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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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姐……带到的,没事……”驼子还在结巴:“是……米……家柱,他带……的人。”
谭书兰问道:“盛先生……他……人在哪里?”
驼子:“还在……那……里。”
听到这里,高个盒子枪跟矮个盒子枪交换了个眼神。
谭书兰转过身对两个盒子枪说:“这个事……”
高个盒子枪道:“谭医生,我大致知道是个什么事了。你忙你的,我们去处理。”看到谭书兰的眼神,他又补充道:“你放心,开明士绅我们是欢迎的。我们颁布的《中华苏维埃宪法大纲》就有这个,就像对你们一样,信教自由。我也晓得这个盛先生。盛家对通巴还是有贡献的嘛,办新学建医院,早些年报纸还登过,我都知道。谭医生,我们一定处理好。”
谭书兰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矮个盒子枪匆匆走了。高个盒子枪拍拍驼子的肩膀说,“别怕,我跟你去。我们边走边说。会骑马吧?小刘,去给这位老乡领件大衣来。”
谭书兰看了看驼子和高个盒子枪走出医院大门的背影,茫然了好一阵,直到飒飒招呼她卢医生的台子空下来了,才定定神,进了手术室。
“我都听到了。”飒飒眼里噙着泪,小声道。“嘉惠……她咋个的哟!她……我要回去看看……”
谭书兰点点头,也小声说道:“你去,悄悄的走,我在这里顶到。你自家……小心点儿……看到米家柱,不要跟他提以前的事……嗯……要是见不到盛先生,你也不要牯倒干,我来想办法。教会跟他们红军还是有点关系的……你晓得就是了……小心点儿。”
看文史资料,得知四川在19世纪中后期就有传教士深入到很偏僻的地方,就连藏区—像西康毛儿盖地区这种不毛之地,又是藏传佛教一统天下的地方,居然也有传教士深入进去,建设教堂:“虾拉陀有法国教堂房屋颇多,自红军到后,即无人居住。”(黄炎:《西康调查日志》,《旅行杂志》1939年5/6/7月号)法国教堂—可能那是天主教的。
虾拉陀,一听这地名就够异味,真想象不出当年是个什么样子。那里的传教士是死了还是走了?是夫妻吗?他们有孩子吗?真的是“红军到后,即无人居住”了吗?那是在暗示当地传教士是受到红军迫害的吗?这个黄炎是国民党政府的人,会不会有偏见?据我的调查,红军当年进入川北时,并没有破坏教堂,也没有迫害传教士和教徒。
这位黄炎先生在民国27年(1937年)作为政府司法部门的特派员之一,从9月13日自巴渝出发,经蓉城,过西康,走走停停,历经艰难险阻,直到10月31日才到达虾拉陀。从他的历险记中,可以想见当年的传教士有多么艰苦:
“三十一日,晴,午后微雪,今日至虾拉陀,计程约九十里。上午八时半起程,出大寨,沿山坡行,颇危险,最险处路不满尺,亦有无路者。十一时至将军桥,为产金之地,十二时至将军梁子,下午六时至虾拉陀。沿途零落有住户。虾拉陀有法国教堂房屋颇多,自红军到后,即无人居住。虾拉陀有大高平原,产青稞颇多。法国萝卜大约十余斤,县立小学马校长送萝卜并送萝卜子,可感之至。晚宿陈联保主任家,陈系四川人,住虾拉陀已二十余年云。”这是20世纪30年代,那些传教士一定更早就达到了那里。他们不但去建立了教堂,还带去了“法国萝卜”这样的东西。可以想见那背后有多少故事。他们是信靠什么,为啥有那么大的劲头?
