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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红楼的草根儿们-第6章

小说: 红楼的草根儿们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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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玉对晴雯,那真是不知道该怎么疼地疼。小姑娘感冒发烧,宝玉硬不叫她挪出去:〃家去虽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那么一个家,又没有爹,又没有娘,粗茶碗,黄茶汤,破席片子苫土炕,左一碟子腌白菜,右一碟子腌白菜,哪里是回去休养,分明是下乡体验生活,忆苦思甜去了,有什么好!叫过一个大夫来,就在怡红院里看:   
  〃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忙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   
  一个穷官儿家的千金小姐,估计也没有这个排场。三寸长的指甲上还染着凤仙花哩!   
  说实话,宝玉要是不宠她,她干不出〃撕扇子千金一笑〃的事;宝玉要是不疼她,她也不肯抱病〃勇补孔雀裘〃。她的撕扇、补裘已经申请了专利,神仙也冒充不来。   
  (一)撕扇   
  晴雯撕扇、湘云醉卧、宝钗扑蝶、黛玉葬花,这是书中少有的四大香艳之笔…不是那种皮肤淫浸的香,眉目传情的艳,也不是尤二姐尤三姐那样红尘里打滚的香,潘金莲那样陷在男人堆里的艳,却是香也无心、艳也无心、风晴日暖、鸟语花香的那种香与艳。   
  早间因为晴雯无意跌折了扇子,宝玉嘟囔了两句,两个人闹了大大的一场气。待晴雯气消,宝玉给她讲道理。这个呆公子的道理真特别:〃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   
  叫我想起一个人:周幽王。这个倒霉的皇帝因为娶了个不会笑的褒姒,看着这个冷美人一筹莫展:〃美女,你要什么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呢,虽然你很有诚意地看着我,可是你还是要跟我说你想要的。你不是爱听撕帛么,后宫还有三万匹,都撕给你听,好吗?〃   
  褒姒依然冷静。   
  于是后宫里风声雨声撕帛声,声声入耳。   
  还是不笑。   
  周幽王:〃算你狠。来人,点烽火,招诸侯!〃   
  于是国就亡了。   
  幸亏宝玉不是王。   
  也幸亏宝玉身边只有这么一个敢说敢干的俏晴雯。宝玉把自己用的好扇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就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然后大笑。     
  这种天真烂漫的女儿香真是千金不换,不过,也只宜独此一家,别无分店,要不然的话,袭人、麝月、秋纹,别的大小丫头们听了这话,一哄而上,你摔盘子我砸碗,你撕扇子我裂帛,稀里哗啦响成一片,那就不叫香艳了,叫乱弹。   
  (二)补裘   
  贾母送宝玉一件孔雀裘,偏偏去舅舅家赴宴烧了个洞。外面的能干织补匠人和女红全都找了,没人敢接。宝玉是活龙,他一发急,就如同裁判员响了发令枪,一屋子人急得团团转。晴雯正病得厉害,她是最不用着急,可以作壁上观的一个,却硬把这活接了下来:〃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   
  凭空想着,也许界线就是把一条细花线用手指刮过几遍,丝缕分开,一条一条用针纫了,依着衣服本身的纹路,细细织补。绣花线那么细,再分成几缕,估计得戴着显微镜才能干。又得眼尖,又得心细,又得手儿巧,针儿快,只有晴雯这个小丫头片子会。   
  要是以往,这也不过就是加个夜班。现在不一样。感冒发烧,病了好几天,贾府的秘方儿,一感冒就饿着,早饿得瘪瘪的,哪还有补裘的力气?〃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整本书里,曹雪芹花大篇幅叙说宝黛之间的心理,却只有这一处说到晴雯,只此一句话,叫人的泪哗哗就下来了:〃若不做,又怕宝玉着急。〃   
  这是全书的精华之一。她所有的一切霸气、娇气、憨气、痴气,都有了着落,有了解释,有了道理。青年男女,一股两个人都懵懂不觉、清新深长的爱慕之气。全凭了它,她才肯不顾命地细细做来。   
  从掌灯起,直补到自鸣钟敲四下,也就是说,一个指顶大的洞眼,整补到凌晨四点钟。嗽一阵,又嗽一阵,再嗽一阵,拼着命补好了,身不由主倒下去。到最后,晴雯还是死在这个病根子上面。这个孔雀裘,叫它〃杀人裘〃倒蛮合适。   
  春秋战国时期有四大死士:豫让为了智伯刺杀赵襄子,专诸为了公子光刺杀吴王僚,要离为了吴王阖闾刺杀庆忌,聂政为了严仲子刺杀韩相侠累。而晴雯之于宝玉,也是粉红知己粉红士,粉红色的〃士为知己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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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三 粉红双星耀戏台         
  三 粉红双星耀戏台   
  怡红院是个大戏台,宝玉身边的红粉二将出台率最高:一个是袭人,一个是晴雯。   
  宝玉不是圣人,也会生气,也会窝火。晴雯失手把扇子跌折,他随口唠叨两句:〃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换了袭人,立马道歉:〃爷,是我不小心。〃换了麝月秋纹,可能一句也不说,拾了破扇下去就是,偏偏碰到晴雯这个刺儿头,事儿就闹大了。   
  她先就听不上〃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当哪个家?立什么事?哦,你巴不得我离了怡红院,嫁个又臭又脏的小厮过日子!而且,更过分的是〃前儿连袭人都打了〃。袭人这样的细心体贴,你还把她打了,岂不是没天理的事吗?   
