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11期-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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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惟文化马首是瞻”拯救不了诗歌,早有所谓“文化寻根的现代大赋体”的迅速失效为证;“反文化”同样带不来诗歌的解放,与前者一样,它是相反向度的“惟文化马首是瞻”。二者骨子里是异质同构的独断论,其内在依据都是寄生在非诗的文化“观念”之上,离开正、反的文化的“角度”,他们完全不知如何进行自由的创造性写作。这是一种二元对立思维方式,以其狭隘,蛊惑了许多在精神和写作技艺上缺乏充分准备的诗歌爱好者——又不需要真正的才能,又能当一把“先锋”,何乐而不为?于是我们看到,现在诗歌界很少有不以“先锋”自居的。而在有些诗人那里,由于自己本来就没什么文化,于是就顺便把自己算到“反文化”的先锋里了。这种贫乏中的自我再剥夺,像是要从一条假牛身上剥下两张皮。
对近年诗歌写作中出现的“反道德”、“反文化”这些新的蒙昧主义或曰“迷信”,我一直没有直接的批评,我在等待。因为许多与我同代的诗人批评家朋友不断对我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做,让他们同代的诗人、批评家去做吧。”此言有理,因为从根本上说只有同代人才能真正互相对话、理解。但是,我的等待似乎太过漫长了,我期待中的有一定分量的辨析、商榷、批评文章一直没有出现。新一代批评家是否比我等“稳重”?还是不愿“开罪”于各位流行诗先锋?尚不得而知。而更让我失望的是,连“先锋流行诗人”自己写的有分’量的理论辩护也同样没有出现,只有一些把诗歌作为名利来经营的小机灵小算计的调侃、谩骂、彼此作践。因此,这里对我本人认为的“先锋流行诗”写作中存在的误区提出批评,欢迎年轻的同行和诗友校正。
诗人自选诗(五首)
■ 巨 兽
那巨兽,我看见了。那巨兽,毛发粗硬,牙齿锋利,双眼几乎失明。那巨兽,喘着粗气,嘟嚷着厄运,而脚下没有声响。那巨兽,缺乏幽默感,像竭力掩盖其贫贱出身的人,像被使命所毁掉的人,没有摇篮可资回忆,没有目的地可资向往,没有足够的谎言来为自我辩护。它拍打树干,收集婴儿;它活着,像一块岩石,死去,像一场雪崩。
乌鸦在稻草人中间寻找同伙。
那巨兽,痛恨我的发型,痛恨
我的气味,痛恨我的遗憾和拘谨。一句话,痛恨我把幸福打扮得珠光宝气。它挤进我的房门,命令我站立在墙角,不由分说坐垮我的椅子,打碎我的镜子,撕烂我的窗帘和一切属于我个人的灵魂屏障。我哀求它:“在我口喝的时候别拿走我的茶杯!”它就地掘出泉水,算是对我的回答。一吨鹦鹉,一吨鹦鹉的废话!
西 川
西川,生于1963年,198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英文系,美国艾奥瓦大学2002年荣誉作家。著有诗集《大意如此》等4部,散文集《游荡与闲谈》等3部,另有《博尔赫斯八十忆旧》等译著两部和评著一部。曾获鲁迅文学奖(2001)、庄重文文学奖(2003)、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阿奇伯格奖修金(1997)、德国魏玛全球论文竞赛十佳(1999)。我们称老虎为“老虎”,我们称毛驴为“毛驴”。而那巨兽,你管它叫什么?没有名字,那巨兽的肉体和阴影便模糊一片,你便难于呼唤它,你便难于确定它在阳光下的位置并预卜它的吉凶。应该给它一个名字,比如“哀愁”或者“羞涩”,应该给它一片饮水的池塘,应该给它一间避雨的屋舍。没有名字的巨兽是可怕的。一只画眉把国王的爪牙全干掉!
它也受到诱惑,但不是王宫,不是美女,也不是一顿丰饶的烛光晚宴。它朝我们走来,难道我们身上有令它垂涎欲滴的东西?难道它要从我们身上啜饮空虚?这是怎样的诱惑呵!侧身于阴影的过道,迎面撞上刀光,一点点伤害使它学会了呻吟——呻吟,生存,不知信仰为何物;可一旦它安静下来,便又听见芝麻拔节的声音,便又闻到月季的芳香。飞越千山的大雁,羞于谈论自己。这比喻的巨兽走下山坡,采摘花朵,在河边照见自己的面影,内心疑惑这是谁;然后泅水渡河,登岸,回望河上雾霭,无所发现亦无所理解;然后闯进城市,追踪少女,得到一块肉,在屋檐下过夜,梦见一座村庄、一位伴侣;然后梦游五十里,不知道害怕,在清晨的阳光里醒来,发现回到了早先出发的地点:还是那厚厚的一层树叶,树叶下面还藏着那把匕首——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沙土中的鸽子,你由于血光而觉悟。啊,飞翔的时代来临了!
