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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夜与昼-第103章

小说: 夜与昼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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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秒钟寂静。林虹目光明亮地凝视着李向南。    
    许哲生盯视着地面,咬紧下嘴唇,想着什么。他大概不会为这篇话所动,但他不知还该说什么。    
    黄平平决定说两句话,调动一下人们对李向南的理解。“我刚得到一个来自上层的可靠消息,说你……”她看着李向南停了一会儿,说出了原话,“快不行了。”    
    人们一时略有些震惊,同情地望着李向南。    
    许哲生也抬起眼看了看李向南。    
    在比那个画家稍低一些的半山腰,松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了一对胖胖的五十来岁的中年夫妇。他们脸色通红,用双手撑着膝盖,实在爬不上去了,女的扶着男的肩膀,双双坐下了。    
    “万春亭上那群年轻人干什么呢?”女的掠了一下被汗粘湿的短发,仰头看了看。    
    “咱们不上去,怎么知道?”男的双手捏着衬衣抖着,让胸膛的汗落一落。    
    “那个人在画什么呢?”    
    “不上去怎么知道?要不,咱俩再加把劲儿爬上去?”    
    “算了,太热了,那个画画的也不年轻了嘛。”    
    两人各自擦着脸上的汗,看着山下的景致,不说话了。    
    “咱们算不错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人连这山腰还上不来呢。”过了一会儿,女的自我宽慰道。    
    “是。”男的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坐下也还是闷热,抖两下衬衫,胸前腋下的汗倒蒸发出一丝凉意。腹部的脂肪沉甸甸的,像半袋白面,实在是个负担,屁股也重得一坐下就难以站起来。真要加强锻炼了,要节制饮食了,要不,慵慵怠怠,身体胖起来,精神小下去,难免要未老先衰了。缓缓的山坡,不宽的蜿蜒下山的路,琉璃屋顶,朱红色围墙,围墙外无轨电车的呜呜声,山下小孩的呼叫声,天上正在熄灭的晚霞,安安谧谧,闪闪烁烁。……整个城市像个白瓷茶杯,烟霭蒙蒙的天空像茶杯上冒出的蒸气。    
    


下卷:第六部分我们蔑视死亡、衰败

    黄平平把情况说明了。这是对他刚才讲话的注释,这个注释未免来得太“及时”了。事情不是很简单,一切走着看吧。想方设法地化解危机,不是此刻的事情。现在,他应该有的是一个令人尊敬的表现:“请朋友们不要为我担心,我有各种思想准备。”他略一停顿,然后笑笑,似乎从阴沉的情绪中摆脱了出来:“现在,我建议咱们继续讨论,而且,还应适当谈谈对未来的展望。”    
    这就是他要讲的话。越含蓄、越克制越好。    
    他建议展望未来。    
    山脚下。一进景山公园大门,在迎面那座两层的倚望楼前是一块坦平的水泥地面的空场。中间是大花坛,四面有树,有左右通向公园深处的大路,有几大盆棕榈。这里游人较多,孩子们在拍着手蹦跳地游戏着,在倚望楼前宽台阶上两条光滑的石头斜面上滑滑梯,老人们坐在台阶上笑眯眯地摇着蒲扇,母亲们推着吱吱嘎嘎的婴儿车徜徉着。夏日的傍晚,景山公园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一对青年人相依着站在景山公园游览指示图前,男的断断续续地轻声念着文字说明:“景山公园位于北京的中轴线上,面积二十三公顷,经历元、明、清三代,一直是封建帝王的御园。这里高耸的山峰、美丽的园林,形成了一座紫禁城天然屏障。景山约有七百多年的历史,明永乐十九年(公元1421)修紫禁城时利用修城渣土和挖护城河的泥土堆积成这座大的山峰,山高43米,当时把它当做‘镇山’,清顺治十二年(1655)改名景山,站在山顶上可眺望全城……”    
    一个略有些秃顶的白发老人牵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缓缓散步。老人在给孩子讲北京的传说故事。    
    北京叫八臂哪吒城。为什么?相传燕王建北京时,委派大军师刘伯温、二军师姚广孝设计北京城图。眼看期限还剩一天,他们还没谱。这一天,他们两个人在不同地方同时看见一个头梳小髻髻、一身红袄红裤的小男孩在前面走,那红袄像一件荷叶边的披肩,肩膀两边浮镶着软绸子边儿,在风中飘着,像是几条臂膀。他们一看,这不是八臂哪吒吗?赶紧就追。可他们追多快,红孩儿就走多快,只听见一句:“照我画,不就成了吗?”说完红孩儿就没踪影了。刘伯温和姚广孝便都不约而同画出了八臂哪吒城图。中间正阳门是哪吒头,正阳门东的崇文门、东便门和东面城的朝阳门、东直门是哪吒这半边身子和四臂;正阳门西的宣武门、西便门和西面城的阜成门、西直门是哪吒那半边身子和四臂;北面城的德胜门、安定门就是双脚;皇城就是五脏……    
    “哪吒现在哪儿呀,爷爷?”小男孩问。    
    “现在?他变成咱们北京城了啊。”老人笑了。    
    “哪吒变成北京了?……”小孩天真地喃喃着。他抬起头,远远地看见了万春亭,“爷爷,那些人干啥呢?”    
    “哪些人?”老人翘首仰望着,绿树堆簇的景山顶上天空灰蓝,最后一抹霞光映染着万春亭,许多年轻人在那里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他们可能商量着再画一张北京城图吧?”他慈祥地回答。    
    他们这群人对未来的展望向来不是空洞的、幻想型的。他们不是幼稚的中学生,不是浪漫的诗人,不是平庸的说教者。他们的展望要求有货真价实的预见力。历史是不可抗拒的,有时是残酷无情的。新陈代谢,老死新生,几千年的主题。该灭者必灭,该生者必生;该衰者必衰,该荣者必荣。夜过去就是昼。不可逆转。我们蔑视死亡、衰败、没落,甚至蔑视痛苦。今天的太阳落山了,明天的太阳还将升起。我们就是太阳,我们就是要照耀世界。该发生的悲剧就让它发生,我们对它没有悲悯。该上演的伟大新剧就让它有声有色地开始。我们不会为那些被淘汰者的呻吟犹豫半步。    
    知道龙的图腾吗?龙综合了各种动物的特征,最后成为中国最主要的图腾是因为什么?知道龙能腾天入海、神通广大、活力无穷吗?    
    盘着山脚的路旁有一棵桠桠杈杈的枯死老树,在它根部附近挺立出一棵嫩绿俊拔的小树。孙子站住了,看着它们。他天性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问:“爷爷,这棵树怎么死了?”    
    老人也站住了:“它老了,就该死了。你没有看见旁边的小树已经长起来了?它得给小树让地方呀。”    
    小孙孙看着,又仰头天真无邪地问爷爷:“那我长大了,你就会死了吗?”    
    老人怔愣了一下,看了小孙孙一会儿,慈祥地笑了:“是,不过要等你长大了。要不,现在谁给你讲故事啊?”他抚摸着小孙孙的头,“你愿意长大吗?”    
    小孙孙看着爷爷犹豫着,思索着,最后点了点头:“我长大了,想开着摩托车,嘟嘟到处跑。”    
    “嗯……”老人凝视着那棵枯死的老树和旁边挺立的小树。    
    “爷爷,你看,亭子上没人了。”    
    在暮色已张开灰蓝色薄纱的天空中,空无一人的万春亭寂寥孤独地默立着。    
    


