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郎俦 作者:乔悦蓝(晋江2013-10-23完结)-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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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听着,脸上渐渐蒙了霜,原本舒展的手指也渐渐收紧,半晌道:“你去吧。”
成川不知王爷是何主意,叩了个头退下了。
“顺儿,去另给本王找个会侍弄花草的人来管园子,要忠厚老实的。告诉刘贵,心术不正的人,不配拿一双脏手熏污了花草。从今往后他就在园子里当杂差,干原先他叫成川干的活儿。”
“是。”
问过了春枝、春絮和成川,信王仍是没找到什么足以印证自己疑心的线索,但他至少知道了花钿的来历,知道了沈时是被逼无奈才来到自己府上,她从未曾想要攀附富贵、献媚取宠,既不愿侍奉皇帝,也不巴望自己的青眼。更知道了沈时桃李不言,心地温善,能为一个不相干的小奴才仗义执言,又对他嘘寒问暖。可笑自己当时满脑子成见,仅凭耳朵眼儿里听到的那两句,便说她狐假虎威、仗势欺人。
却原来,她一直都是个心思清白的好姑娘。是自己蒙了眼、蒙了心,硬生生颠倒了是非黑白。
“禀王爷:陆定非回来了,正在外面等着回王爷的话。”
窦虎匆匆来报,信王收回思绪,忙道:“快叫!”
陆定非一身平民衣装,风尘仆仆地进了门,还未及行礼,信王已抢步到了面前:“免了!怎样?”
“回王爷:沈良侍乃是沈家养女,并非亲生!”
信王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一般,满是惊讶的双目中瞬即放出了异样的光彩:“快!说详细些!”
“是。沈良侍的父亲沈维年为人好善,常扶危济困。他与夫人杜氏只有一女,名唤沈娉婷……”
“这些不用说了,本王都知道,只说沈时是何时到的沈家,又是如何被收养的?她原本姓什么?家在何处?”
“是。回王爷,沈良侍是去年秋末才到沈家的,具体是哪一天,给消息的人也记不清。据说是沈维年夫妇去承德探望亲家,回来的路上遇见的。说来也巧,这沈良侍竟是沈维年的远房侄女,因家中遭难,父母双亡才投奔了来的。恰巧在路上就遇见了,沈维年夫妇便将她带回了家,认作女儿。既是沈维年的远方侄女,想必原本就是姓沈吧?至于她原先家在何处,这个没人知道,属下打探不出。”
信王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下去:“原本就姓沈……是沈家的侄女?这么说,她并不是……”
“王爷?”陆定非看信王失神自语的样子,疑惑地唤道。
“没事。沈时既是秋末才到他家,怎的才两个多月的工夫,就被他们送进宫了?”
“回王爷,哪是沈家情愿的啊?听景和镇的人说,沈维年对乡邻们和善,对贪官却一向鄙弃。河间知府张安岳一贯鱼肉百姓、作威作福,沈维年虽是乡绅,却从不肯趋奉巴结他,更不肯拿银子孝敬,故而那张安岳对他恨之入骨,早想借机整治于他。恰逢圣旨征选良家子,张安岳听说沈维年新认了女儿,便公报私仇,硬将他家女儿定做了奉御良家子,要沈维年再尝一次父女离分之苦。”
“原来如此。”
难怪梦中会那样呼唤亲人,想来哥哥跟那个叫“七郎”的幼弟,也是她先前自己家中的亲人了。可照这样说,她家里的亲人一个都没了?
信王想到这,忙问陆定非:“可有打探她家究竟遭了何难?”
陆定非惭愧地摇头:“属下无能。连沈良侍原籍何处尚打听不出,至于她家遭了何难,更不知了。”
信王默然,眉峰深蹙,半晌问:“沈家如今是何状况?”
