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太阳-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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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们到兔子出没区,我弟弟站那儿一唤,它们就会乖乖蹦出来,这时,手电派上了大用场,枪一般是闲着睡瞌睡。只须打着手电照,用光柱洒下的光网把兔子罩住。那没经过枪打的稚兔子就卧那儿不动,瞪着小圆眼睛瞅着我们,眼仁发白光的是公的,发红光的是母的,好看得很,看着怪忧恋人的,服伏在地,一点都不动,我们只须一人打手电,一人哈腰揪耳朵,提起来朝背篓里丢。那经过枪打阵式的就不同了,手电一照,挖开就跑,一架山眨眼就翻过去了。人们常说谁谁能得跟兔子一样,或比喻谁跑得比兔子还快,就是指的那经过枪林弹雨洗礼的兔子。
我们在韩家巷河滩上打的兔子才叫多呢。那儿是一望无边的花生地、萝卜地,兔子厚得万怪,我们每一回去都能打二十多只,不管拿到哪个食堂都收。记得我们把猎物拿到引丹隧道工地食堂,人家照四块一只收,那时钱可值钱啦,四块相当于现在四十块呢。送到了,还管我们吃一顿饭。干饭让我们自己盛,只要不怕撑,想堆好高堆好高,想吃几碗吃几碗,一人还有一钵子肉下饭。吃饱了,走的时候还给我们一人一个馍,都这么大。葛大说到这儿;还拿双手比了个圈儿,挪到右胸上,用以形象说明他们当年吃的馍到底有多大多好:活像正在奶孩子的妈妈儿那么大、那么泡、那么白、那么热。
他这一比一说,惹得在场的听者无不“咕嘟咕嘟”咽唾沫,对老葛弟兄在那样困难的时期能吃上那样尽情的一顿饭羡慕得不得了。
葛大在鞋底上磕磕烟灰,又实上一锅子烟叶,掏出汽油打火机,“哧哧”,先打着,烟锅子歪一半,火机歪一半,烧着烟叶,吹灭火机,盖上盖儿,攥在手心里,接茬说。
经过三回事儿,我死活不打了,数米和金奴还不醒,这不还在打。
有一回,我站在一个老坟上,坟圆圈长满了糖梨树。他俩把兔子从山上哄下来,有一只墩棱墩棱肥的兔子钻进糖梨窝里。我一看就觉得不对劲儿,知道她不是兔子,是皮狐子。啥叫皮狐子?鬼变的兔子呗。她的家在坟里,所以要往坟根底下钻。对付皮狐子,我们最有办法呐:火药里拌点麦糠,要是事先没拌,临时掐根茅草丢枪管里也行。用这办法,管她皮狐子,啥子都不行,神仙难躲一溜烟。我事先没带麦糠,就就地取材,哈腰掐了根茅草塞枪管里,对着她就是一家伙,打得她在地上直打滚,我下去就把她按住了。他们从山上下来,离老远就问:打住没有?我举举,说:这不是,不过,她不是兔子。你们看她哪有尾巴,是个皮狐子。不信?你们看,剥得到她算稀奇!放在篓子里,第二天早上一看,其它都在,果然不见她了,下了一窝娃儿。我们吓得把兔子娃都放了。
蹲在人空里的黑太阳小声对童铁佛讲,肯定是“孕妇”兔子下了娃儿,肚子变小了,才能够从竹篓空儿里钻跑。童铁佛点头认同,并说,也许是兔妈妈的智慧,只有自己拼命挤走,吓吓猎人,结果一家“人”得以全师而退。
第一卷 第四十二章 人就应该知个饥饱
葛老大继续在讲:第二回啊,我们姑家老表捎信儿叫我们去他们黄楝树岗打,说他们那儿兔子厚得很。我们来到黄楝树岗村外的时候,看见一座桥,桥上有一只兔子,他们举枪要打,我说:打不得,你们看,他是文王的儿子,两个爪爪举着,头一点一点的,在朝太阳,朝完了要回西岐去呢。
数米和金奴不信那只兔子是文王的儿子变的,偏要打,一打,惹事了。硝烟散去,我们瞪六百只眼睛也找不到兔子了,只看见两只雌鸡在桥面上扑跳,很快就静止了。我瞅瞅那桥面,纯是用古碑铺的,其中有一块刻着头大的字——文王庙。我说:咋样?惹着鬼了吧。文王的儿子文王吃,你们也想吃,那就吃亏吧!
