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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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书兰看看盛世钧,小声接口道:“他回来了,参加了共产党,在那边。”
掌柜瞪大了眼睛。
谭书兰:“你知道就是了。”
掌柜依然瞪着眼睛,拼命点头。
谭书兰:“他现在叫吴宏,口天吴,宏大的宏,宝盖头的宏,他是那边宣传部的副部长。小心点,找关系问,不要乱打听。他们的人警惕性都高得很,说话一定要小心。”
掌柜回过神来,点点头:“吴宏—我记住了。咳,大公子我还是他小时候见过。放心,这事我自家去办。”
盛世钧:“他要是缺钱,你拿那个先给他兑点儿。”
掌柜:“不动这个。他是孔家的外孙。孔老先生有过吩咐,大小姐的娃儿不论在孔家哪个柜台上支钱,只要用在正道上,不超过这个数—”掌柜伸出五指晃了晃,“记账就是了。”
“多给他点儿,我巴渝那边还有。”盛世钧叮嘱道。
天刚麻麻亮,盛世钧和谭书兰就跟着姓周的老把子出了望龙镇。周老把子好两口,一个黄灿灿酒葫芦在屁股上一晃一晃的,话多。听他一路介绍,望龙镇去巴渝有两条路,近路是从嘉陵江西岸走,有六百八十里,大路,好走,沿途场镇多,直接进合江过鸡公山,翻过黑木关到巴渝;远路是过江朝嘉陵江东面走,有大路有小路,到达州还可以走水路,山多水多,弯弯绕,兜个圈子,从北岸的江北进巴渝,那就要多出一二百里了。
“我们过江走东路。”周老把子说。“路差点儿,人少点儿,清静点儿。嘿,那一路没得啥子油水,那些龟儿子活抢人的闻不到腥气。”
盛世钧和谭书兰都穿着乡下人的旧棉袄旧棉裤,是盐行那些婆娘们精心浆洗烘烤拍打过的,虽说当不了丝绵袄,但穿在身上还很舒服暖和。二人各自背了把旧油纸雨伞,脚上是抱鸡婆棉鞋(形似孵蛋母鸡似的土棉鞋),头上扎了土白包头布,弄得男女不分的样子。手套这种东西乡下人是不会戴的,找了个棉袖筒子抄手。周老把子想得还周到,搞来两个手烘笼儿,里面放了些青杠木烧的杠炭,热烘烘的。只是走了一阵,盛世钧、谭书兰已经出了一身毛毛汗。
三个人都没挎包袱,让人看着只当是短途走人户的。干粮钱财各自揣在怀里,谭书兰还带了一个医用小包。好在冬天穿得臃肿,看不出什么来。
三人到了渡口,乘渡船东渡嘉陵江。过了江,开始进山。周老把子带路,谭书兰跟着,盛世钧压阵。到了半山腰,雪花漫漫洋洋飘洒起来。这里比通巴纬度要低一些,地势也低一些,雪落下来在地上留不住,沾到青石板上就渗化了。只有草叶树叶上积了些,雀鸟从树上扑起,就撒盐般落得人一头一脸,冰凉冰凉的。谭书兰喜欢,还故意摇些下来让后面的盛世钧也尝尝。周老把子说:“要不得,身上的汗惊了,要生病,把伞打起来吧。”又要他二人各自取出油布粘披在肩上。
走了一阵,周老把子向上望望,说:“今天头一天,不走狠了,晚上我们歇青杠垭的青杠寨。”拿起酒葫芦抿了一口酒,又道:“那里不当正路,要岔进去十来里,有几户人家,寨主是我本家,孤老头一个,怪人。”
谭书兰:“咋个怪?”
周老把子:“嗨,那个怪,要话说。五十多,有钱,早年进过学,好端端城里财主不当,非要到这个鬼地方来。十多年前买了这里几道坡,修了个寨子,邀约了几家佃户,也不收租子,任随各人。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
“那是隐士嘛。”谭书兰道。“嘿,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市。他隐在深山算哪门子隐?未必他还想做山中宰相么?”
