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铁浮图-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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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不拿大爷当回事了,”他发狠地想,“老子这次不偷点什么回去还真对不起咱这张脸。”当下舞动双刀,向前踩了一步,又是一步。
没有丝毫动静。
辛大爷心下嘀咕,他的经验证明,外面院子里是步步惊心,处处惊魂,哪料到一到屋内便如飓风眼一般静穆,莫非那老头虎头蛇尾,做事顾头不顾腚,只要有人进得了屋子便举手投降?
他又再向前踏了五六步,手已经摸上了那羊皮小匣,辛不弃反手将右手刀插入腰间,刚要伸手去够那匣子,眼睛一转,看着匣子悬在空中是纹丝不动,那根系在匣子上的红丝绦便如一根细血线般红得耀眼,也不知有多少可怕机关尽在那一线相牵处。
辛不弃想了想,又从腰里拿出一条软索,松松地套了一个活结,挽在匣子上。他将绳子放长,后退五步,试了试脚下确实踏实了,刚要运劲拉绳,将那匣子拉过来,突地手上一顿,想想还是不塌实,害怕死老头机关厉害,顺着绳子扯动的方向飞过来找到他,于是又绕着两根柱子各兜了半圈,让绳子换了两个方向,这才放心,看了看堂屋里曲里拐弯绷紧了的绳子,这一番水磨工夫虽然耽搁了时间,却是保险得很。
辛不弃忍不住哼起了小调:“幸好我机灵躲得快,英俊的面貌才得以保存……”他抓紧绳子,手上用力一扯……
悄无声息地,又快若闪瞬,整个屋子陷入到一团强烈的难以名状的光亮中去,辛不弃的叫喊色声回荡在空屋子里,围绕着他的六根柱子脱离柱基开始旋转,越来越快,快到成了一圈明亮的火焰。突然一刹那,辛不弃发觉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整个人仿佛脚不着地,飞速地往一个深渊里坠落下去。
他努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来,发现整个世界都突然倒转了,他的脚下是青天,而眼前……是视野中越来越大的一棵树。
可是屋子里怎么可能有一棵树呢?
他发觉自己的感觉没错,确实是在往下掉落——他正高高地悬在院落之上一百尺的空中,在飞速地落往那个装了一千个机关和躺了个死河络胖子的可怕院子中去。
辛不弃在空中哽咽了一下,把委屈和扑面风引起的泪水咽入眼眶。犯规,他想道,这回不是机关了,河络不仅仅用了自己最擅长的技能保护那个匣子,还在屋子里施了一个极小范围内的空间置换魔法,将物体移动一百尺。这并不困难,问题在于,移动生物是最难的,需要填盍和寰化系术士的双重操作;而更更关键的问题在于,没有哪个人有这么大的能量施展这样的魔法——只怕集整个宁州所有秘术师的力量,也难以将一个人移动这么远的距离;厌火这个城市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破败院落,居然蕴涵有这么大的星辰力量——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他听到下面传来一阵阵的轰隆声响。大地隆起,破裂。六个巨大的木头傀儡从土中冒出,胳膊上各有一对巨大的铁爪闪着寒光。
这不公平,辛不弃委屈地想道,院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会和他做对,按照规则,他已经过了这一关,却现在却又要落回去受尽非人折磨。看来只有使出最后一招了。
与院中那棵大树边擦身而过时,他硬生生地吸了一口气,身子突然在空中打了个折,铁一样的五根指头伸了出去,往一根看准了的粗树枝上一扣。虽然身在空中,仓促突然,这一拿却精准有效,端的是名家风范。辛不弃得意地想道:虽然今天没抢到宝贝,可也没让河络逮着,哈哈爷爷我走了!
