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长生-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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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自醉恍若未闻。
火并没有灭,反而烧得愈来愈旺,映得夜空犹如血染过一般。
浓烟滚滚。烟……呛人的烟,为何离得这么远也能闻见?
意识渐渐褪去,而那火焰窜得更高,无数炎矢朝他们疾射而来。身畔着了火,周围也成了一片火海。
洛自醉忽然有些困惑和不安。
他似乎还在圣宫……不,没错,他还在圣宫里,刚刚自偏厅走出来。但为何四周都是火?无极分明没有大碍,即将醒过来,这时候怎么会走水?国师们不是还守在他身边么?
摇曳!果然是你!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你已经输了!
情劫绝不能,绝不能应验。
火势更猛了,焰舌随风起舞,炙烤着他的脸孔,身体,和神经。不安尽数化为恐惧,他有些无措地四处巡望。谁会使水灵力?后亟琰,皇戬……在哪里?谁来灭火!谁来救那人!他还陷在火里,为何却没有人察觉?!
隐隐地,自火场内传来痛苦的呻吟。
无极醒了!由不得他惊慌失措了!洛自醉迅速将外袍脱下,泡在水洼里浸湿,而后披在身上,疾步走向偏厅。
一个人拉住了他。
他急切地回首望去,却是初言。
初言素来淡然的面孔蒙上了一层沉痛:“四公子,这便是劫数。”
“你不是曾说,劫数是可以化解的么!”
“三劫之中,此劫最为危险,终究化解不开。你不也明白么?情,乃是人最难舍之物,愈是情深意重,愈是难解难分,便愈是在劫难逃。”
“身为异世使者,我只能给他带来此劫么!”他从彼世来到此世,改变了这个世界,难不成也改变了无极的命运?!
“初言国师,放开我!”
赤红的焰舔上他的手臂,疼痛蔓延。只一点烧伤便疼痛至此,火里那人的痛苦是他的千倍万倍,又如何能忍受?而他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他受此煎熬?
早知如此,无极,我便该绝了你的念,了断你的情。宁可你我分离,行同陌路,宁可孤独一世,也好过目睹你在烈火中死去。
挣脱初言,他遮住口鼻,闯入火中。
燃着的幕布和木屑不断地往下落,遮住了他的视线,烧穿了他的衣裳。烟雾迷了他的眼,阻了他的呼吸,隔绝了他和他。
除了性命,我什么都能为你付出。所以,我应当早些离开你。
眼下已经太晚了么……
“咳咳,无极!无极!”
终于,他找着了他。然而,石榻上的人却早已成了一个火球。他肝胆俱裂,奔过去想要扑灭他身上的火,却怎么也扑不熄。
皮肉烧焦的味道占领了他的意识,他仿佛没有感觉到手上灼烧的痛楚,轻轻抚摩着那人的脸庞。
“无极,你醒了?”
那双眼眸应声睁开,已烧得变形的嘴唇艰难地微微张了张。
“……”
“你想说什么?别说话,我这便带你出去。”
温柔的眼神,一如平常。他握紧他的手,试着将他负在身上。他却忽然反抓住他的肘,紧紧攥住,而后尽全力甩开。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撞破了着火的门。他瞠大眼,有些模糊的视野中,那人的身影逐渐缩小,没入火里。
他摔落在广场上,怔怔地看着偏厅塌下来,怔怔地看着火焰中的一切化为了灰烬。
两道泪痕滑下脸颊。
“洛四弟!”
“洛四弟!洛四弟!”
急切的呼唤声传来,洛自醉茫然回首。一人纵身跃近,脱下外袍裹住他的双掌。
“原来这毒药……”
洛自醉回过神,低低道。四周的确燃起了熊熊大火,却不是在圣宫。他失去了判断力,也失去了平静和淡然。原来稍早竟中了致幻之毒,若不是有黎唯在,他大概早已经死了罢。
即使是死,也要受尽精神折磨,痛苦难当地死去——这便是摇曳的用意么?
“臂上中了暗器,幸得重霂给你吃过药,解了些毒性。”黎唯拔下薄如蝉翼的刀片,端详了他半晌,“你怎么了?居然往火中走?”
“这便是稍早那些毒的效果。”洛自醉苦笑着回道。四顾周遭,火中并没有侍卫和重霂的影子。“只我们被困在火里么?”
“不错。以邪术杀两三个人容易,杀几十个人却很难。且重霂也不好对付。”黎唯猛地立起来,敏锐地直视着火焰中。
附近传来非常细微的声响,洛自醉看过去,却是几十条穿过烈焰的人影。
黎唯上前御敌,数个回合下来,已有些不支。洛自醉夺了剑,杀过去助他一臂之力。
两人合作,最初尚可勉强支撑,但不久便都有些疲惫了,身形也慢了下来。
刺客瞅准了时机,招式更加狠辣干脆。
闪避间,黎唯的发冠落了下来,一头长发在火炎蒸起的热气中飘动。
担心他受伤,洛自醉瞟了他一眼。这一眼,却让他惊住了。
乌黑的发渐渐泛起银光。满头檀发自发梢至发根,一丝一丝尽化为银色。不多时,发已如雪。
刺客们显然也有些意外。再轻微的情绪波动,此时也成了致命的破绽。黎唯厉眼巡过他们,伸手轻轻一扫,便将他们全数推入火中。惨叫声顿时不绝于耳。
被火困住的两人就似什么也没听见般,相互望着。
“黎五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如果早便是银发圣人,不可能瞒过初言国师,也不能应召入宫。那么他便是和重霂一样,半途才恢复圣人之身。
“五年之前。”
“我是唯一知情的人?”
