们并没有灰溜溜的,也没有被同学瞧不起。因为这个班上的人都是凭着学习成绩好才从各班走到一起来的,这些五湖四海的弟兄们都害怕被人看作死读书和读死书的书呆子,而且都是一口气做了好多年的好学生了,偶尔有出轨一点或放纵一把的,便成了悦人悦己的事情。还有一个原因,进入青春期,反叛总能引来别人赞许和欣赏的目光,况且这个班的同学都非常优秀,对人对事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十四五岁正是虚荣的年纪,能引人注目多让我们得意啊!那个学期在学习之外我和小虹没少用心,也没少付出代价,不过那些快乐也真是无可替代。
  到高一我们离开农场分校又回到了城里,生活又回归到了原来的刻板和枯燥。葱绿的田野,乡间掺和着牲口气味和泥土芬芳的空气,碧蓝的天空中飞来飞去的小鸟,小河塘清浅的水里游弋的鱼虾,竹篱笆上爬着的沾着露水的牵牛花,远远传来的公鸡让人惆怅的啼叫,草丛里鲜红欲滴却吃不得的果子,春天里的万物生长,秋天里的金黄灿烂,统统远离了我们,无影无踪。我们每天面对的就是老师、课堂、习题、试卷,第二天仍是一样。
  我和小虹也都收拾起身心,埋头于功课。我们变得十分用功,而且十分在乎分数和排名。我们还是每天一起上学,一起自习,同行同止,形影不离,但我们玩得少了,不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也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说。功课耗掉了我们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也耗掉了我们纯真的快乐和情趣。我们还想像在农场分校时那样亲近,可是却不具备那样的心理空间了。常常一时言语不对便争吵起来,而且都十分生气,互不理睬。有时候还算是事出有因,比如一方没有严格遵守某个约定,也有时候根本就没有任何原因,只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眼神躲闪,或者神色可疑,便心存猜忌,两个人可以因此而好几天不说一句话。我们都莫名其妙地变得敏感、猜疑、烦躁而且脆弱,就像两只带刺的动物,动不动就把对方给扎伤了。
  和解需要时间,或者是一个契机。经常要过三五天到一个星期,当某一天我们在校园的林阴路上不期而遇,突然间忍不住笑了起来,前几天的龃龉和不快一下子便烟消云散了。也有一些时候是我们的同学看我们不说话,就一个劲儿地劝和我们。她们把我们推到一起,直到我们笑了才罢休。还有更不一般的时候是班主任亲自出面,分头找我和小虹谈心,让我们尽快和好。班主任谈过话之后回回都是立竿见影,我们不仅和好如初,还比以前更加亲密。
  可是我们心无芥蒂地过不了多久又会故态复萌,有时是我,有时是她,又会为了一个极微小的、不值一提的原因或者根本就不存在的原因转身而去。我们又不说话了,得等着下一次和好。如此周而复始,弄得我们老师头很大。记得班主任为此还专门做了家访,分头找过我和她的父母。老师和爹妈得出的一致结论就是女孩之间相互嫉妒,互不相容。
  我和小虹听了都不以为然。他们根本就不懂我们,也根本体会不到我们曲折的心思。仅仅归为“相互嫉妒”实在是简单粗糙了,而且并没有说到点子上。实际上我们从来不嫉妒对方比自己好,每次我们不高兴大都是因为对方的简慢,觉得对方对自己不够好,或者是她对我不如我对她好,以及一些根本说不出来的原因。
  每次吵架不说话,我们体会到的同样是委屈和受伤。我们都像《红楼梦》里的林妹妹一样的小心眼儿,在无私地对待对方的时候,心里也每时每刻都在衡量着对方是不是也这样无私地对待自己。如果略有不到,便会失衡和计较。这样精微深刻的情感,就像在刀尖上行走,结果弄得我们两个都无所适从。而当我们和好的时候,我和小虹仍然是最好的,没有人能够替代。许多时候,我们把对方当作了自己,甚至更爱对方,更在乎对方。如果我们见不到对方便会像丢了魂一样四处寻找,如果一个病了,另一个更是忧心忡忡。“相互嫉妒”是家长和老师的惯性思维,“互不相容”更是没影的事情,我们仅仅就是因为太亲密无间了。
  豆蔻年华的我和小虹非常像彼此相爱却缺乏经验的初恋情人,但实际上我和她都还从来没有过爱情的体验。大约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们在学校里男女同学就不说话了,课桌上划着三八线,男生和女生的胳膊肘都不可以越线,两大阵营泾渭分明,就连亲兄妹进了学校大门也是各走各的路,对面相逢假装不认识一样。只有很少的情形例外,比如开班委会、排节目、运动会前的集训等等,这些时候男女同学才可以说话而不被别人议论。
  我不清楚那时候大家为什么那么惧怕被别人议论,时常会听到有人在说“人言可畏”,流言蜚语竟能把人逼上绝路。大概是未雨绸缪吧,连小小年纪的孩子们也防备起来。所以当有机会能够名正言顺地使用这个小范围内而且通常是临时性的特权时,男女同学往往会说得很热闹,很开心,比男生和男生、女生和女生在一起时热闹开心得多。彼此也会心存好感,当会散了节目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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