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时代 作者: 王安忆-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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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校长走到黑板前,拾起半根粉笔,画一条横线:阿基利斯跑到一半——他在二分之一处画一点——阿基利斯再跑到一半——他在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处再画一点——阿基利斯又跑到一半——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处一点——这是永无止境的,阿基利斯永远是要先抵达一半,再到终点。阿明很有把握地在线底下画一道:这条线全长多少?王校长说:你又落到现实的窠臼,不是说了,这是另一个“载体”!
阿明懵懂着,却是一种清明的懵懂。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王校长将胳膊背到身后,很像一个学生朗诵和歌唱的姿势,宣讲着那一个空间的情形。有几次,阿明用现实中的事物去对应,都被王校长否定了。他不由发急地说:你这简直是唯心主义!王校长就说:你说,什么是唯物主义?客观的。什么是客观?存在的。什么是存在?可以证实的。王校长又笑了,眼睛弯下来,嘴角翘上去。可是阿明同学,你发现没有,唯物主义好的地方也正是它的问题所在,那就是从人出发;你看见,你证实,你认识——所以它又是最主观的。阿明目瞪口呆了,他从未听说过如此理直气壮的唯心主义言论。那么——王校长近乎胡搅蛮缠地质疑:鬼魂,你相信鬼魂吗?你用了一个很好的词,“相信”。“相信”是不需要证实的。阿明再也说不出话来。王校长继续说:有两个世界,一个是可证实的世界,一个是“信”的世界——阿明忽又激烈起来:这不就是乌托邦?!王校长说:你说得对,数学就是一个乌托邦!王校长的课程难度太大了,阿明的头脑一团糊涂。但就是这糊涂里,藏着光明。
可是第二天,他们都还来不及告别,就分手了。阿明在家呆了几天,就出门去打听王校长的下落,可没有人知道王校长是谁。他又打听数学家,还格外留意街上游斗的卡车,看上面低头站着“牛鬼蛇神”中有没有王校长。其实,他已经想不起王校长的模样了。他再没见过王校长。
21-1 邂逅(1)
阿明骑着自行车,在北区一所高校的校园里徜徉。阿明碰一个青年,他对阿明说:你好!阿明迟疑了一下,回答说:你好!心想我并不认识你。可青年坦然的态度却使他感到自然,他们并肩骑了一段,阿明虽是个不领世事的人,但也敏感到青年是属于另一种阶层。青年说:我看你在这里逛了很久,是找人吗?阿明红了脸,他羞涩的样子很叫青年喜欢,他主动上前搭讪,就是看他有一股纯净的气息。阿明说,他确实在找人,不过,肯定找不到的。他同青年讲述起王校长这个人,然而,他简直语不成句。青年很耐心地听着阿明语焉不详的叙述,这使阿明很感激,也更惭愧了。连他自己都怀疑了:真有王校长其人吗?阿明就此结束寻找王校长,而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的名字叫陈卓然。
早先,陈卓然将南昌带入小老大的客厅,自己则回到了书堆里。这一段读书的日子又是一段休憩的日子,思想休憩。不管是什么书,拿起来就从头读到尾,孤立的字由句法的逻辑关系联络起来,自然传达出某一种意义。有时候,他读过的东西就像是没有读,所有的东西都漏走了。可有时候,甚至有几次是在睡梦里,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一行字句,敲响了他的记忆。那些杂七杂八的字句忽然由于某一个共同点,并列在了一起。比如“费希特继承康德,谢林继承费希特,黑格尔继承谢林”和“雅弗的儿子是歌篾、玛各、玛代、雅完、士巴、米设、提拉;歌篾的儿子是亚实基拿、利法、陀迦玛;雅完的儿子是以利沙、他施、基提、多单”。比如
“三十至三十五岁的女性个体。头骨骨质细致,面部较低狭,颧骨狭小,眼眶不高,鼻孔较窄”和“伏伦斯基发现她脸上有一股被压抑着的生气,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笑盈盈的樱唇中掠过,仿佛她身上洋溢着过剩的青春,不由自主地忽而从眼睛的闪光里,忽而从微笑中透露出来”。
原本,陈卓然是个对事物有着稳定看法的人,他读书,学习,认识各种人和社会,都在顺利地加固着他的稳定性,包括他在拘留所里度过的时间,全是依着顺时针方向发展,他长成了一个有信念的青年。可是,如今,这些无系统无章法的阅读,将他思想的完整性打碎了。陈卓然怀疑自己能否真正了解这些文字的本义。他感觉到,有另一个世界,在他的认识之外存在,咫尺天涯,他走不进去。陈卓然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孤独地对付着这裂变。房间的窗对了后弄,传上来些声气,热锅的爆炒声夹着油酱气味,收废品和修棕绷的叫喊,也有小孩子和女人的哭和笑。这些声气会打扰他的思考,但同时也让他感觉身在人间,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虚无感。
家里,依然是大姑操持家务。他的母亲,有一度被隔离审查,然后又解除隔离回了家,有一度宣布解放,很快又靠边了。弟弟妹妹们在各自的战斗队里,这些战斗队有时分裂,有时联合,就像春秋战国,于是纷纷忙碌着,很少回家。继父依然休养着。陈卓然不知道,他被拘捕的时候,继父曾经跑到拘留所大骂:老子留血牺牲,打下的江山,让你们兔崽子胡闹!他和继父并不多话,在表面的冷淡底下却有着更深的默契,其实超过了血缘上的父子关系。母亲隔离的日子里,继父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在房间和走廊上走动,拐棍笃笃响着。陈卓然推开门,与继父碰了个照面,两人都怔了一下,继父说:要相信党,相信群众。陈卓然点头。陈卓然从拘留所回家进门,继父迎面说的也是这一句话:要相信党,相信群众。陈卓然想,在继父内心,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他的经历,无论是历史风云还是个人生活,难道就是凭借这么一个简单的信念度过的?不管相信的是什么,继父总是相信了。陈卓然也很想相信什么,他相信什么呢?