  这话还得从前面说起:宝玉贪看龄官画〃蔷〃,被骤雨浇得落水鸡似的,跑回怡红院,把门拍得山响,愣是叫不开门。到最后袭人去开门,他顶着一头火,也不看是谁,抬腿一脚踹在袭人肚子上。   
  结果这成了晴雯和宝玉一场大闹的引线。   
  晴雯是个好姑娘,真仗义。若说她对袭人有坏心,那打便打了,背地里偷偷高兴还来不及呢。该!叫你能!就不会拿这事儿来揭挑宝玉了。毕竟一块儿呆这么几年,一块儿长这么大,看袭人挨打,难免伤心。   
  不过,连袭人自己都不叫再提了,何苦来你又揭他的疮疤!但是不行,晴雯就是晴雯,不爽就要叫,气得宝玉浑身哆嗦,都舍不得立刻赶她出去,只把目标定在将来:〃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这个时候,袭人来了。她是来劝架的,不是来打架的,可惜话说得有些过:〃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不买账:你在这里充什么大蒜瓣?她二话不说就给堵回去了,你不得不佩服这个姑娘的伶牙俐齿,想得快,说得绝:     
  〃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伏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她本来是给袭人抱不平的,这下子连袭人也给得罪了。   
  不愧是袭人,放眼一望,大局为重,忍气赔不是:〃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   
  这么一说,晴雯的气更大了!妒嫉之心一生,自然那话越说越厉害:   
  〃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   
  你看她的话!重音全在〃你们〃和〃我们〃上面:你们干的那事,还鬼鬼祟祟的,会是什么好事儿?自然是宝玉偷着和袭人亲近。虽然书里只在前面说过宝玉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之事,后来再没有提过,但是,晴雯被逐之后,作者交代了一句话,说〃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从文初到立袭人为准姨娘,这中间还有一个长长的空档。在这个空档里,我们用反推法,也可以知道宝玉和袭人是经常〃狎昵〃的。怎么个狎昵法不清楚,但是显然晴雯心知肚明。这不是什么好事儿,本来是背人眼目的,却叫她一口气全都揭出来,像一柄剑,挑开一口锅的盖子,里面盛的东西全都暴露出来了。把袭人羞得脸紫涨,也把宝玉逼到死角:〃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他。〃   
  这时候就看出袭人和晴雯两个人的巨大差别来了。袭人始终是要劝架的。二人相打,一人来劝,劝谁就是和谁亲密,这是一条潜规则。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晴雯不依不饶:〃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呢!〃   
  这个姑娘就这毛病,火上来不管不顾,左说是个堵,右说也是个堵,反正就是我也不要台阶下,也不给你台阶下。若是把她放在现代职场,绝对是夹枪带棒,连揭带挑,吵遍天下无敌手,可是一样,她也铁定和在怡红院里一样,得罪人没商量。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袭人一恼,放手不管了,宝玉也给闹得头大,立刻要撵出她去。这时她才伤心起来:〃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   
  果真她对怡红院感情深厚,从小就没有亲爷热娘,自从到了怡红院,她真把这里当成她的家。否则也不会在被王夫人赶出去之后,还要把宝玉的小袄穿上,〃就当自己在怡红院里一样〃。可是,她却没有袭人思前想后顾大局的涵养,只知道有话就说,有火就放,不计后果的结果就是差点被宝玉赶出去。末了还是袭人拦着,替她下了一跪,才把她留了下来。   
  我服袭人,不愧大丫头的身份,为了整体大环境的安定和谐,再大的气也能忍下来。袭人这一跪,跪出风度来,也跪出怡红院的安定团结。   
  这场戏是晴雯和袭人同时出场的重头戏,双星耀戏台。   
  这场戏里,袭人要是不拦不劝,还煽阴风点鬼火,那就不是她了,晴雯不哭不闹,低眉顺耳,口口声声〃我错了,爷〃,也就不是她了。两个人刀枪剑戟,均以本色相见。晴雯的可爱压住了袭人,袭人的大度压住了晴雯,宝玉的温柔像个大口袋,把两个个性截然相反的姑娘包容在一起。于是雨过天晴,云开雾散,撕扇子博千金一笑,晴雯银铃般的笑声响彻云霄。   
  后来又有一场袭人和晴雯〃双星耀戏台〃的戏。这是在袭人已被立为〃准姨娘〃,一切待遇和姨娘相等之后。话题由一对联珠瓶引起来,秋纹喜孜孜回忆宝玉用这对瓶进花给太太,太太赏她衣裳,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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