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何堪哀-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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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危险上了井冈山的,与其说是对当时“革命形势”的“正确判断”,毋宁说是心中早已躁动着的“学梁山泊好汉”的理想和渴望。
毛泽东与中国古代小说(4)
《水浒传》这类书,是游民造反的“宝典”。而怀着“《水浒》情结”上了井冈山的毛泽东,自然也会将大量的游民招到自己麾下。特里尔的《毛泽东传》叙及井冈山时期时,说:“中共的合法‘妻子’无产阶级远在城市,在这种情况下,土匪就成了毛的政治‘情妇’。他把许多游民和懒汉都补充到他的队伍里。两年中,红军扩充的大多数都是一些游民。而这些人是工人和农民所鄙视的。毛并不把游民看成是社会渣滓。‘他们也都是人,’他谈及游民时曾说,‘他们也有五官和四肢。’游民也属无产阶者,是受压迫阶层,毛坚信自己可以改造他们。”(第110——111)。美国人施拉姆所著的《毛泽东》中也说:“在1929年12月第四军党的古田会议上,毛公开承认,红军中的大部分士兵是游民。他认为这是部队中产生‘流寇思想’的原因。”(8)“毛的部队中有经过教育而得到一定改造的非无产阶级分子,这不仅反映了他难以招到阶级出身好的官兵(毛自然是这样向上级党报告的),但这也与他自己气质和理想的基本倾向相一致。他自幼就崇拜中国通俗小说中的草莽英雄,虽然他的世界观并不仅仅处在农民起义的水平,但是他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并没有否定他少年时代的热情。他在1926年写的关于中国社会各阶级的文章就是明证。他在文章中对五种游民——士兵、土匪、强盗、乞丐和妓女——都有生动的描述,并称赞他们有资格成为革命战士。在此文中并没有现在官方版本里加进去的批评的语言。他在谈到在‘政治和经济斗争的互助团体’的秘密组织时也是充满同情的。无疑,他在井冈山时期肯定一直是持这种态度的。对土匪和其他社会渣滓,他不是勉强而是很愿意收容的。”(第116页)。
从小从《水浒传》、《三国演义》等旧小说中汲取的“游民意识”,深刻地影响着毛泽东的革命理念和革命方式。这在毛泽东毕生的“革命实践”中有多种多样的表现。王学泰在《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中又说;“游民对于社会动乱是采取欢迎态度的,这与‘四民’求稳怕乱,‘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大不一样。《水浒传》和《三国志平话》在开篇都带点幸灾乐祸的心态来写社会动乱的‘必然性’。当然,作者对天下大乱原因的解释是错误的,但是在其叙说与描写中处处点明这种动乱的必然性与合理性。作者心中钟爱的英雄人物都在这个动乱的世界里一展其长才,在动乱中获得了好处,从根本上改变了自己的处境。”(第233——234页)。喜乱,也是毛泽东的一种精神特性。有的论者也把毛泽东的喜乱与爱读《水浒传》、《三国演义》联系起来:“他在第一师范读书的最后一年,在《伦理学原理》批注中,从自然界与人类生活出发,赞扬书中‘无抵抗则无动力,无障碍则无幸福’这种观点时,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吾人览史之时,恒赞叹战国之时,刘项相争之时,汉武与匈奴竞争之时,三国竞争之时,事态百变,人才辈出,令人喜读。若至承平之代,则殊厌弃之。非好乱也,安逸宁静之境,不能长处,非人生之所堪,而变化倏忽,乃人性之所喜也。’由此可见,毛泽东早年甚爱读《三国》,显然是基于这样的思想。他最初也是从《三国》获得政治斗争和军事斗争这方面的知识的。”(9)毛泽东把“乱”说成是“人性之所喜”,显然有违广大“良民”的人性之实。至少在中国,广大“良民”是求稳怕乱的,是渴望“做稳奴隶”的,是“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的。喜乱、乐乱、“唯恐天下不乱”者,是那种本就“浪迹江湖”的游民,或者是那种渴望趁乱称王的“枭雄”一般人物。不堪社会安定而喜好社会动乱,是一种典型的游民性格。而毛泽东从青少年时代起就养成了这种性格,不能不说在很大程度上应归因于《三国》、《水浒》这类小说的熏陶。这种不堪安定而喜好动乱的心态,后来也明显影响了他的政治性格和执政风格。1949后,作为统治一个大国的执政党的领袖,本应把社会安定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本应有十分强烈的“执政意识”而不应有那么强烈的“运动意识”。可毛泽东却“稳定意识”极为淡薄而“革命意识”异常强烈,他几乎不能容忍社会有较长时间的安定,他相信“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于是,他发动一场又一场政治运动,让社会不断地处于“运动”之中。当社会在正常的轨道上“安定”着时,他的心灵似乎就空虚难耐,就很躁动不安;相反,当社会脱离常规地“运动”着时,他的心灵似乎就很充实愉快,就很熨贴舒坦。