联想到谭书兰。我在想谭书兰这样的人是怎么成为一个基督徒的呢?时隔半个多世纪的光阴,有很多生活的和生命的细节都被湮灭了,更别说人的灵魂了。我问过驼子,也问过我外婆,他们是谭书兰同时代的人,但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恐怕是驼子一生最威风的时候。他披了一件青灰色军大衣,骑着马,前后都有当兵的护送,走过通巴城,一路上人人都看他。
驼子从那些标语和宣传口号中认识到自己不是革命的对象,高兴;现在屁股颠颠骑在红军首长的马背上,得意。这半天他也耳濡目染了好多新词新称谓,一路跟高个盒子枪套近乎:“同志哥,土豪劣绅反革命,有我啥子事?我是受压迫者。”他告诉高个盒子枪说,“四乡八里都清楚,我驼子的妈,苦大仇深,我从小又沾了他盛家啥子好处?要饭的一个,只是穿得好点。那也是盛家怕丢面子。我驼子日妈没革他盛家背时的命就算对得起盛家了。依得同志妹儿她们的宣传,我驼子就是苦大仇深的穷苦人,革命的骨干!”
第四部分第71节 狼狈逃跑
盛世钧埋头坐在凳子上,人仿佛缩成了一团。他并没有被捆绑,手脚都是自由的,也没有挨打,肩膀上被子弹擦伤的地方还上了药,包了绷带—米家柱还是有分寸的,没有在身体上为难这个跟他有着血缘关系的人。
肩膀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那颗子弹就是从他这里擦过,刹那间进了比他矮半个头的孔嘉惠的太阳穴。她那一声“啊—”还没有叫完就死了。雪地,前院的火光,四周的白雪,孔嘉惠张大的嘴,瞪大的眼睛,脑浆和血……那一幕,凝冻在盛世钧的心头。
这是草香园的一间厢房,放了些不适宜在户外过冬的花草盆景。室内没有火盆,冷飕飕的。黄昏降临,室内昏暗下来。门外卫兵生的火也不旺了,窗格子上只有一层暗红。后山一些归巢的鸦鹊子在远处叽叽喳喳叫着,衬出雪天旷野的空寂……
屋外传来口令的问答声,卫兵又换班了。这是今天的第五次,天气冷,在屋外太久吃不消。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门轴的声音。换班的卫兵走了进来,看了看说,“格老子的,他龟儿子晌午也没吃,硬是想当饿痨鬼嗦?”另一位道,“日妈的,上好的帽儿头(米饭),龟儿子不吃老子打牙祭。”一听就是川东北的土话。从这些卫兵的说话中,可以得知他们是川东游击部队,不久前才改编为红四方面军的一个军,当兵的大多数都是川东川北一带的受苦人。他们打了几次硬仗,死了不少弟兄,经历了生死关,个个成了革命中坚。他们不抽鸦片不搞女人,军纪严明,又有革命的信仰,斗志昂扬,就连那些被称作“双抢兵”(烟枪加步枪)的川军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盛家大院这些养尊处优的地主武装?