正说着,从村里跑出来许多妇女,其中有个较鲜亮的不说先哭,我们猜;鸡肯定是她家的。她说她的鸡是宝鸡,如何地宝呢?我们就看她连哭鼻子带抹眼泪,抱着死鸡像是抱着夭折的孩子,哭诉了一番。她说鸡是她和她丈夫爱情的结晶——她丈夫在陕西宝鸡当军官,给她写信说的明白:星期天专程上岐山,辛辛苦苦掏到了两个野鸡蛋,千万里邮回来,让她无论如何要把它俩孵成小鸡;为了让丈夫探亲时表扬她,她真舍身下本,把俩蛋暖在衣服里孵出了小鸡,这形势上不就是她的孩子吗,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却命丧三个恶人枪下,叫她可怎么活?
那女人说着说着就哭昏在地,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抬到赤脚医生那儿才抢救过来,后经老表好说歹说,我们三个赔了她六只鸡才算说和。
第三回是晚上,我们打累了,坐在鬼光谷谷底吸烟歇歇,突然看见坟堆里冒出来一个鬼火,并且一明一灭地向我们逼近。数米说是兔子眼睛发出的光。我晕晕乎乎中了邪,向来迟疑,这回却出奇地果断,站起来“嘣”就给了它一枪,手被震得失去了知觉,俩胳膊做了个“广播操”。再看我的爱枪,成了两半截:枪管是枪管,在左边地上;枪托是枪托,在右边地上。撞针、弹簧等小部件都不见影儿了。右袖子烧了个大洞,肉崩烂了一大块。得亏我没上眼,只是伸胳膊随便擩了一枪。要是上了眼(即枪托紧贴腮帮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瞄准),枪零件都能被炸飞,脑瓜子岂不要被炸开花。我们跑到坟堆里一瞅,见一个黑衣鬼爬在墓碑下挣扎,嘴里呜哩哇啦地骂娘,吓得我也顾不得疼了,跟着他俩就跑了。
书中带言,世界上有没有鬼?应该说是肯定的。老年人一般是不说假话的,但偏偏有一样,就是在关于鬼神之事上,有些老年人最喜欢说假话。生活中,常常看见有些老年人在公众场合讲述见鬼的经历,其表情严肃认真、正二八板,把过程描述得绘声绘色、神乎其神。这种场景不在少数,应该说是普遍现象。为什么会存在这种普遍现象呢?直到如今还没有哪个科学工作者研究出来。
俗话说“戏不够,神仙凑”,也许那些老年人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戏不够了,拿鬼神来凑些精彩吧。纯属一家之言!