其实,说毛泽东心中有着“《水浒》情结”,还不如干脆说毛泽东心中有着“梁山泊情结”。在青少年时期就有着的“梁山泊情结”,使他在1927年率部上了井冈山。但井冈山并不是“梁山泊情结”结出的最终的果实。或者说,对于毛泽东来说,“梁山泊情结”不只是意味着一种“打江山”的方式,还意味着一种社会理想。梁山泊本身也是一个社会,这个社会的组成方式,这个社会中人与人的相处方式,都令毛泽东欣赏和着迷。近人黄人在发表于1907年的《小说小话》中曾对《水浒传》有这样的政治性评价:“《水浒》一书,纯是社会主义。其推重一百八人,可谓至矣。自有历史以来,未有以百余人组织政府,人人皆有平等之资格而不失其秩序,人人皆有独立之才干而不枉其委用者也。山泊一局,几于乌托邦矣。”(10)“梁山泊”式的“社会主义”,是游民心中的“乌托邦”,其具体表现就是:“八方共域,异姓一家相貌语言,南北东西虽各别;心情肝胆,忠诚异姓并无差。”“都一般儿哥弟称呼,不分贵贱”;“皆一样的酒筵欢乐,无问亲疏”,“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服”,等等。这样一种“社会主义”,对于毛泽东1949后的“社会主义”建设,也有着某种程度的影响。1949年后,“梁山泊情结”并未从毛泽东心中消失,当他致力于社会改造和重建时,“梁山泊”或明或暗、或有意或无意地成为一种参照、一种蓝图。整个中国成为一个巨大的“梁山泊”,多多少少是他的一种希望、一种憧憬。
毛泽东与中国古代小说(5)
总之,从小嗜读《水浒传》一类表现了强烈的“游民意识”的小说,对毛泽东精神世界有着多方面的深刻影响。从当年的“打土豪,分田地”,到后来的“集体食堂运动”、“人民公社运动”、“文化大革命”,都可从这类中国古代小说里找到某种根源。
三《水浒传》、《三国演义》这两部书,不仅赋予游民造反以道义上的正当性和意识形态上的合法性,也为游民造反提供了军事上的指南。清人刘銮在他的笔记《五石瓠》里记述道:“张献忠之狡也,日使人说《三国演义》、《水浒》诸书,凡埋伏攻袭咸效之。”张献忠在他的造反生涯中,竟每天都让人为他讲说《三国》、《水浒》上的作战故事,供他在自己作战时仿效。清人张德坚在《贼情汇纂》中也这样说到洪秀全、杨秀清们的造反:“贼之诡计,果何所依据?盖由二三黠贼,采稗官野史中军情,仿而行之,往往有效,遂宝为不传之秘诀。其取裁《三国演义》、《水浒传》为尤多。”黄人在《小说小话》中也说:“张献忠、李自成、及近世张格尔、洪秀全等,初起众皆乌合,羌无纪律。其后攻城略地,伏险设防,渐有机智,遂成滔天巨寇。闻其皆以《三国演义》中战案,为玉帐中唯一之秘本。”在战争年代,毛泽东时时研读《三国》、《水浒》,显然也有着从中学习战法的用心。而且,这两部书,大概也不只一次地对毛泽东的“埋伏攻袭”起过“有效”的指导作用。光是《三国演义》中的“空城计”,我就见到过毛泽东两次仿效的记载。一次是1928年8月的“黄洋界保卫战”,以仅有的一门迫击炮发射了一发炮弹,便把前来围剿的国民党军队吓跑。据说,事后山上开了一个庆祝会,有人把这一战斗编成京剧《毛泽东空山计》,将诸葛亮在《空城计》中的那段著名唱词改为:“我站在黄洋界上观山景,忽听得山下人马乱纷纷。举目抬头来观看,原来是湘赣发来的兵。一来是农民斗争少经验,二来是二十八团离开了永新。你既得宁风茅坪多侥幸,为何又来侵占我的五井?你既来就把山来进,为何山下扎大营?你莫左思右想心腹不定,我这里内无埋伏,外无援兵。你来,来,来!我准备着南瓜红米,红米南瓜,犒赏你的三军;你来,来,来!请你到井冈山上谈谈革命。”(11)另一次是抗战胜利后国共内战中的转战陕北时。一天,毛泽东被刘戡的追兵逼到了死亡的狭谷,“敌人占着两座山头,居高临下。另一面是咆哮的芦葭河。毛泽东随行只有二三百人,全部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众人皆“把生死交给了命运之神”。而“忽然,毛泽东把烟头掷在地上说:‘放心跟我走,老子不信邪。’他从容地转身走上黄河岔的堤岸,不紧不慢地,顺堤向西北方向走去。就这样,毛不紧不慢地在河堤上走着,身后二三百人紧跟着,屏住了呼吸。起初还有一两个子弹在毛的周围钻进泥土,离他只有二三米,随后,奇迹发生了,身后那些山头,枪炮声忽然停止了。刘戡的七个旅眼睁睁地看着毛从他们的枪口底下在河堤上走了三百多米,翻过一个小土岗,不见了。”事后,毛泽东谈及此事时,“得意”地唱道:“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番营,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12)这段故事传奇性强得令人对其真实性生疑。但即便是编造出来的,也很能说明问题:人们热衷于编造毛泽东巧用《三国》、《水浒》战术的故事,也说明毛泽东的确常用《三国》、《水浒》战术。
毛泽东不但善于从《水浒传》、《三国演义》一类旧小说中吸取战略战术上的经验教训,还善于从这类小说中吸取政略政术上的经验教训。毛泽东的“小说评论”,常常显示出一种特有的政治眼光。据薄一波在《回忆片断》中回忆,毛泽东有一次与他谈话时说:“看这本书(《三国演义》),不但要看战争,看外交,而且要看组织。你们北方人——刘备、关羽、张飞、赵云、诸葛亮,组织了一个班子南下,到了四川,同‘地方干部’一起建立了一个很好的根据地。”(13)延安时期的干部队伍,有“长征”过来者与陕北本地者之分,有“中央干部”与“地方干部”之别,常有种种矛盾冲突产生。针对此种现象,毛泽东才用刘备“组织班子南下”的经验教育广大干部。在各种各样的谈话、讲演和作文中,毛泽东常常将中国古代小说中的故事与现实进行直接的联系。例如,1953年6月30日接见青年团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主席团成员时,说道:“要选青年干部当团中央委员。三国时代,曹操带领大军下江南,攻打东吴。那时,周瑜是个‘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