当他注意继父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大姑。大姑,一个典型的皖北妇女,踩着一双解放脚,摇摇晃晃走在公寓锃亮的打蜡地板上。你切勿以为大姑只是一个围着锅台转的女人,事实上,大姑是一名共产党员。早在土改的时候,十六岁的她,就是积极分子。全国解放,她们几个未出阁的闺女,挑头成立互助组,还登上了省报。就在这时,收到同宗哥嫂的信,希望她出来帮他们带孩子。开头她是不肯的,但是,乡里,县里,都来做工作,最后,本家哥单位里的一个干事,专程从上海过来,要带她走。她的爹已经死了,还有个娘,虽然舍不得,但也一个劲儿地劝她去。老人明智地想到,去哥哥家是女儿的一个归宿。她流着眼泪,将换洗衣服打一个小包袱,里面压着她的组织关系,跟来人走了。这一年,她二十六岁,在家乡,对于一个闺女,这实在是太大的岁数,娘家真留不住了。上了火车,她就把齐肩的短发窝起一个纂,似乎是向闺阁告别。她的丰饶的青春时代,永远地留在了淮河边那一片贫瘠却亲爱的土地上。
21-2 邂逅(2)
大姑来到的时候,陈卓然家已经有四个孩子,最大的六岁,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母亲却得了肝病。父亲,就是大姑的本家哥哥,带着一身的伤,也是要人照顾的。大姑的到来,简直是救了这一家。她背上绑一个,手里抱一个,第三个拽着她的衣角,最大的那个,被她吆喝着打油打醋。她的另一只手则在锅上炒菜,盆里和面,淘米洗衣,掸尘擦灰。自她来到,这套公寓里便充斥着热辣辣的葱蒜味、豆酱味、蒸馒头的酸甜的酵母味,这就是过日子的气味,养儿育女的气味。
陈卓然初来上海时,只听得懂大姑的话。所以,大姑就是这陌生世界里的一点熟悉,使他不至于完全与原先的生活隔绝。当年他在接他的人背上熟睡着进了这家门,一醒来就挣着往外跑。最后,是大姑过来,往他脏兮兮的小手里塞了半块馍,他便安静下来。下一日,大姑放一缸热水,揿他进去,他嚎得像个挨宰的猪。洗完,大姑还是往他手里塞半块剩馍,让他止了声。六○年自然灾害,陈卓然已经读中学,住在学校,吃粮是定量,长身体的年龄,整日在饥荒中度过。每次周末回家,周日晚上返校时,大姑都会交给陈卓然一个手绢包,包里是三个或四个凉馍。到底还是孩子,又被肚饥煎熬着,自然注意不到大姑浮肿的脸和脚踝,想不到这是大姑嘴里克扣下的口粮。
那一日,游斗市委书记,老头立在高台上,车缓缓从陈卓然家的公寓底下过去。临街的阳台、窗户,趴着看热闹的大人孩子。大姑她,就躲在门背后哭泣。陈卓然看着哭泣的大姑,有一刹那的好奇:大姑她是怎样的人呢?继父和大姑,这两个质朴的人,有一种使他思想沉淀的作用。他感到一时的清澈。于是,他开始审视,审视他最近旁的世界。陈卓然是个喜欢思辨的人,他思辨的材料大多来自于书本,其实是第二手的,此刻,他注意到了另一种材料,它们来自于日常生活。它们是质朴的,芜杂的,可是它们的生动性却吸引着他。
这是一个困难时期,也是个令人兴奋的时期,陈卓然的吸纳力空前活跃,他简直是贪婪地,汲取着可能接触到的一切。而他的外表,则格外的安静。他天天在家,就像一个隐居者。有时候,看书看累了,他走出家门,骑车在街上兜风。经过街头临时搭建的舞台,有红卫兵的文艺宣传队在表演。有一个女孩在唱一首称颂军民感情的歌曲,悠长高亢的慢板,间着泼啦啦一泻如注的剁板。陈卓然不由听入了迷,然后想,革命时期的艺术也进入了新阶段,不再是简单粗暴的造反歌了。在非常时期,更新换代总是急骤的。他多少是怀了遗老的心情,隔山隔水地看这个时代。骑着骑着,就骑进了那所大学的校门。这时候,他看见了阿明。阿明的态度叫他喜欢,王校长的故事也很有意思。他的表情那么羞怯,红着脸,生怕听的人笑话他异想天开。这是他过去熟悉的人所不具有的。陈卓然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