周老把子:“他?他管得到哪个?一辈子打甩手—轻闲得很。”
“他没儿女么?”谭书兰问。
周老把子:“我说他怪,就怪在这里。他一辈子没成家,孤家寡人一个。问他,笑一下,没得下文。”
“恐怕他年轻时早就遭人问烦了。”谭书兰推理道:“说不定他到这山里来,就是因为这个?”
周老把子:“那是,想都想得到,从二十来岁问起走,问你十年,是个金刚都招架不住。”
“哎呀,我倒真想见见他。”谭书兰说。
第四部分第81节 悬崖深壑
爬到青杠垭,从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岔开去,转过一个山坳,顺一道窄溜溜山梁向上抹斜了走。山梁两边悬崖深壑,窄处只有丈把。到得这里,天地为之一阔,千沟万壑尽在脚下,远处近处山峦奔驰,雪花漫漫,很好看。
谭书兰就站在那里,收了伞,贪看景致,呆了好一阵,任随雪花飘在脸上。盛世钧在她身后把伞伸了过来,静静的,只有二人的呼吸……末了,谭书兰抓住盛世钧的手,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就在那里站着。
刚爬过山,彼此的手都很热,手心渗着细汗,湿漉漉柔滑着。从他们认识以来,十八九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有这样的亲密举动。
周老把子走出去好远,发现二人没有跟上来,回头望望,见二人那样子,也知趣,蹲下来抿酒,裹了根叶子烟吧嗒。
青杠寨算不得是寨,一无寨墙二无寨门,七八户人家零零星星座落在山峰下一个小山坳里。几湾水田,一条山涧,上下两个堰塘,堰塘边一座水磨房,青杠林坡上有些旱地。房屋墙基都是青石块垒砌,房顶铺着厚实茅草,房前屋后植了几笼竹子,也有山桃山梨李子栀子枇杷板栗樱桃葫芦架。这里海拔总有六七百米,水田和堰塘层面结了冰,雪花落地不溶,积了寸把厚。
三个人远远赶来,寨子里正是炊烟袅袅女人们做晚饭时分。山区冬天农闲,男人们大多在堂屋里编篾席,修家具农具,做点闲碎事。山里棉布精贵,碎娃们大多没衣服穿,光屁股怕冷的就只有呆在草窝子里玩那些几十辈子的碎娃们传下来的耍事儿(游戏)和耍伴儿(玩具)。
青杠寨山坳朝南,天光暗得晚一些。周老把子带着二人进了寨子,就有好多东西出来迎接,狗啊鹅啊鸡啊。狗还通人性,周老把子一吼就晓得好歹。那个鹅却是通不认,“杠杠杠”乱叫一通。大人的反映要迟钝些,碎娃们早就围拢来。性急的就笼了件哥哥姐姐穿剩下来的破旧棉袄,屁股下面光着,大概刚从草窝子里蹦出来,脑门上屁股上草毛毛飞。大概本能地感到盛世钧谭书兰的神情架势跟平常见到的人不大一样,娃儿们并不靠得太近。领头的是个丑乖的小子,他认得周老把子,跳跃着叫道:“周老把子来了,周老把子来了!带来两个人客!”其他的娃娃也就跟着起哄。男人们这才出来,站在房前招呼一阵。姑娘媳妇老太婆们就在房门前看。有大人呵斥那丑乖的小子道:“丑娃,莫乱喊,一点礼性都没得!”娃娃们的声音这才消下去,叽叽喳喳,跟到走。
周老把子一路把盛世钧谭书兰带到一座有围墙的院子前,院门开着。周老把子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招呼二人,径直进去。谭书兰回头望望,碎娃们却止了步,只在院门口围着,其中那个叫丑娃的,还冲谭书兰做怪相。
到了堂屋,有个老汉出来,白胡子有半尺,头上照例包了头布,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山里人五十六十七十看不确切。周老把子上前介绍了盛世钧谭书兰,只说他二人要去巴渝,西边一路不清静,只好朝这边走。那白胡子老汉跟二人打了招呼,转脸对周老把子说,敝主人近来不大舒服,吩咐不见面了,好在跟周老兄弟是老交情,随意就是了。周老把子看看谭书兰,想说什么,又打住了,只说:“要得要得,随意随意。”
那白胡子老汉转身进去。
谭书兰小声跟盛世钧说:“我还以为他就是,结果……遗憾没见到主人。”
接着就有个中年妇人出来上茶,中规中举,很有些大家风范。揭开茶碗盖子,一股清香沁人。谭书兰道:“好茶!”
