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相思一寸灰-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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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颜华神色本有些怔忪不宁,见她行礼只得强打精神去搀,一面笑道:“姑姑如此大礼,民女无德怎敢生受,快请起来吧。”锦岚便也笑道:“姑娘哪里话,应该的。”见苏颜华曲膝还礼,忙又道了声:“哎哟,不敢当。”反手将她一把扶起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苏颜华便向她告辞。锦岚往廊外张了一眼,只见白花花的太阳光照得远近刺眼的明亮,便皱了眉道:“这会子天气这么热,姑娘毒日头底下一路赶回去,只怕对身体不好。”说着又向后面送行的宫女道:“你们也是的,当了这么些年的差,怎么越发没了眼色?这时候,是好让姑娘走的么?还不赶快去预备地方让姑娘起坐。”见宫女们连忙答应着去了,便又转脸过来对苏颜华道:“姑娘别和他们一般见识。方才回来的路上正碰见小厨房的人,进呈了刚做的丝窝子、虎眼膏、裁松饼、减煠几样点心,偏巧都是姑娘爱吃的。姑娘辛苦过来一趟,好歹多坐坐,等过了酉时天光弱下去再走吧。”
苏颜华忙摆手道:“不必了,姑姑的盛情,苏颜华铭记在心,不敢稍忘。只是如今太后身上不好,姑姑跟各位姐姐必然事情杂乱。民女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反添了无数的麻烦,叫我怎么能心安呢?待改日太后大好了,民女必然再来。到时候,姑姑跟姐姐们可不要嫌弃才好呢。”锦岚闻言连忙一笑道:“瞧姑娘这话说的,服侍姑娘是咱们做奴婢的福分,怎么敢嫌弃?”说着又道:“怪不得皇上跟太后这么疼爱姑娘,您推己及人这份心思,阖宫里真是无人不夸呢。”她这话才刚出口,自己先暗暗失悔起来。再看苏颜华,脸上果然微微一僵,不过转瞬间已经掩饰下去,胡乱的一笑道:“姑姑太过夸奖了,民女实在愧不敢当。”
锦岚也只得陪着一笑。此时情形,她早猜到是苏颜华来给太后请安却被婉拒出来。想着这孩子一日之间两番被拒,个中缘由闷葫芦一般不知内情,却还要强作笑颜的敷衍别人,心中不禁万分哀怜。当下也顾不得尚有初月、传星两人在侧,沉声安慰道:“姑娘可别想多了。皇上那里,此时虽有些误会,可说到底并不是姑娘的错。以他素日对姑娘的心意,咱们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解释解释,必定能够翻转过来的。至于太后么,”轻轻一叹,“不是我说些犯规矩的话,她老人家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难免有几分固执。不过,她毕竟知道姑娘您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太后她经历过那么多风浪,这件事当中的关窍,她怎么会想不明白?她心里这个疙瘩虽然结得紧,久而久之的,也能散开了。到那一天,说不定还能帮着咱们说几句好话。”
这些话不提也还罢了,红口白牙的说出来,偏偏又说得不明不白,更让苏颜华无言以对。眼见她脸色越发沉凝,手中一张帕子似乎心不在焉般绞缠着,不停的转圈,越拧越紧,便如绞着锦岚一颗心。初月、传星此时早识趣的避在游廊一旁。锦岚有意无意抬起眼来,瞧了她们一眼,想了想方又道:“往后一段日子,宫里必定流言四起。有什么不好听的,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横竖等着云开见日那一天罢。”
苏颜华到此方笑了一笑。那笑靥花一般映在午后通透的阳光下面,明妍不可方物,只一牵便不见了,换了她低微的声音:“但愿如姑姑吉言。”
两人依依惜别,锦岚一面竭力开导,直送出寿安宫宫门外面好远,见苏颜华的凉轿慢慢消失在宫墙夹道的最深处,方转身回宫去。
苏颜华坐在轿中,只觉心绪翻腾不能片刻停歇。如果说她起初心中的那些念头还只是怀疑,到此时却全都得到了确认。锦岚的话,掐头去尾没有来由的那些话,一字一句犹如利刃刺入胸间,激起的疼痛漫无边际,比那时的刀伤伤人更甚。他到底还是恼了她。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他是全都信了?或者只信了当中的一句?还是两句?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到底还是信了,他到底信了旁人。
凉轿仍在前行。杏黄色云鹤纹暗花纱的围子,斜纹显花织四合如意云纹和飞鹤纹,四周衬托着珊瑚、方胜、火珠、鼓、板、古钱等杂宝花纹,两排一循环,循循不绝。后宫各主位的轿子,除太后、皇后用明黄外,其余皆是绿围红绊,二人一抬,独独她特旨许用杏黄的四人小轿。宫里都说她比先帝的敬妃娘娘恩宠更甚,真真是三千宠爱在一身。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长恨歌》里的句子,她记得后面是“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彼时的他不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只是一个浸透在深情里男人;她也不是显贵尊荣的贵妃,而是一个沉醉在甜蜜中的女人。比翼鸟,连理枝,只羡鸳鸯不羡仙,料不到结局却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外面天光想是艳到了极处,从方窗内望出去,目光被细密的湘竹帘割裂成琐碎的片断。空隙间,看得见暗红色的宫墙在阳光下越发触目惊心,象凝滞的血,不停闪退,漫长着,仿佛没有尽头。耳边不间断沙沙的轻响,是轿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着轻微的颠颤,在逼窄的空间里变得异常巨大,让人气闷、眩晕。