“回王爷:属下听说自打沈良侍入宫之后,沈维年夫妇挂念悬心,又不得消息,便一直抑郁寡欢,身子也都不大好,虽说无什么大病,却也时不时请医问药的。”
“知道了。你辛苦了,下去好好歇歇。过些日子本王还有事要你办。”
“是。属下随时敬候王爷差遣。”
“嗯,去吧。”
陆定非去了,信王沉思着坐到桌前,觉得脑子里有些眩晕:究竟是不是她?
看才情、看气韵、看性子,似乎都符合极了他心目中无愆的样子。除却先前那种种可疑之处,如今又加上了去年秋末家中遭难这重要的一条线。可陆定非明明说她乃沈家远房侄女,本就姓沈,这又似乎……
但是又怎会这样巧呢?在路上就恰好遇见了沈氏夫妇?怎么想都觉得大不合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情。只是这隐情恐除了沈氏夫妇跟沈时自己,外人再难知晓的,又该如何查证呢?
去直接刺探沈时是绝对不行的。她若果有隐衷,自是不肯实说,过多的打探反会令她更加戒备,只能想法子从侧面试探。看来若想知晓沈时的真实身份,须得要与她斗智了。
这个慧黠的女子处处小心翼翼,要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探到蛛丝马迹,又能令她无所觉察呢?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进来。”
窦虎应声进屋,随手将门关好。
“韩崇道那里跟马彪那里,你还照旧盯着吗?”
“是。从王爷知道了宗政家灭门的大致根由之后,属下就照王爷的吩咐,叫陆定非从他的要务侍卫队里抽了四个身手好、办事又牢靠的,一直盯死了韩家和马彪。只要两下里有什么动作,他们会立即见机行事,并速来回报。”
“很好。继续盯着。”
“是。王爷是想抓韩崇道跟马彪勾结陷害宗政家的证据,好在皇上面前替宗政家雪冤?”
“既然鬼手张一早就被灭了口,韩崇道也必不会留着马彪。让他活到现在,定是顾忌着马彪在兵部任职,不得合适的机会下手。本王要保住马彪这个活口,留待日后可用。”
“其实王爷若要替宗政小姐一家报仇,何需如此费事。王爷对百官皆有先斩后奏之权,就算碍着韩崇道是庶国丈,不好轻动,便将那马彪暗中抓来讯问取证,再向皇上告发韩崇道,还不是一样?”
“哪能如你想那般容易。本王早同你说过,宗政家谋逆一案,韩崇道不过是个棋子。本王此刻若打定了主意要取证揭发,也并非做不到,可若是这样做了,岂不是同皇兄作对?到那时,非但不能为宗政家洗冤,反而会连马彪这个唯一的人证都丢掉,令宗政家永无昭雪之日。本王不能轻举妄动,只能静待时机成熟。”
窦虎了悟地点头,随之感叹:“王爷从不插手政事纷争、不置身是非中,此次为了宗政家如此深谋远虑,王爷待宗政小姐实在情深意重。”
“也并非只为了无愆,还有无弊,有宗政家满门的冤魂。忠良枉死,本王能为他们做的,却只有如此。不为报仇,只为讨回天理公道。”
2、攻守之间
沈时的腿虽说每日用信王寻来的那些药材浸泡,已稍稍恢复些知觉,但仍不能下地行走,每日只能在床上闷坐。信王便借口与她闲话,时常来小坐。尽管沈时百般不愿,但她无力、也不敢阻止信王动不动出入恬园,来她房中。
沈时行动不便,不能全礼,但心中戒备不减,每句话都小心应对,不敢有丝毫大意。
“你都读过些什么书?”信王看似不经意地问起。
“回王爷:奴婢只念过几本教导女子们德行的书,认得几个字,实不敢说‘读书’二字。”
信王微挑嘴角:“你便这样谦虚么?你书架上的书,可不是认得几个字的人能读的。”
沈时红了脸,低声道:“王爷取笑了。奴婢本也只是附庸风雅,哪里真懂!不过是鹦鹉学舌般记两句前人的佳句,当作闲时的消遣罢了。”
信王未置可否,接着问道:“既看重德行,前番又听你提及思亲情切,想必《孝经》是读过了的?”
