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烽-茶人三部曲01·南方有嘉木-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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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寄客把天醉拖到床上,又说:〃你们来拉住他的脚,我把他绑上,省得出危险。〃
嘉和犹犹豫豫地站着不动,倒是嘉平爽快,一个箭步上去,按住了半昏迷的爹,这边三下两下,便把他固定在床上了。
绿爱一脸死灰,说:〃这样强做,有用吗?〃
赵寄客指指墙角壁龛里那只曼生壶,说:〃壶在,我赵寄客在。你看他折腾一夜,也没去碰壶,杭天醉有救。〃
嘉和赶紧上去捧了那壶,他担心父亲神志不清把它弄碎了。
赵寄客又说:〃我去请了医生来,要配合治疗。绿爱,你弄些好吃的给他灌下去。你们两个,回去睡觉。还有两天好打熬呢。〃
嘉和与嘉平,拖着脚步,回了自己的房间,两兄弟少有地沉闷下来。半晌,嘉平问嘉和:〃你刚才听到爹那些乱叫了吗?〃
〃什么?〃嘉和不抬头看他的弟弟。
〃就是爹说寄客伯伯和妈的那些话。〃
〃……听到了……〃
〃你……相信吗?〃
〃你呢。〃
〃我就是怕你相信!〃嘉平直截了当地说。
〃我也是。〃嘉和把头又别开了。
〃你不相信就好。〃嘉平橹了一把汗,〃我刚才冷汗都给吓出了。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个人抽鸦片,会抽得这样神志混乱,真叫人不敢相信。〃
嘉和已经躺到了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坐了起来,眼睛发直,面容恐惧。
嘉平也坐了起来,问:〃你做恶梦了?〃
〃我不敢往上看,我不敢往上看,我只要一抬头,就看见姨娘吊在房梁上……〃
嘉平便往房梁上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他拍拍嘉和的肩膀,说:〃大哥,你是被爹吓着了吧。以为爹过不去,姨娘就过不去。〃他发现大哥在发抖,用力地拍打了他几下,〃你看你,这不算什么,马上就要好起来的,爹一定能戒了鸦片。我相信的。〃
〃你怎么相信?谁告诉你的?〃嘉和伸出手去,搂住他这位异母兄弟的肩膀。
〃这里。〃嘉平指指自己的心,〃我自己告诉我的,我很相信我自己的心。我心里想能实现的事情,一定是要实现的。〃
嘉和盯着他弟弟,像是盯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嘉平意志里那些嘉和所没有的东西,甚至在他们少年的时候,便开始起引导作用了。
嘉和不睡了,披衣坐在床头,他在等待天亮,他要赶到吴山圆洞门去。这是属于他个人的极深极小的隐秘,心里的一片深远的希冀和夙愿。这一夜被搅得四分五裂的心,重新拼合起来了。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看到他的生身母亲。
从那一天早晨开始,杭嘉和开始把姨娘称为了妈。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清河坊的店铺和招牌上,洒在走来走去的越来越多的人群中,像伸出硕大无比的金黄色的大舌头,温柔地抚舔着昨夜受伤的心灵。杭嘉和一想起他那瘦骨伶什的母亲就痛彻心肺。昨夜她是怎样地熬将过来,四周是这样的黑暗,心也是这样的漆黑一片,这双重的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里外难以做人,妈是何等的绝望?妈!妈!杭嘉和迎着早晨向吴山圆洞门走去,自责和怜悯使他阵阵心酸——他发现他原来是这样刻骨铭心地爱着生身母亲,他多年来对妈的冷淡,乃是深切的委屈——原来他是这样地渴望和受苦受歧视的母亲在一起啊。