就在得意之际,他却发现手伸出去抓了个空——那粗树枝无风自摆,居然让了开去。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连这棵树,也是假的。
大骂声中,辛不弃不由自主地直掉了下去,那六个木头人仰着头在等他。
“不要啊!”辛不弃喊道,听得耳边风呼呼作响。
在此之前,一切都在老河络算中,可是其后就有了一点小改变。
在掉落过程中,辛不弃头上套着的庞大鸡笼子在树杈上拌了一下,扯得这家伙整个人往上转了半圈,甩了开去,脖子扭了个几乎不可能的形状。辛不弃带着他的漂亮发型从笼子嘴里脱了出来,这一荡改变了他下坠的路线,屁股没有落到等着他的木头人的铁胳膊上,却“嘭”的一声,砸到了院子一角那辆倒翻着的车上。这一撞,登时连人带车飞了起来。
都说学武之人身手之敏捷更在头脑之上,那辛不弃眼珠子不停眨巴,虽然还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却已经手脚利索地抱定了车上的一根把手。那车子他在树上见过多次,虽然翻转在地,轮子总是空转不休。此刻连车带人在地上翻了几个跟斗,居然正了过来,四个轮子甫一着地,立时像疯了一样在地上飞驰开来。车子在院子中飞快地兜着圈,逾若奔马。莫铜也是吓了一跳,从躺椅上跳了起来,喊道:“哎哦,快下来!这东西不算,喂,你快下来。”
大树,屋子,河络,木头巨人。然后又是大树,屋子,河络,木头巨人。鸡笼已经破成了碎片,对头发的荼毒却似乎刚刚开始。辛不弃头晕得要命,却是还思路清晰。他努力抱着木桩,吞了口口水,道:“就不下来,打死我也不下。”他在院子里兜了数十圈,发觉老河络似乎也没什么主张,不由得嚣张了起来,冲着老河络挥舞起拳头:“男子汉大丈夫,说不下就不下。”说话间,也不知道掰动了什么,车子突然整个倾侧过来,在地上划出了条深沟,轰隆一声撞开院门,顺着狭窄的巷道飞一般地跑得不见影了。
莫铜呆了半晌,坐回树下,用手抹了抹头发,望望撞坏的院门,再望望屋子中兀自在绳上晃悠的红羊皮匣子,叹了口气:“这日子,怕是安稳不了咯。”
他这口气尚未叹完,巷道外突然席卷起一阵响亮的马蹄声,直冲到他的院门前蓦地打住,便如骤雨急停。一个高亢的女声在门外琅琅而道:“南药城车右上护军云裴蝉,拜见莫司空。”
三之丙
时大珩带着卫队,护送茶钥公子等人前往上城。小四一开始满不在乎地高坐在他那匹尾巴甩来甩去的瘦马上,悠闲自在地跟在后面,但他很快发现一路都有武装巡逻的卫士,这些人不仅仅是下城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当地招募的府兵,更有许多衣甲鲜明的羽人弓手,肩甲上各有一束火红色的羽织樱花——这可是厌火城的精锐野战军。这些人混杂在衣着破破烂烂的居民和那些提着水火棍的府兵当中,就如珍珠落在沙砾堆上一般显眼。越靠近上城,这样精锐的羽人士兵就越多。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紧张,都虎视眈眈地瞪着小四他们这些面生的人看。
在羽人士兵们的紧张神色里,还夹带着看不起四周的骄傲劲儿。他们不但看不起府兵,也看不起那些低着头在尘土里赶路的城民。他们个子高挑,每个人背上都背着长长的银弓,为他们的世代相传的箭术骄傲,但也奇怪,厌火军中最有战斗力的士兵,不是羽人箭手和骑兵,反倒是奴隶出身的厌火庐人卫。