沈时略一迟疑,细想想觉得这一问似乎也入情入理、并不突兀,于是点点头。
“对其中哪一则最有感触?”
沈时不解王爷为何有此一问,思忖着答道:“回王爷,奴婢浅薄,岂敢妄论先贤故事。想来《孝》中所讲,则则皆为后人垂范,并无有轻重厚薄之分。”
好个沈时,滴水不漏。
信王不动声色,依旧微笑着问:“上回本王来要与你对弈,你说不会。本王教你可好?”
沈时难住了:她深恶棋道,自小便不肯学,可如今王爷纡尊降贵地说要亲自教她,她若不肯,呛了王爷的面子,岂非不识抬举、叫人说给脸不要脸?也罢,与人为奴,怎可不低头,莫如谢恩应了,敷衍一番了事:我自愚笨,学不会,你也便不能将我怎样吧?
打定了主意,沈时在榻上欠身谢恩:“奴婢何幸,蒙王爷恩睐,亲授棋艺,自是求之不得、感激莫名。只是奴婢天资愚钝,恐令王爷头痛难耐。”
沈时适才神色间的细微变化,早已被信王尽收眼中。信王却佯作不察,微微含笑盯着她:“无妨。本王有的是耐心,必要将你教会,否则岂不自拆招牌?”
沈时听了暗暗叫苦,却也只得勉强一笑。
信王命人将棋盘、棋箧取来,摆上棋局为沈时授艺。沈时故作愚态,乱走一气,直欲将信王耐性磨尽,逼他放弃;简直就恨不能让他砸了棋盘,再也不来才好。谁料信王一改素日里的冰冷派头,脾气好得不得了,无论沈时怎样装傻乱走,他都不急不恼,耐心纠正、反复讲解,讲到沈时自己都觉无法再装不会,乖乖将子落对为止。
这真是酷刑般的恩典。
眼瞧着沈时装得力拙技穷,信王暗中发笑:看你还敢如此敷衍本王!
聪明人装笨装傻,本就是这世上最难、最累、最劳神的事。用棋艺折磨了沈时近一个时辰,信王见她面现虚怯,额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知她是劳心斗智久了,心力不逮、精神短竭,便不忍再难为她,收了棋子道:“罢了,今儿就先到这吧。你长进很快,本王甚是欣慰。你且歇着,明日本王接着教你。”
沈时知道此刻她本该笑脸相谢,她也很想这样做,但她实在笑不出来了。
“王爷事务繁忙,奴婢怎敢劳动王爷……”
不等她说完,信王打断道:“欸,天下谁不知本王乃第一闲人,何来的‘事务繁忙’!放心,本王有的是工夫,你只管安心学你的便是。”
沈时语噎,只得谢恩。她有苦难言的表情被信王尽皆看在眼中,暗自好笑。
信王一出门,沈时便如散了架一般躺下。她的脑子里又昏又胀,闭上眼都是无数黑白棋子在她眼前滴溜溜转个不停,令她欲哭无泪。
王爷古怪的心思跟心血来潮的热情,使她除了不解就是不安。可她已经想不动了,此刻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好应付明日的折磨。还有,她必须加大药材的用量、增加每日浸泡的次数,让自己尽早可以下床走动,快快结束这尴尬的局面。其实不光是学棋的煎熬,信王每日来她房中与她咫尺相闻,也令她觉得危险。
沈时在一片乱纷纷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澄一阁。
信王伫立在楼上的轩窗前,远远凝望着园中的红梅沉思:问《孝经》并不曾试探出什么端倪,以棋相试时,其中倒是颇有耐人寻味之处。照常理,就算是对棋无甚兴趣,有王爷亲授,也该是殊荣难求、甘之如饴的,至少不是一件苦差。可沈时分明不想学。她嘴上谢恩,脸上也强作欢颜,却一直在故意装蠢,一心想把自己气走了事。这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她本心深恶棋道,又无由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