老年人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走在春风里,跨越两世纪。他们极具社会价值,我们随处可见,他们中的许多人是非常刚直的,社会信用也是极好的,德性操守还在他们身上闪烁着光辉。可以说,他们是特定历史条件下产生的特殊人物,他们身上的高尚品质影响和照耀了几代人,在促使世风向上、向善方面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他们是“活宝”,是中华五千年文明的活化石,极具宝贵的历史价值,他们肚里的经历就是历史,但他们属于“不可再生资源”,他们的故去,将是人类精神文化宝库的巨大损失。
人无完人,他们那一代人并不是十全十美,也有缺点,最明显的一个缺点就是表现在编造和传播鬼神故事上。真佩服他们的勇气和老道,因为他们在表演鬼神传说时常常是理直气壮、底气十足、一点也不心虚,仿佛那神话已是他们翻烂背熟的大本头,与之共存共荣了一辈子,好似“翻案”才是说假话,改口反而是晚节不保,就像眼镜、假牙、假肢之类,跟人时间长了,人已经错觉它就是与生俱来的器官了。
老葛总结他的话题。他说:吃哪家饭都不容易。头三脚难踢,好不容易摸上路,练到闭眼熟,总结了一肚子经验,又该收手呐。熟手收手难,但难也得收。人就应该知个饥饱,有个始终,想在一个行当吃一辈子是不可能的。吃的时间长了必然会自食恶果的,那恶果就是打雁的让雁鵮了眼,常在河边走难免打湿鞋。养由基以善射成名也因射亡身,关公因割人头始,也因头被割终,所以说,经过这三回事儿,我是死活不打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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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十三章 一枪打中了火车
听老葛絮絮叨叨总算结了尾,有个年轻人接过了话茬儿,人们一瞅,接腔的是石政府。石政府是指石头沟的石佛子。由于石佛子工作讲实际重效率,成绩突出,屈书记看中了他这棵苗子,很快把他从乡里的基层岗位上抽调到政府部门公干了,所以老乡们公送他外号“石政府”。因为今天放假,他也转到柳沟来玩,听到老葛讲打猎的事情,他也憋了一肚子,正好遇到机会倒倒。
他说:“要说打猎用药的事儿,我们在部队上玩的那才叫绝呢。我在东北当兵那会儿,军营周围的大山里野兔野羊厚得很,到了晚上,我们就开着军车去打。汽车灯是多亮啊,比手电亮千倍,那光一照,兔群就顺着灯光跑,根本不知道拐弯;野羊更憨,干脆站那儿不动。我们就用机关枪扫射,可过瘾啦!狐狸躲在老虎后边,我们打不着。东北虎是国家保护动物,我们不敢惹。部队上的TNT炸药威力大得很,一块只有香肥皂那么大,有个两块,绑一起,能把道轨炸断。我们放树根本不用锯,只需用一种特殊的军用物质,在树上绕两圈儿,一点,石磙那么粗的树,一会儿就缩倒了。这些玩法估计底下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杀伐太重,必遭天谴’,猎人‘当体上天不忍之心’,这些是唯心的话,但是,我们不可全信,也不能一点不信。残杀生灵的行当不能干得时间太长,这一点我和葛叔的看法一样。就是因为枪杀了一些动物,我也吃过一次大亏。”石政府说到这儿,还掀起上衣,让大家看他浑身的伤疤。
展示完累累伤痕,小石解说受伤的缘由:“几年后,我在部队上熬了个官儿,时间和经济条件都优越了一点儿,就置了一杆双管猎枪,每天都到山上去渲泄子弹和杀心,所得的猎物或战友们海吃,或拿到集市上卖钱,那时节过得十分潇洒滋润。但是,要命的危险就在舒坦日子后边隐藏着。有一天正午,我在跟踪一只狡兔,它跑进坟地不见了。我正在端枪搜索,突然,迎着我的面儿,从坟场里冒出来一位白胡子老头儿,用鄙视的目光看看我手中的猎物,拦住我说——‘小伙子,你每天都打些鸡兔能值几个钱,熊掌才值钱。我是老猎户,教你一招打黑瞎子的诀窍吧;黑瞎子也就是狗熊’,我说那求之不得,太愿意学了。他说:‘黑瞎子一般住在山洞里,你寻到山洞,站在洞口学熊叫,呜呜,呜呜,如果里边有熊,它就会呜呜回应,你就端枪严阵以待。它叫过之后必定要向你飞奔而来,当你感觉到有劲风扑面时,就扣动扳机。如果你严格按我说的做,就一定能打到狗熊,这是我一辈子的经验之谈啊!’就在高人指点后第二天,我真遇到一个洞口,想起他的高招,就想试试灵不灵。我先呜呜叫,竟然非常灵验,马上听到回应声,并且有个乌黑的庞然大物向我飞奔而来,我就开枪了……”
葛大瞪大眼睛猜测道:“没打中,反让熊伤了你?”
“打中了,不过不是熊,是火车!把我撞进了医院;躺了仨月。”
大家听得咋舌、叹惋,正在各竖耳朵欲闻更多新奇时,突然听到村中“轰”的一声巨响,齐甩脸朝爆炸地点观看,可不得了,只见老葛家的茅草房上浓烟滚滚、烈焰飞腾。人们齐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