杭嘉和一面为自己的悔之晚矣的觉悟而痛苦万分,另一面又为这早晨的阳光所鼓舞,为那在光束尘埃中忙碌的背门板的店员们的身影而鼓舞,他走过翁隆盛茶店时,看见了衣衫整洁的人们正走进那扇芳香清爽的大门,他便想起自家的忘忧茶庄来了。他不由得挺了挺胸膛,觉得自己任重道远,前方山高水长。
而那个生性懦弱不可自拔的女人,亦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获得大烟。她骨瘦如柴,家贫如洗。她已经把一切可以卖的都卖了。当她单独面对吴升这只饿虎时,巨大的痛欲甚至使她忘却了恐惧。
她披头散发地趴在烟榻上,甚至失去了站起来为自己弄点食物吃的兴趣。丈夫被软禁在羊坝头了。儿子嘉和赶来,把这消息告诉她时,她竟然当着先头赶到的吴升的面,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然后光着脚板,就往墙上撞去。没有丈夫在身边,她既弄不到钱,也弄不到烟,她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满怀着一腔温情依恋来寻找母爱的嘉和,被那样的狂叫震得目瞪口呆,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晓得,一个女人疯狂时是这样地丑陋。他沿着清河坊金字招牌林立的商店忐忑而来,不停念叨的〃妈〃字,顿时被颠叫得烟消云散。他只来得及大叫姨娘,和吴升一起冲上去拉回母亲,把她按在床上。
健壮的茶行老板吴升一边死死按着小茶一边厌恶地想,何必再来理睬这个堕落的女人?她要吸大烟,让她去吸好了,她要变卖家产,让她去变卖好了。上一回她不是已经卖掉那副前清的青花盖碗茶盏了吗?她心满意足地吸足了痛,才告诉他,那副茶盏是小莲的。〃是婊子的东西,你买下了。〃她还有些高兴,她似乎已经不怕他强暴她了。也许她已经无所谓了?也许她已经猜到他对她已经无所谓了。她甚至敢奚落他——〃这是婊子的东西!〃他火了,把婊子的茶盏往地上猛地砸去,粉身碎骨。
〃你以为我稀罕你这点东西吗?〃他吼着,〃你儿子都在我手里。〃
小茶看着那只粉碎的茶盏,里面那张丑陋不堪的脸也粉碎了,小茶的心一紧一松的,多少年她都怕着这只茶盏呢,如今好了,到底让人给砸了。
〃儿子在你手里好。〃女人就懒洋洋地说,她困了。
〃我迟早得把你睡了!〃他吼着,气得面孔铁青。
〃你睡吧。〃她说,然后她自己便一翻身,先睡着了。
但那都是他趁杭天醉不在时如期为她送来大烟的日子里说的话。今天他试图不再供应她了,她就歇斯底里地叫,她就当着十五岁大儿子的面,撕破自己的面皮;她就一声一声杀猪一样地催命:〃给我——,给我——给我——〃
吴升不知道,究竟是他控制了她,还是她控制了他。
和吴升一起按着母亲小茶的杭嘉和精疲力竭,心力交瘁。他从来不会想到,对付了父亲,还得同样对付母亲。他茫然盯着母亲皮包骨头的脸,心里想着,是把她绑起来,还是不绑起来卜…··
弹跳着眼皮的眼睛却睁开了,离他那么近,那么近,近得不像是母亲的眼。陌生的,猜忌的,心怀鬼胎的,歹毒的,喜出望外的……小茶一下子跃起,抓住嘉和的领子:〃你是我儿子?〃
嘉和几乎要哭出来了,他被她抓掐得透不过气来,但他还能点点头。
然后,他感到自己一下子被抓住了肩膀,推到那个流氓老板面前。他亲耳听到他母亲说:〃他是我儿子,我把他卖给你了,你给我大烟!〃
他听到那流氓大笑起来:〃你疯了!抽你的命去吧。〃