周老把子:“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炮制,我没好意思找他学,只是每年来取些现成回去,哪个都说好。问我来路,我就跟他们打猜猫儿(哑谜)。这回要不是你们二位,我啥时候带人到这里来?”
谭书兰道谢说:“凭这茶,就不虚此行,沿途风光那更不消说得,多亏我们运气好。”
周老把子得意,裂开嘴笑。
堂屋很大,院子看来也不会小,只是清静得很,一尘不染,先前路过的那些人丁兴旺五畜繁盛脏兮兮的农家院跟这里没法比。盛世钧环顾四周总觉得有些怪异,仔细打量下来,发现堂屋徒空四壁,没有神龛香烛,没有楹联牌匾,没有字画盆景,没有任何装饰之物。那墙壁柱梁看样子又不是新的,看来是主人本就如此安排的。他正在那里思量着主人的特别,白胡子老汉又出来说敝主人讲周老兄弟难得带客人来,想必是老兄弟器重的贵客,住在这里怕太清淡拘束了,隔壁专门有个别院,就领客人到那里去。说完就做了个请君移动的姿势。三个人相互望望,有点不明就里,见白胡子老汉也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只好起身跟随他出来。
出了这个大院子往右,穿过几笼竹林盘,来到个去处,山坳深处溪水旁边一座小巧别致的院子。进了月亮门,出来一对老夫妻,老汉穿的却是青布短衫,接待大家进去。白胡子老汉跟短衫老汉交待了几句回了。
周老把子对盛世钧二人说:“这回我是沾你们的光了,这地方连我都没来过。”
那短衫老汉听到就说:“那是家主人把周老兄弟当自家人,这里一般都是用来招待贵客的。”
谭书兰道:“不敢当。”
周老把子问那短衫老汉:“我以往来咋个就没见到你?”
短衫老汉道:“老兄弟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们这里的规矩,家主人随意得很,平时各顾各,少于走动的。你老兄弟又来去匆匆的,就少了这个缘份了。”
又一次上茶落座。盛世钧见这里确实多了些人间烟火气:中堂是一副刘关张,堂匾是“义为先”三个颜氏风格的正楷,楹联出自同一手笔的行书,显示出这里确实是待客之别院。四壁有不少赠题字画,博古架,花卉盆景这里那里,倒是寻常书香人家格局。
“家主人因为从小体弱多病,不愿意婚娶。住在城里经常有人来提亲,东问西问。他嫌烦,干脆住到这里,看你们咋个办?”那短衫老汉颇健谈,见过世面,先就告明了客人心里的疑问。
谭书兰道:“听周老把子讲,你们这里倒有些公社的样子。”
短衫老汉问公社是做啥的。谭书兰就解释一通。一来二往谈得颇为投机。
说了一会儿,老妇人从厨房出来对短衫老汉比划了个手式,短衫老汉就请人客上席。
堂屋旁边有厨房饭厅,背靠溪流。对面客房有五六间,围着院坝。进了饭厅,短衫老汉招呼三人入席。席面俭朴,菜肴都是山里货,菌子笋子青菜萝卜炒的俏头荤几盘,又有一大碗腊肉,红黄青白拼凑一起,连谭书兰都大开杀戒,狠狠打了顿牙祭。
一顿好吃下来,天已黑尽。雪停云开,露出几粒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