门又锁上了。换班的卫兵往门外火堆里加了一些柴禾,火旺起来。火光透过纸糊的窗格子在屋子里跳跃……盛世钧依然一动不动。那个卫兵并没有像他说的把盛世钧的饭菜贪污了,饭菜就在盛世钧脚下,是新端来的,热呵呵的,散发着一阵阵肉菜的香气……盛世钧兀地从凳子上滑下地来,抄起筷子端起碗,好一阵狼吞虎咽。大把大把的泪水到了此刻才一股股涌出,落在饭菜里又被他吞咽下去……
吃着吃着,盛世钧渐渐平静下来。吃完碗里的最后一粒米,他喘了一口大气,放下碗,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门外,换班的卫兵来回跺脚,添加柴禾,火星子噼里啪啦飞闪着。这小伙子大概岁数不大,是个爱文艺的,嘴里一直哼哼喝喝,情歌,川剧段子,还有新编的红军歌:“红军来到通江,土豪劣绅筛糠(发抖)。打呀,杀呀,誓把反动派一扫光!”夹七杂八,哼唱个没完。
盛世钧在屋里走了几圈,按按受伤的肩膀,下定了决心。
他找来一张桌子,小心翼翼地搬到里墙,搭上凳子,站上去,挪开两条天花板。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亲自监工改建的,房子的结构他很熟悉。天花板都是用上好杉木做成,半寸厚,一尺宽,搁放在撑梁上,一块跟另一块之间有槽子咬合,很密实,装卸也很方便。
盛世钧爬了上去。
屋外,雪还在下个不停。
驼子跟高个盒子枪来到庙堂镇时,天已经黑尽了。大路很宽阔,高个盒子枪跟驼子一直并排骑,一路上问了驼子很多问题。驼子对这高个盒子枪很是喜欢,把自己知道的和大致知道的都说了,连小耗子呢呢与米家柱儿时的故事也说了,还说自己是丫头生的,跟贫苦人是一条心。又说早就听说有红军,巴不得红军来。今天见了红军在城墙上的标语“打倒豪绅,贫苦人翻身!”,“那格老子好来劲,打倒他们,我们就翻身了。”还提起盛家有一个火柴厂,有三百多亩水田,有马帮,有水塔,有自来水,“连屙屎屙尿都拿水冲,一点味都没得。”又申明自家不用那个,“我们这些苦命人,享受不来,还是屙野屎安逸……”
高个盒子枪听到这里,就说:“嗬,你们这又是资本家又是大地主,不革你们的命革谁的?”
驼子愣了一下,结巴道:“当然……当然,当然该革……他们的命。他们是富贵命该革,该革。只是我这个命天生就贱,革不得,一革就……就出脱了。”
高个盒子枪笑:“我跟你开玩笑的,看你吓得。我们共产党是有政策的,资本家财主只要对革命有贡献……”
驼子连忙道:“有贡献有贡献。那个盛珪月,是个女娃娃,就是那个盛大块头的大娃子……嗯,盛代明的女。盛代明该是你们的人,这女娃娃的妈就是死在汉口监狱的,肯定是你们红的……”
高个盒子枪惊诧道:“嗨,盛代明是这家的?他跟我还有点交情,你咋个不早说,他现在叫吴宏,刚刚调到我们宣传部当副部长。”
驼子:“哈,杂种个灯儿,我就晓得嘛!他格老子出国去好多年了,前两年还带信回来,说他在搞啥子地下……后来就没消息了。”
高个盒子枪拍拍驼子:“哎,都是自己人嘛!这就好办了。你这个盛家对革命有这么大的贡献,事情就好说。”又笑道:“哈哈,听你刚才讲,这个米家柱要不是你,也不会参加革命的啰?”
驼子一脸笑得稀烂:“那是那是。嘿嘿,要不是我,他咋个会生那么大的气?他不生那么大的气,现时而今哪有这么大的阵仗,那有这个出息?嘿嘿,龟儿子的,这就叫豌豆滚屁眼儿—闯到大运了!”
“什么?豌豆滚屁眼儿?说得好,说得好!哈哈……”高个盒子枪被驼子逗得大笑起来。
驼子见他高兴,赶紧顺到毛毛抹:“那是哦,人一辈子要上运,就跟豌豆滚屁眼儿一样,滚得到,是你的,滚不到,费你妈一包子劲也没得着。就像我这种苦命人,咋个滚?咋个滚也是他妈个半截子幺爸(长不大的),没得搞眼儿的(没用的)。要不你们咋个会是我们这些人的大救星呐!你们一来,我们这些受苦人就当家作主,他们这些龟儿子就喊筛糠尿裤。嘿嘿……”
……
二人一路说笑,到了盛家大院。双方对了口令,大门打开。
进了院子,驼子想起米家柱,嗫嚅着道:“我……我就不……去了。”
高个盒子枪大笑:“你是怕他找你算账?你那只耗子让他参加了革命,他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来,不要怕。你不是说跟我们是一路的么,那就是同志。同志之间比兄弟亲戚还要亲。”
第四部分第72节 清查账目
米家柱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