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第2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结果,你还是把你的那个小耗子交给米家柱了?”
“没有。”驼子很坚决。
“你不是说,呢呢死了,你才在满街写米家柱是杂种的吗?”
“我写了。呢呢我没交。”驼子瞪我。
“呢呢是你交的,是不是?你说实话。”我也瞪驼子。“你不敢说实话?”
“是……不—”驼子避开了我的目光。
“米家柱是杂种!”—用粉笔写出歪歪扭扭的标语外加惊叹号这种新式宣传办法,就是这样在庙堂开始发端尔后又流行起来的。
庙堂街的这个清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被呢呢的死激怒的驼子在夜晚干完了这件事后睡得很香。阴悄悄干事是驼子从小养成的德性。
“米家柱是杂种!”史无前例地成为庙堂最早的标语口号。后来红军粉笔宣传队的标语也是这么个样式—字体有大有小,颜色有绿有红,在古旧街道两旁房屋的脚基上,铺面的面板上,照壁的墙壁上铺展开来。“米家柱是杂种!”这是小驼子最富创意的杰作,现在正静静地等待它们的头一批看客。
那是个赶场天,一大早就有人来往。庙堂街识字的不多,有认得的念出来,引起一阵阵哄笑。这种哄笑随着太阳的升高在庙堂镇扩散开来,最后传到米家寿材铺。
米家柱抓起一把砍刀往外冲,张老倌扑上去死死抱住了他。也幸亏张老倌力气大,一直死死地抱紧了米家柱,换了个人,米家柱会怎样就说不清楚了。在那最初的狂怒中,也许他去会杀驼子,也许他会去杀盛世钧?
驼子被大管家盛福从睡梦中拎了起来,送到盛世钧的面前。
盛世钧死死地盯着驼子。
庙堂街镇公所派了好几个丘二(长工、下力人)满街清洗这些惹祸的标语。
“米家柱就是从那离开庙堂,后来七搞八搞当了红军。嘿嘿,他龟儿子要不是我,哪里有那么大的出息?”
驼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没有看我,抽着他的水烟,火捻子的火头一闪一闪,猜不透他在想着什么。破庙子中间有个火塘,柴火阴阴地烧着,偶尔噼啪叫一声。驼子看着阴阴的红木炭,他看到的东西似乎离我遥远得很……
就在那个瞬间,我觉得真正葬送盛家的不是米家柱,而是这个毫不起眼的小驼子。米家柱不过是他无意借用到的一把刀而已。他不是有意识想这么做,但驼子心里面一定是有某种东西潜伏着,当一条小缝隙出现,驼子的小耗子精神就会去扩张它,尽管他并不知道扩开那小裂缝会带来什么后果。从心灵深处看,驼子骨子里对盛家的仇恨一定比米家柱大得多,那是从他残缺的命中就带来了的仇恨,包括他那个不幸的母亲的仇恨。只不过那仇恨是一种小耗子似的仇恨,不太惹人注目。不像米家柱,狮子般耀眼。
穿过空荡荡的破庙子门框,冬日黄昏的山坡有一层绒毛般的水雾。盛家大院主楼的一角还挂着一抹昏黄的光,那点微弱的光在山坡下面竹林的阴影中晃动,仿佛有无数的阴魂在那里悠荡。那个影象从1974年的那个冬日以来,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脑海,到今天依然是如此清晰。山坡上的泥土、岩石和植物的呼吸,破庙子里尘土的泥腥,我身边驼子老朽的体味和他的水烟味,坡下盛家大院和小镇散发的炊烟;还有虫鸣,风声,黄昏麻雀的吱吱喳喳,以及公社高音喇叭正在播出的《我爱北京天安门》……那时候怎么知道今天我会用这些笨拙的文字试图把那些难以言传的东西表述出来?逝去的驼子能满意吗?
“你没见过北京天安门吧?”我问。
“这一辈子怕是见不到啰。”
“我以后带你去嘛。”
“嘿嘿,好麻烦。我这个人走到哪里都讨人嫌。早十年只怕还起得了这个心。现时而今,这把老骨头,哪里都不想去了,就是到巴渝都不想了,何况北京?死在这里,还落个全尸。如今城里都兴烧,我怕痛。”
“嗨,你七十还不到,怕啥子嘛,你命长得很。你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负责把你送回来。”
“你娃娃还不懂起共产党。红头文件说清楚了的,城里头烧你没商量,你算老几?时辰一到,人说死就死,你咋个把我送得回来?你要真孝敬我,到时候让我入土为安,那就安逸得很了。”
驼子说完,依然不看我,呼呼噜噜抽他的水烟。
第三部分第63节 河水向南
我无言。
我们坡下的巴河属嘉陵江水系,河水向南,水路蜿蜒千多里,陆路八九百里就是巴渝。那地方也是三千年前巴国的首府所在地,这里之所以叫“通巴”,大约就是指这个意思吧。那里有我的父母和溺爱我的外婆。往北,二千多里外就是北京。
这点路程,在当年,几乎是一个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距离。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
《我爱北京天安门》是当年最走红的流行歌曲,全中国没哪个小孩儿不会唱。
驼子写标语的第二天该谭书兰来上卫生课,除了驼子和米家柱,全班都到齐了。驼子没来谭书兰是知道的,这两个对头之间发生的事盛世钧当笑话跟她说了。盛世钧还告诉她,这几天让驼子单独一个人反省,当然不会体罚,不过黑屋子是要坐几天的,饭菜有人送,不会虐待他。米家柱呢?谭书兰有些担心。
