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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稚川行-第4章

小说: 稚川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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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时又嫣然一笑。忽又想起那一笑来,古人说“一笑倾城,再笑倾国”,想亦不过如此罢。他左思右想,忽喜忽忧,忽而如沐春风,忽而如坠冰窖,浑忘了身边还有一具死尸。   
  天亮之时,来了一个老妈子,引着四条大汉,把娇娇尸身扛麻包般扛去了,也不知是埋是烧。过了一会,又来了一位姝丽,前日荡秋千时,杨无恭也见过她。只听那姝丽道:“新姑爷昨夜睡得可好?”杨无恭只是苦笑。她又道:“姬姐姐说此处太过简陋,想请新姑爷换个地方住。”杨无恭与她出了小院,穿花拂柳,行了一盏茶工夫,又到一院落,乍看去亦没甚出奇处,入内一看,却是一惊。   
  杨无恭幼时也曾富贵过,颇识得些珍宝奇玩,但看这屋内的摆设,竟没一样自己见过的,只觉满屋的珠光宝气,晃人眼目,鼻中所嗅,也是异样的馥郁奇香,却又不见香炉,更不见一丝烟火气。那姝丽退下,片刻之后,来了两个丫鬟,一个伺候杨无恭洗漱了,另一个端上一碗香喷喷的粥来,其色如乳,吃一口下去,非稻非粟,也不知是什么煮成的。   
  杨无恭吃罢粥,打了个呵欠。他昨晚一宿没睡,到此时方觉困倦。丫鬟引他入内,只见一个宽宽大大的床,上面铺着绣被锦褥,躺上去,倒似躺在云朵里一般。   
  这一觉睡到午时过了方醒。底下却早已有人等着伺候了,一看杨无恭醒来,丫鬟们纷纷上前,服侍梳头更衣罢,便道午膳,各样珍馐美馔流水价送上来,排在外面春台上。杨无恭过去一看,隐约倒认得几样,边上那水晶盘盛的,似是用羊、鹿舌合拌的“升平炙”,那碧玉碗盛着的,应是用冷蛤蜊烹的“冷蟾儿羹”,还有那碟面点,如果不错的话,应是以蟹肉、蟹黄为佐料做成之“蟹穑敗保饧秆央龋故撬暧资保敫改盖兹ゲ渭庸⑹Ⅲ郏讲诺眉!  �
  吃罢饭,杨无恭无事做,问那些丫鬟杂役:“姬姑娘在哪里?”却都摇头不语。杨无恭暗想,如今已是人家砧板上的肥肉,烦恼无益,倒不如淡泊处之。他出去在园子里四处逛了一圈,回来又索了笔墨,作了几篇诗赋,又问丫鬟要书,丫鬟问要何书?杨无恭道你又有何书,只管拿来罢了。没想到丫鬟倒捧了许多书来,还道姑爷若还要,再去取。杨无恭翻了翻,拣了一册《鲍参军集》,看了一半,又是晚膳。那菜肴依旧是流水价送上来,竟没一样与午膳时重的。杨无恭吃得肚儿溜圆,又问丫鬟要酒,独自喝到月亮东升,花影横斜,方才罢休。   
  便这般过了几日,把杨无恭养得白胖了许多,却只不见姬蕙。杨无恭虽是日日悠游,心内却颇惴惴。一日晚间,他多喝了几杯,也跑到园内小山上,学那阮籍箕踞啸歌,吼了几声,觉得嗓子有些哑了,便回屋内横身躺下。正酣眠间,忽觉有一物钻进他怀中,暖玉温香,不可名状。正好他今日却看了干宝的《搜神记》,想到莫不是狐狸精来了,又想到姬蕙行迹如此古怪,定是狐狸精无疑,吓得跳起来,睁眼一看,月光朦胧,那穿着亵衣偎在自己怀内的女子,不是姬蕙又是谁?姬蕙看他醒了,登时羞得脖颈都红了。杨无恭看见她千娇百媚的模样,早已是神魂颠倒,把那狐狸精什么的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一夜颠鸾倒凤,比楚怀王之梦游巫山,犹有过之,想刘肇、阮晨之迷入天台,亦不过如是。   
  第二日醒来,姬蕙已是一身罗衣,坐在窗前,对镜梳头。杨无恭躺在床上,偷眼看她,只是看不够,有心要喊她一声,却又不知该喊什么好。姬蕙却似是晓得杨无恭醒了,半转了身子过来,看了一眼,正遇上他双目灼灼,姬蕙把眼一偏,又羞得面红耳赤。杨无恭却是一阵情迷意惑。姬蕙的眼中,似是有火在烈烈地烧,烧得杨无恭心都乱了。   