下卷:第六部分玉泉山的天罗和地井

    李向南和林虹沿着景山山脚的小路缓缓走着。讨论会是如何散的,人们是如何说笑着纷纷下山的,李向南是如何与黄平平简单交谈了几句又和小莉分手的,这些情景都如烟一般流过去了。天越来越暗了,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朦朦胧胧。轮廓在黑暗中洇开了,两个人的心境也有些模糊。刚才万春亭上讨论会的情景,昨天晚上北京站的情景,一夜一昼来的情景,以及十几年前的情景,都浮光掠影地在眼前闪过着。    
    一个老人的慈祥的声音在身后隐隐绰绰地响着,他在娓娓动听地讲述着北京的传说:北海的传说;芦沟桥的传说;高亮赶水的故事;长城和孟姜女;玉泉山的天罗和地井……他俩站住,回过头,不见人,声音也似乎没有了。他们诧异地相互看了看,又朝后望了望,接着往前走。那慈祥老人的声音又在后面响起来,声音很近,又显得很遥远,像是远古飘来的声音。    
    两个人又一次站住,朝后面望了望。    
    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谛听,又听不见那声音了。两个人面面相觑着,昏暗的景山公园里,一种空寂而神秘的气氛笼罩着他们。他们又慢慢往前走,那声音似乎还在身后隐隐约约地响着。他们不再朝后看。    
    李向南进入了自己的讲话意识:“林虹,还记得我在古陵时说过的两句话吗?”    
    “记得。”    
    “明白我指的是哪两句话吗?”李向南显出一丝惊讶。    
    “要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就首先要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你一定要改变我的生活。”林虹平静地、甚至是平淡地复述了李向南说过的这两句话。    
    “我是想……”    
    “你过高估计自己的力量了。倒是生活本身一天之间改变了我的处境。”林虹循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你的第一句话倒是挺对的:要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观念,首先要改变他的生活。”    
    “?……”    
    “我已经考虑好,准备接受邀请去演电影了。”    
    “演电影?”    
    “是范丹林的姐姐推荐的。今天下午,我已见过导演。”    
    “定下来了?”    
    林虹点点头。    
    李向南顿时沉默了。“那……你还帮助父亲整理遗稿吗?”半晌,他才问道。    
    “当然。至于怎么整理,还要看父亲遗稿的情况。”    
    林虹处境的骤然变化,使李向南在一瞬间感到一种难堪和不自在。在古陵时,他曾多次鼓励她振作起来,现在看来显得有些多余。他原想同情帮助一个弱者,但人家并不弱。他感受到一点失落。    
    失落了什么呢?    
    林虹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双手理着朝后抖了下头发,好像要抖掉什么不快的事情:“我发现自己原来过分自轻自贱了。这么多年来,我竟处在那样一种可悲的地位,我几乎看不见自己的价值了。甚至在你面前,我都扮演了一个如此可悲的角色。 我想起来厌恶透了。”    
    李向南慢慢站住了。    
    “我是厌恶我自己。”林虹解释道。    
    沉默片刻,李向南又慢慢朝前走。    
    “想起来觉得可笑,”林虹接着说道,“你一生都想改变命运,却徒劳无益;可有时候,一个具体条件的变化,就使你的命运整个改变了。你发现自己完全可以过另外一种好得多的生活,可以前居然想都不敢想。”她扭过头笑了笑,“你说对吗?”    
    “你回到北京,仅仅一个环境的变化,竟使你整个生活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确实不是我能帮助你完成的。”李向南神情有些阴沉地说。    
    “你是不是要给我讲唯物主义了?”林虹注意到了李向南的表情,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有些刺伤他了?她说,“我能回北京,是因为我父亲的事情。我父亲的事情能有今天,是因为大的形势。所以,说到底是因为整个社会的变化,对吧?”    
    “应该是这样理解吧。”    
    “我感谢这个社会变化,希望它还变下去。”    
    一瞬间,李向南有些神思恍惚。    
    “你怎么了?”林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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