谭书兰来庙堂上课是想轻松一下。她的教会医院从一开办就没有轻松的时候。作为川北头一家西医医院,还是头一家只要你符合条件就给你免费的慈善医院,天天都有各种病人前来就诊。一开头,谭书兰就在医院里开办了女子护理班,飒飒是头一个当护士的。护理班每一期都有不少人来报名,大都是女子,谭书兰基本上是来者不误。在医院开办的第二年,谭书兰为那些想成为医生的青年开办了短期医科预科,人数不多,有七八个长期跟她行医的男女助手。这些人后来陆续考取了巴渝或蓉城的教会医学院。学成后有一些回到通巴医院独当一面。他们每个人又自己带领新的学生和助手,形成了良性循环,使医院的医治能力大大提高。医院的经济状况也逐年好转,不但能够自行运转,还有了多余的钱投到别的慈善事业中,特别是开办教会学校。约翰牧师来了好几趟,这几年陆续选派了一些教友来这里轮换工作。谭书兰的压力也相对轻松了些,可以经常到庙堂来,看看盛世钧,给她创办的庙堂学堂上上课,放松一下自己—谭书兰认为放松不等于松懈,只是换换脑筋,找个别的事来干。
谭书兰下课后找到盛世钧,说要不要把在通巴城里做丝绸生意的米秀儿叫回来,宽慰一下米家柱。盛世钧说:“那咋行?她那个脾气你晓得,回来还不炸了,乱上添乱。”想了一下,盛世钧找来小三子,要他去瞅瞅。
米家柱当天被张老倌阻拦下来后,看稀奇的人说他气鼓鼓上了楼,一直把自己关在楼上的房间里没下来。后来到米家寿材铺去的人多了,指指戳戳,说三道四的。张老倌就把铺面全关了,看稀奇的也就各自散了。盛世钧叫小三子去看,小三子十万个不想去,生怕街坊邻居戳他的背脊骨。盛世钧一瞪眼说:“那未必我去?”
小三子无奈,只好悄悄绕了好大一圈,从白沙滩河边工场进去的。工场里静悄悄的,人影没得一个,连那个学徒也不见踪影,倒把小三子搞得有点怍惊怍汗的。
到前堂一看,铺面关起的,堂屋没人,只有屋顶上亮瓦投下一团光线来。小三子喊:“人呢?喂,有人没得?”
听楼上有些动静,看到张老倌那间屋是开着门的,只是无人搭腔。小三子就朝楼上走。走到门口一张,见米家柱靠墙坐在床对面,床上躺着张老倌。小三子跟米家柱做个鬼脸,对床上的张老倌笑道:“龟儿子的,老子只当你娃死硬了,答应都不答应一声。咋个,气病了嗦?有啥子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咋管得到?像你我这些人,活到今天就算是老天爷开了大恩了,认命就是了,莫要想不开。人比人气死人……”说到这里,就一口冷气把嗓子眼堵住了。
屋内光线很昏暗,小三子直到走近了,才看到被褥边张老倌的一只手耷拉在床沿,有一滴黑腻腻的东西在往下坠落……啪嗒,落进垫脚板上一滩同样的东西里面。
小三子被堵得缺氧,两条腿一软,瘫坐在垫脚板前,腾云驾雾的……半晌,左边耳朵听到一声金属磨擦木地板的声音,像打雷一样。他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只见米家柱用一把斧子撑着身子吃力地站了起来,立耸耸站在他侧边。那斧子的刃在昏暗中亮晶晶的,只有得了米家祖传的手艺才磨得出这般锋利的刃口来。
“你……你要做……啥子?”小三子道。
“他死了。他自己把手腕割了,声气都没得。”
小三子侧身仰望着米家柱,猛然觉得这个十三四岁的碎娃比盛世钧还高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你要做……啥子?做……啥子?……做啥子……”小三子已经不能正常思考,翻来覆去就这个“做啥子”,一句比一句声气弱。
“做啥子?老子想把你杀了!你们盛家的,没得一个好东西。”米家柱晃了晃手上的木工斧头,随后看看床上的死人,叹了口气。“他日妈也活得莫名堂。算了,老子本来想放把火,何必耶,我又不是他张家米家的,关老子毬事。老子陪了他这一阵,也够意思了。你告诉我妈,我不怪她,哪天我回来接她。叫盛世钧小心点!”说到这里,米家柱又把斧头在小三子面前晃了晃。
“你不是……受过洗的么?你……不怕……”小三子这一向跟着谭书兰听了不少基督福音,看米家柱凶神恶煞的样子,战战兢兢对他说。
米家柱:“鬼扯!神要是万能的,为啥不让我们生来就平等,偏要不一样?就像我,凭啥把老子生成这样?去他妈的,老子从今天起通不认!”说着就把斧头朝小三子劈下来—
小三子顿时脑袋发晕,耳边凉风一闪,后来就听见楼板一阵响……他脑壳一歪,人就倒地,不省人事。
事隔几天,满世界找遍了,不见米家柱的身影,盛世钧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去通巴城里,把消息告诉米秀儿。
先说的是张老倌的自杀,说镇公所的人都到了场,验明了,小三子也做了证,画了押。寿材给他选了副最好的,道场也做了,埋在米家的祖坟山上了。照例米秀儿是该回去披麻戴孝的,谭先生主张说:“算了。反正事情都闹开了,众人都了然,米秀儿回去反倒惹事。这样麻麻杂杂混过去算了。”
米秀儿听了,也还平静,没说话。半晌,见盛世钧嗫嚅着,就问:“是不是柱儿出啥子事了?”
盛世钧说:“事倒是没出,就是他不见了,都找遍了,见不到人影影儿。”
“……”米秀儿傻呆呆望着他。
盛世钧:“这个……我想,实在不行,就只有请他们川北袍哥会的帮忙。他们眼线多,码头、庙子、水路、马帮哪里都有人,比我们瞎撞强多了。”他见米秀儿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