  “姬姑娘!”杨无恭喊了一声,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姬蕙半垂着头,一只小手拈着象牙梳,有一下没一下梳着她那瀑布般落到胸前的乌发,轻轻道:“杨郎须知姬蕙……姬蕙不是随随便便的女子,姬蕙……姬蕙……”她却再说不下去,低声啜泣起来。杨无恭赤着脚跳下床,扑通跪在姬蕙膝前,大声道:“阿蕙莫哭,我杨无恭一定好好待你,若是有朝一日变了心……不是不是,这是绝对不会的,我杨无恭若是有一天气着阿蕙了,惹着阿蕙了,伤着阿蕙了,就……就天打五雷轰,就背上长脓疮头上生尖角,就断子绝孙乌龟王八蛋,就……就一辈子考不中进士……”   
  姬蕙听他赌咒发誓,却益发哭得凄惨了。杨无恭只好温言软语使小意儿去哄他,姬蕙渐渐止了哭声道:“聚散离合,不过都是缘罢了,杨郎又何必没来由发这些不着边的誓,岂不闻佛经云:‘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缘起缘灭,不过如秋云来而复去,赌咒发誓,又有何用。”   
  杨无恭听她忽然念起佛经来,只听得一头雾水,点头唯唯而已。   
  早上便这么过了,到午膳时,姬蕙只叫上了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桂花醅,两人一同入席,并肩坐了,挨挨粘粘,如糖似蜜,你看我一眼,我喂你一口,只是爱不够。忽然一个姝丽跑进来,慌慌张张道:“姐姐,不好了,那……那井大娘打进来了!”姬蕙一愣,对杨无恭道:“杨郎少坐片刻,阿蕙去去就来。”起身往院中去了。杨无恭如何坐得住,也去到厅前一看,只见那井大娘手中拿着一个大大的金剪,劈开腿站在院中,窦虎和陈君嗣畏畏缩缩,站着她身后。但听得井大娘道:“姬姑娘,你好大胆,竟敢唆使那穷酸杀了公主,还在这里风流快活!”姬蕙脸上一红,道:“大娘,你也是女人,须知女人的心思,容颜易促,如电光石火,我姬蕙……我姬蕙难得遇到一个有情郎……”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头也缓缓垂下,把下巴抵在了胸口上,却又忽然昂起头来,大声道:“此时不风流快活,又要等到何时?”井大娘嘎声而笑,道:“好没廉耻的骚狐狸,老娘我做媒做了几十年,怎样的女子没见过,还是头一回听到一个女子厚了脸皮道:‘此时不风流快活,又要等到何时?’”姬蕙听她如此说,脸色却变得煞白,道:“你们要去把这事告知师父,我亦不拦,只管问我手中的红叶刀,放不放得你们出去。”杨无恭眼前一晃,姬蕙手中已多了一把一尺来长的小刀,刀形亦没甚出奇处,刀身却是一色的枫红。井大娘亦不答话,把金剪铰得“咯嚓咯嚓”响,就向姬蕙的蛮腰铰去,窦虎和陈君嗣亦抖擞精神,一个掿斧,一个把剑,从两侧向姬蕙攻去。杨无恭何曾见过这样凶险的场面,手里攥一把冷汗,想闭眼不看,心里又牵挂姬蕙,只是提心吊胆看时,只见姬蕙腾挪跳跃,如粉蝶穿花,轻轻巧巧,把井大娘等人的攻势尽都避过,手中刀却越舞越急,杨无恭渐觉恍似有金风徐徐吹来,天空高远,一队野鹤,鸣声嘹亮,排云直上。碧霄之下,群山连绵,红枫如海。那风愈吹愈急,把那满山的枫叶都从树上吹了下来,飘飘坠坠,如火如蝶,如梦如幻……   
  猛听得“哎呀”一声,是窦虎被劈翻在地,手中双斧“咣啷咣啷”砸在院中山石上,爆出一串火星。跟着陈君嗣的剑也被绞脱了手,“嗖”地飞出院外去了,只剩井大娘一人,仍在苦苦支撑。姬蕙却忽然收了刀,跳过一边道:“大娘去罢!”井大娘一怔,住了手,犹自呼呼喘气,道:“骚狐狸你弄什么鬼?”姬蕙冷笑道:“不错,我姬蕙是骚狐狸,你这便可去告知师父,让她来把我杀了!”井大娘看着她,兀自不信。姬蕙却只是冷笑。井大娘大喝一声:“何须等你师父,我今日便把你杀了!”忽地向前跃去,要铰姬蕙,姬蕙却看也不看。井大娘忽然于半空中一扭腰,却是以进为退,翻出院外去了。窦虎勉力站起,拾了斧头插回腰上,道:“姑娘,你……你保重!”亦一瘸一拐出了院。只剩陈君嗣一人,他“嘿嘿”苦笑,突然一个筋斗翻出院外,临去时,却仍不忘捡回他的剑。   
  那来报信的姝丽看姬蕙放他们走了,却只是叹气,问道:“姐姐为何竟放他们走了,这事若是让师太知道,姐姐只怕性命难保!”   