“我希望你一直是。”
“你尽管放心。”既然他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他自然也会保守秘密。不过,初言国师应该很快会察觉到罢。
黎唯淡淡笑了,银发复又转黑:“我于你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你又藏了什么事?”
洛自醉的目光越过他,看着慢慢熄灭的火。
“与火有关?”
“劫数。初言国师曾预言我有三劫,前两劫都有惊无险地过了,此回为最后之劫,情劫。”
“情劫,那便是无极了。”
“我梦见他在火中化为灰烬。”
“原来如此,所以你见了火才会失常。无妨,无纵火者便无火。此事就交给我和重霂罢。”
“多谢黎五哥。”
“你我之间,言谢未免太生分了。”
火已经灭了,重霂飘过来,望见洛自醉身上的伤,面沉如墨。
洛自醉由他翻来覆去仔细察看伤势,朝黎唯轻轻一笑。
三人回到行宫时,溪豫桓王殿下再度遇刺的消息早已传开。
洛自醉才上了药,洛自持、洛自省便前来探他。两人显然都郁怒在心,洛自持留下来照顾他,洛自省则前去圣宫求见四位国师。
听了淳熙皇后陛下和清宁陛下一番恳切的言辞,了时国师考虑再三,最终决定:既然首朝已过,便由他看护云王。而其余三位国师将主持稍后的汝王葬仪,并亲自调查汝王景王一派,在更大的阴谋策动之前,处置修行者的叛徒。
第四十六章 景王叛乱
他依然清楚地记得,第一眼望见这座幻境般的都城时,心中涌动着的喜悦和狂躁。仿佛它已是他拥有的宝物,仿佛它就是他的来处和归处,仿佛它便是他的骄傲。
那时候,他风尘仆仆地自西方而来。一面躲避着追杀,一面思念着所爱。为了摆脱对手,他绕着圈子,边走边停,而角吟附近的山仿佛没有尽头。满心想着如何潜入敌阵中的他根本不曾预想到,角吟会那么突兀地出现在视野中。
雪白的城墙,在夕阳下闪耀着光芒的琉璃瓦,还有那宛如云端仙阙的皇宫。
他独立在山顶,看得怔了怔,继而微微笑起来。
直到那天那刻为止,他从未仔细考虑过自己有多想要这个皇位,可以为它做到怎样的程度。但,若是这座京城的话,值得。值得他暂时离开那个人,值得他花心思争夺,值得他放任自己的血脉。
帝无极来了,云王殿下来了。
他的对手似乎有些过于忌惮他——不停歇的追杀,不间断的阻挠,从未犹豫,从不手软。但,这些都未能迫使他停下。
追慕而来的旧臣,他自己寻得的臣属,还有帝昀和先帝臣下,都环绕在他周围。他的力量日益强大,已经足够夺取这座都城了。
为何突然便想起这些事了?黑暗中,他停下脚步,静静望着前方。这仍是没有光亮,没有声响,没有气味,万物皆无的世界,然而却似乎与先前有些不同了。他能感觉到,有人正满怀兴味地注视着他。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垂下眼原地站立着。
“你似乎想到了有趣的往事。”倏然,那人的声音响起来。
身处这个世界,连思考也不受自己控制了么?他挑起眉,依旧一言不发。
“你如何看待两位表兄?”
“表兄?”
“兄弟”此称用在他们之间未免有些可笑了。他们所共有的,不过是皇室血脉而已。
“或许说敌手更恰当些罢。你觉得他们如何?”
“从未细想过。”
“与他们争斗五载,就连一点感触也没有么?”
他轻抬起眉,望向虚空之中,勾起浅浅的笑容:“若定要说,那便是他们笼络人心的本事高明罢。”在朝内,控制了一部分先帝臣属,且煽动军队叛乱;于朝外,将摇曳拉入阵营;在乡野,得获一群高手充作刺客。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不能出差错。不得不说,他们是很厉害的对手。
那人轻笑:“恐怕你最为在意的,便是那位背叛的修行者罢。”
“如何能不在意?他们能撑到今日,几乎全凭她的力量。”
“她的所作所为亦是命运。处处为难你,都是你命中注定的考验。”
他低低笑出声,话中蕴着些寒气:“怎么,你一点也不在意侍奉你的修行者叛出作恶?”
“若非她违背原则,你又怎会在这里?”
“所谓的因果联结么……”
脚底的黑暗骤然褪去,地面变得异常柔软,犹如踩在云端一般。他垂眸俯瞰底下巨大且美丽的都城,一时有些出神。就在这刹那间,他仿佛听见高塔上金铃摇动的声音,悦耳清脆,如风弹奏的乐曲。
“他死了。”
“何时?”
“方才。他的血脉不及你浓厚。”
他略微侧首,暗中仍不见这人的踪影:“那我为何还在此处?”
“我尚且无法判断,你能否成为一位复兴之帝。”
“所以便将我拘禁在此?既已将我困在此地,又何谈复兴?”
“也有那修行者的缘故……你想尽早甦醒?”
他望着脚下寂静的街道,眯了眯双目:“你要得到怎样的回应才满意?”难道帝皇便须最为自私?便须舍弃一切?便须只看着那权势,只想着随心所欲?
那人沉默了。
他也静静地看向行宫,仿佛想要自那些尘粒般细小的人影中分辨出爱人来。
良久,他忽然打破了沉寂,道:“即将开战了。”
那人一声叹息,而后,世界重归静谧。
醒过来的时候,洛自醉正巧听见殿外的钟鼓报时声。
辰时正,他睡得并不长。忆起合上眼之前,一旁的洛自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