(选自《致敬》)箴 言击倒一个影子,站起一个人树木倾听着树木,鸟雀倾听着鸟雀;当一条毒蛇直立起身体,攻击路人,它就变成了一个人。你端详镜中的面孔,这是对于一个陌生人的冒犯。法律上说:那趁火打劫的人必死,那挂羊头卖狗肉的人必遭报应,那东张西望的人陷阱就在脚前,那小肚鸡肠的人必遭唾弃。而我不得不有所补充,因为我看到飞黄腾达的猴子像飞黄腾达的男人一样能干,一样肌肉发达,一样不择手段。葵花居然也是花!为什么是猫而不是老虎成了我们的宠物?小小的疼痛,像沙子涌入眼眶的感觉——向谁索取赔偿呢?一本书将改变我,如果我想要领会它;一个姑娘将改变我,如果我想要赞美她;一条道路将改变我,如果我想要走完它;一枚硬币将改变我,如果我想要占有它。我改变另一个生活在我身旁的人,也改变自己;我一个人的良心使我们两人受苦,我一个人的私心杂念使我们两人脸红。真理不能公开,没有回声的思想难于歌唱。愤怒使咒语失灵。对于海上落难的水手,给他罗盘何用?不要向世界要求得太多;不要搂着妻子睡眠,同时梦想着高额利润;不要在白天点灯;不要给别人的脸上抹黑。记住:不要在旷野里撒尿;不要在墓地里高歌;不要轻许诺言;不要惹人讨厌;让智慧成为有用的东西。可以蔑视静止的阴影,但必须对移动的阴影保持敬畏。太阳鸟争飞,谁在驱赶?什么样的好运才能终止你左眼皮不住的跳动?
(选自《致敬》)
D
00059他曾经是楚霸王,一把火烧掉阿房宫。他曾经是黑旋风,撕烂朝廷的招安令。而现在他坐在酒瓶和鸟笼之间,内心接近地主
的晚年。他的儿子们长着农业的面孔,他
的孙子们唱着流行歌曲去乡村旅行。经过黑夜、雾霭、雷鸣电闪,他的大脑进了
水。他在不同的房间里说同样的话,他最
后的领地仅限于家庭。他曾经是李后主,用诗歌平衡他亡国的恶名。他曾经是宋徽宗,允许孔雀进入他的大客厅。怛他无力述说他的过去:那歉收、那丰收、那
乞丐中的道义、那赌徒中的传说,他无力
述说他的过去,一到春天就开始打嗝。无数个傍晚他酒气熏天穿街过巷。他谩骂自
己,别人以为他在谩骂这时代的天堂。他
贫苦的父亲、羞惭的父亲等在死胡同里,
准备迎面给他一记耳光。他曾经是儿子,现在是父亲;他曾经是父亲,现在玩着一对老核桃。充满错别字的一生像一部无法发表的回忆录;
他心中有大片空白像白色恐怖需要胡编
乱造来填补。当他笼中的小鸟进入梦乡,他学着鸟叫把它们
吵醒。他最后一次拎着空酒瓶走出家门,
却忘了把钥匙带上。
(选自《厄运》)
K 01704谦卑是唯一一种不能赢得爱情的美德。忍耐最终把自己变成一幢无人居住的大厦。比如这个人,把沉默闭在嘴里,避开政治的刑
罚。数十个年头,在红色首都,为了爱一
个女人他需要自由。他看到无聊的女性在身边走动,而那伟大的女
性引领别人上升。伟大的女性如同幻影。他攀上幻影的楼梯,他
犹豫再三去造访那幻影一家人,开门的小
姑娘说:“你敲错了门。”踯躅在两个家庭之间,四季的风景越来越平
淡,只有风雨中淫荡的幻想越来越灿烂。
一个孤独的公子哥荡起地狱里的秋千。杯中的茶水凉了,旧像册不翼而飞。他的心脏
发出怪声,他的梦境推向剧终。他死在妻
子的身边:一具尸体那是我们的老孟。他化作一个佝偻的幻影,至死没有交出爱情的
黑匣子。现在他已可以飘入那伟大女性的高楼上的窗
口。这就是老一代的风流韵事,只有傻瓜
才为之心痛。
(选自《厄运》) 这些我保存至今的东西这些我生命中的小零碎。这些我保存至今的东西。这支铁矛,曾经在怎样的月光下闪烁,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执著于内心的迷信。多少亡魂走过枪尖?血。黑暗。义和团。它的钝:它的经历。我时常将它小心擦洗。这数十枚古钱是经过众人之手汇聚到我的手中;我数着它们,用生锈的手指;我忽而是贾谊,忽而是曹雪芹。市场上叫卖着新鲜蔬菜,我始终不曾将它们花去。还记得那个夏天,云杰带来这只青花瓷瓶。它有雨水的凉意,仿佛离我最近的星辰。那些触摸过它的人纷纷驾船驶离世界的港口;我把它摆放在我书架的最高位置。而这不值钱的、优雅的纸折扇被我在扇面上画下一片风景。水、树木、远山,这是一个没有人的不存在的早晨。每当我狂躁,每当我迷惘,我便打开它来,于是我也就化作一阵清风。在所有我生命中的这些小零碎当中,只有这尊佛像没有睡眠。我向他朗诵《阿维斯塔经》,他不反驳;我向他朗诵我的作品,他不称赞。我们曾一起在北方漫游,现在他像一块岩石一样寂静。但更多的时候我哪儿也不去。这只鱼形笔筒使我想起妮达·松布隆。她本可以成为一个热带国度的红色公主,但不期然他们一家走上了流亡之路。十二年前我们分别的时候,她从钢琴上取下这只笔筒:“你喜欢吗?”我说:“嗯。”还有这三只塞内加尔乌木雕:国王、王后和王子,一个家庭,出自一位技艺高超的工匠之手,但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经历过什么?他歌唱过什么?我借助一个黑人的皮肤领略了太阳的光荣。还有这把我从未使用过的钥匙,还有这只带给我吉祥的马蹄铁,还有这台出品于1898年的安德伍德牌打字机。它们听到过我的孤寂的感叹,我应该使它们高兴。
(选自《大意如此》)
'更正'4月号本栏所发张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