  姬蕙默然半晌,道:“我为杨郎,已杀了一人,此时若再把他们三人杀了,虽可多得数日舒心爽快,却又于心何忍!”   
  说罢,她冁然一笑,牵起杨无恭的手,拉他回厅中,重整杯盘,道:“郎君受惊了!”杨无恭虽然满腹狐疑,却又想,若是阿蕙想让我知道,她自己自然会说,我又何须多问。二人只是欢笑宴饮,竟不提方才之事。   
  次日清晨,天尚未大亮,姬蕙唤醒杨无恭,道:“杨郎随阿蕙去个地方好么?”杨无恭笑笑,牵起她的手,一同去到马厩,那胭脂马早备好了鞍鞯,二人同乘一骑,姬蕙虚扬一鞭,那马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如追云赶月般向西去了。跑了将近一个时辰,却才辰牌时分,日头虽已升起,却被云雾遮住,只是淡淡地悬在天上。胭脂马忽地前蹄立起,打了个转,又是一声长嘶,勒在悬崖边上。崖下一道山谷,两侧山岩壁立,岩上却长了许多枫树。还是暮春时节,那些枫树枝干笔挺,几乎把山岩全遮住了,枫叶虽都是一色的青绿,但那绿色却各各不同,或嫩或老,或浅或深,或明或暗,晨风吹来,那枫叶随着风,依次翻转过来,霎时明暗浅深,生生灭灭,杨无恭虽是佳人在怀,也不免生出些许悲凉之意来。   
  他把姬蕙又向怀里搂紧了些,叹口气,低下头,轻轻咬着姬蕙耳垂。姬蕙晕生双颊,转过脸,在杨无恭唇上吻了一下,道:“杨郎可知此处何名?”杨无恭却只顾着亲热,并不答话。姬蕙道:“这儿却有个好名呢!”杨无恭道:“什么好名,阿蕙快说!”姬蕙道:“此处唤做流枫川。”杨无恭一震,看谷中枫绿如波,乍明乍灭,果然当得一个“流”字。   
  杨无恭问道:“谁取的呢?”姬蕙道:“师父,除了师父,还有谁能想到‘流枫’二字。”杨无恭道:“你师父又是谁?”姬蕙道:“师父她老人家,法号寂灭。”杨无恭一惊,诧异道:“你师父是一个……一个尼姑?”   
  “不错。”姬蕙的目光闪烁不定,倒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她师父当场捉住一般。   
  杨无恭讷讷道:“阿蕙不会也是一个……一个尼姑吧?”姬蕙笑道:“阿蕙若是尼姑,如今也已为杨郎破了戒,只怕是要堕入十八层地狱了!”杨无恭心中一动,闷闷地道:“阿蕙下地狱,杨无恭也下地狱!”   
  姬蕙却不言语,渐渐眼里盈出泪来,杨无恭替她把泪拭去,道:“没来由的哭什么?对了,那娇娇又是谁?”姬蕙赧然一笑,道:“娇娇是我师姐。”杨无恭道:“你师姐?那井大娘怎么说她是‘公主’呢?”   
  姬蕙道:“娇娇是我师姐,亦是公主,虽然这公主……哼哼,不过她在外面……外面风流的时候,都说自己是窦家的小姐,以免坏了皇帝老儿的名声。”   
  杨无恭道:“我们……我们可把公主给杀了!”姬蕙怒道:“你怕了么!”“不,”杨无恭摇摇头,“为了阿蕙,我什么都敢做!”姬蕙翻身回来,搂住杨无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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