羽人身体轻盈瘦弱,历来不擅近战,更无法披挂重甲上阵,因此庐人卫的铁甲步兵可谓独一无二。他们都是由异族的无翼民充当,不领青都军饷,只是收取城主的少量津贴,起初只是军中专管铸造兵器的匠人奴仆,后来演变为上阵的步兵。建立这支部队的本意,大约只是想做阻拦敌人骑兵的人肉盾牌,但却逐渐发展成了一支以英勇善战和忠心耿耿著称的部队。庐人卫起初创立时只有一千多人,在羽鹤亭手上发展壮大,因为不领青都饷银,也不造军册,具体人数多少竟然无人知晓,但委实是支不可小觑的劲旅。虽说羽人都极端蔑视粗鄙的无翼民,但庐人卫在厌火城却洗脱卑贱之气,成了羽鹤亭最荣耀的贴身卫队,地位尚且在寻常羽人之上。在这尊卑有别等级森严的宁州,这事颇不寻常。
小四此人确实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或者直白了说,有点二百五,但一个古怪的问题还是静悄悄地钻入他的脑袋:在王权势微的宁州,各镇城主拥兵自重,都是土皇帝一样的角色;那么堂堂一个厌火城的城主,却在自己的领地上小心翼翼,他防备的又是谁呢?莫非是强盗?再不就是传说中的悍匪?见鬼,只怕更有可能是恐怖的刺客。
此时天色已晚,已经可以看到上城那漂亮的白色城墙。时大珩刚松了一口气,突然从斜刺的巷子中穿出一骑白马,虽然道路窄小崎岖,但那黑衣骑者御术高超,马跑得又轻又快,碰到小障碍物就一跃而过,转眼奔到眼前。
小四心里一惊:莫非是那话儿来了?“管家管家。”他轻轻地叨咕了两声,就听到对面马上那人喊道:“时将军吗,主人叫我传话,他此刻不在城里,要我带公子到天香阁去见他。”
时大珩不禁愕然,此时天色快要黑下来了,带着贵客逗留下城中危险大增。但那人一身黑衣,正是羽鹤亭近身的庐人卫。他拨转马头,只留下一句:“你们跟在后面就是了。”
时大珩乖乖地分出一半兵来,护送小四和公子等人的杂仆车马继续前去上城,却喝令其他人马护送公子车驾,转向下城的南山路。
厌火城最著名的歌楼不在干净漂亮的上城,而是在下城南山路东段上。南山路可不是一条普通的路,它是厌火城最繁华最热闹的所在,一十二座画桥头尾相连,林立的客栈酒楼间,歌伎美酒并世无双。谁若到宁州来,不到南山路上走一遭,那便算白来了一趟飞翔之土。
与白天热闹夜晚冷清的上城正相反,这条路越到夜暗,成串的红灯笼越是将整条路照得耀眼分明,脂粉香气越是飘荡扑鼻,行走在此的女子也越是腰肢柔软,容貌如花。据说东陆上红粉香飘八十里的南淮,将城中色艺出众的歌女舞伎分为上中下三品,寻常女子不入品,最好的就要称为绝品了。著名的南淮十二楼中,可称绝品的也不过六十四人,那是东陆最繁华的商城情形;但在宁州这座小小的厌火下城中,就在南山路这一条街竟是丝毫不输给南淮啊。
厌火下城中,怕有二成的人都靠这条路吃饭:拉皮条的,小偷小摸的,起哄的,架秧子的,卖酒引浆的,赌博掷骰子的……形形色色。虾有虾路,鳖有鳖道,这些男女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但今天却隐约有一股不和谐的气息弥漫在南山路上,那些嗅觉敏锐的老江湖们都感觉到了,只是任他们抓耳挠腮,东张西望,也找不出这种不安的根源来。
厌火城最著名的歌楼,便是临近街头黄鹂画桥的天香阁了。那是一座三层重檐飞阁的院落,门口高高地挑着三盏红灯笼。此时,临近院门的几名借着灯光卖挂炉烤鸭的、卖皮靴子的、卖古董玉的商贩原本正在谈天说笑,突然看到一名白胡子老头从街道尽头的黑暗中浮出,悠悠地走到灯笼红光罩着的一片亮里。
那老者眉目平和,衣着却是一领华贵的青罗纱,纱上绣着大朵的紫色牡丹。这人走得甚慢,一行一动都带着股缓慢的优雅情调。从这种从容不迫的步调里,那些老江湖们一眼就可认出这是名羽人贵族。羽人行动敏捷,日常生活中却追求这种缓慢动作透露出的高雅。
只是,一名羽族贵人,怎么可能半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