然后,那只紧紧抓住嘉和肩肿的手便松弛了。嘉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从圆洞门狂奔出来的。他浑身冰凉,冷汗直冒,双眼发直,在人群里像一条死鱼,被弹到东又弹到西。当他看到忘忧楼府那扇剥落破旧的高台大门时,他一个寒呼站住了——他恐惧极了,恐惧极了!无论从那里走,还是从这里走,他听见的,都是歇斯底里的疯狂的叫喊,他恐惧极了。
那个叫小茶的女人现在还有什么了呢?甚至那个名字〃小茶〃,也被罪孽抹掉了。每天吴升都要来圆洞门转一转。他捏着她的下巴,说:〃你是红衫儿!谁说你是小茶?你得给我回去——回到红衫儿那里去!〃
这样穷凶极恶地吼叫时,他便心碎地哭了起来,脸涨得鲜红,眼角沾着眼屎,拿手捶自己胸,胸膛上便一片红手印子。
〃干爹啊,我好悔啊!我真不该啊!呜呜!你看她这副样子啊!死不死活不活,呜呜!她是我的人!是我的人!她是我的人啊!〃吴升想起茶清,心被一阵阵地刺痛了。
〃呸!〃红衫儿麻木且凶狠地唾他一脸。
〃我迟早得把你睡了!〃他回过头来吼着,面孔铁青。
终于有一天,吴升再来时,几乎有些受宠若惊地看到这女人露出从前的小心翼翼的笑容。她把自己梳洗干净了,薄施了粉黛。她轻声慢气地招着手,说:〃阿升,你过来。〃
吴升迷迷瞪瞪地走到她身旁,那女人就把右手往下一垂,手指下挂,那枚祖母绿的戒指就滑了下来。
〃给你。〃她把戒指放在吴升的掌心。
〃这是你老公的东西,你也要换了大烟?〃
〃你给我羊坝头去一趟,你拿这戒指给天醉,你叫他。决来救我,你跟他说,他再不来,我就要死了……〃
吴升慢慢站起来,两只手却向女人脖子卡去,他想现在就卡死她!女人却不慌张,睁着一双绝望的眼睛,她想着死呢。
〃他要是不来呢?〃〃归你了,戒指,我不要了。〃〃你不怕我骗你?〃〃不怕。〃女人又笑了,〃你这个破脚梗你对我是好的。〃
吴升回来时,带来了两顶轿子,前面一顶坐着抗家正房沈绿爱,后面一顶是空着的,两个女人在圆洞门相逢。
圆洞门里静悄悄的,灯例已经被点上了,但和没点也差不多,屋子里透着股死气。小茶倒是穿戴整齐了,烟具也被撤了下去,她就悄悄地僵尸一样地坐在烟榻上。两个女人相对无言的时候,只听见女仆婉罗在发出声响:〃啮,喷喷喷,脏啊,蓬尘啊,哪里都是蓬尘,阶…··这份人家,怎么在过的……〃
沈绿爱一声不响,往外拿着年糕、挂面、糯米、腊肉、成鱼、香菇、冻米糕、香瓜子…··小茶见了冻米糕,一下子就往肚里吞了好几块,手爪黑乎乎的,绿爱见了心一酸,说:
〃天醉送到英国人医院去了,他得戒毒,非戒了不可。他不能见你。〃
〃……知道了。〃小茶想了想,说。
〃你也得戒。〃
〃不!〃
〃你仔细想想……〃
〃不想。〃
〃你不把烟戒了,你就做不成杭家人!〃
〃我不要做杭家人。〃
〃你说什么?〃
〃我不要做杭家人。〃
〃我把轿子抬来了,跟我回去。戒了烟,你不要走了,我走。〃
〃我不回去。〃
〃你疯了!〃
〃我是疯了。〃 两个女人的对话无法进行下去你吓着嘉和了吧?〃 靠在榻上的那一位,脸色青了,半晌,那站着的才又说说:〃嘉和靠你了。〃
站着的愣了一会儿,劈头劈脑把祖母绿戒指扔了过去,尖叫起来:〃你跟我回去!〃
然后她就冲了过去,一把拖起那骨瘦如柴的女人。绿爱高大健壮,小茶就像她手里一只负隅顽抗的小鸡。但她似乎因为已经知道死期将近,便拚死挣扎起来。她尖叫着,缩着身体,腰一紧,裤子松了下来,上身的衣服被绿爱一拖,又缩了上去,便露出了肚脐眼和大半个脊背以及臀部。她的一双手指甲长长的,又死死扎在门框上,头发挂落下来,像个疯子。她叫着哭着,丑陋不堪,绿爱气得咬着牙往前拖,一起跟去的婉罗也跟着叫了起来:〃夫人不可再拖,姨娘的裤子……裤子……〃
绿爱长叹一声,松了手,自己也瘫在门槛上,喘着气,斜盯着小茶,半晌,伸出手,一把橹了她的头发,在她额头上狠狠一点:〃你啊……,你还叫不叫我们活!〃
她就泪如雨下了。
那一天夜里好生奇特,吴升放下茶行按规矩请水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