好容易到了颐华宫,守门兼打杂的几个小太监赶忙过来,合力提起门槛放在一旁。凉轿又往前行了一刻,至二门前方停住。初月上来揭起轿帘,只见里面的苏颜华满头是汗,神气也蔫蔫的,唬得她心中一跳,往旁边飞快的抛了个眼色,传星等人自然过来帮手。里面的苏颜华却笑了,虚搭着初月的手缓缓走出来,一面道:“我没事,只不过热的,进去歇歇就好了。”几个人这才放下心来。
少时进了暖阁,小宫女捧来日常的起坐衣裳,初月伺候苏颜华一一换好,又替她平整了袍脚袖口方让在榻上坐了。传星早奉上祛暑清热的药茶,苏颜华瞧着乌沉沉的水面发了一怔,不等初月来劝,已经端起来一饮而尽。薄荷与山楂的清凉甘辛之中绵延着莲心的苦涩,淡淡的,却一缕一缕在唇齿间回转,长久不绝。
只听初月轻轻的在问:“姑娘还在担忧么?”苏颜华纾解了眉头笑一笑,将茶盏搁回榻凳,答道:“怎么会,只是今儿的药茶太苦了些,赶明儿还是喝碧香齐云露吧。”初月忙也笑道:“是,姑娘。”说着一面把眼去瞧苏颜华。只见她眉目间兀自疏疏的笑意,氤氲着,远山一样寂寥迷朦,却仍旧掩不住错落的忧色。引得她好一番踌躇,到底还是开口:“奴婢斗胆,姑娘光担忧有什么用,方才锦岚姑姑也说了,如今最紧要的,就是好好想想到底是哪儿出的错,惹恼了皇上。再找个机会跟皇上解释解释。这么藏着掖着闷着,被那些心酸嘴毒的人利用了去,一个误会怕是要套出十个误会来呢。”
“误会?”苏颜华出了半晌神。
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她在宫中怎会不得闻?那转身之后鄙薄的眼神,虽只是背影她却也觉察出来了。
“整日的卖弄风情,媚上惑主,哼,也怪不得会这么轻狂,无父无母的孤女,有娘生没娘教罢了。”
“何止啊,结交匪类,私相授受,真是连礼义廉耻也不顾了!这样子大逆不道的人在宫里,从今往后,咱们只怕是再没有太平日子咯。”
这些话,初听之时她并非没有觉得伤心,可她都掩饰过去了。掩饰得那样好,就像她始终不曾听说过一样。因为她心中有一根擎天的巨柱,支撑着她,让她有力量去面对,让她甘愿去领受。他的心,印着她的心,热的,滚烫的,风霜万里等闲过,情牵一抹也是甜。
“误会——”她终究一叹:“有什么误会我早都一一跟他解释过了,可他却不信我。他是皇帝,他愿意信谁就信谁,我一个弱女子,又能有什么办法?”
初月闻言心里只是一颤,见苏颜华无声坐在榻上,脸上淡淡的没有喜忧,那乌亮的瞳仁,仿佛汪洋之中的一只鸥燕,哪怕奋力扑展双翼,却还是倏的一声便落入重重涡心里去。
五十七章 节宴无瑞兆
转眼便要六月十四。因这天恰巧入伏,乃是大周朝一年一度的伏月节。
依着历年的惯例,这一天由太后挑头,自酉时起,皇帝跟各位太妃、太嫔们便齐聚寿安宫,吃汤饼、凉糕,蒸米露,喝樱桃酒,热热闹闹的直乐过三更方散。今年却偏逢着太后病势沉重,哪里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各宫里没有主张,一双双眼睛都巴望着皇后。
皇后原本身子就弱,如今更有了四个月身孕,整日里只觉得饮食无味,精神怠懒,便将宫里的事情一多半交予僖嫔料理。
那僖嫔素来心比天高,正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展示自己的玲珑手段。只不过兹事体大,碍着身份不得不去请皇后示下。未料皇后性子纯孝,因太后正病着,不敢大乐,便只吩咐在坤元宫置两桌家宴,略享节意。僖嫔闻言不免有些失望,面上却丝毫不肯露出来,仍旧十二分着意布置,务必做得花团锦簇。
十四日这天,僖嫔卯时即起身,只草草用过早膳便到坤元宫向皇后问安。之后又指挥着一众宫女太监准备晚间的膳食炊饮、装设布置,等到终于排定了席次歇下来,早忙过了晌午。她眼看着万事齐备,正得意十分,不想乾德宫丁好时却过来传旨,说皇帝的意思,晚上的节宴就不过来了,还让她们别拘束,只管高兴。僖嫔见自己一番心思打发了白地,不由满腔怨忿,当着皇后的面又无处发泄,好容易方压下来,颐华宫却遣了初月过来告假。她登时怒火中冲,顾不得皇后在榻上还未开口,先哼了一声道:“你们姑娘好大的架子!”言毕已经反应过来,转头瞧了皇后一眼,旋即又道:“她当自己是谁呀?只说这么一声就不过来了,做给谁看呢?我倒要问问她,这样轻狂行事,还有没有把咱们大周朝的体统规矩放在眼里?有没有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初月闻言只得跪下磕了个头,低声回道:“请皇后娘娘、僖主子恕罪!苏姑娘昨儿晚间便已经觉得身上不好。恶心反胃,还发了高热。奴婢原想来请钥传太医,姑娘却怕惊动了人,执意不肯。强自挨到今儿早上开了宫门,方让太医过来给瞧了瞧。说姑娘原本身子就虚,再加上风热起邪,浸伤肺卫,便让安静养着。她怕因为自己的病扰了大家兴致,更怕将病症过给皇后娘娘您,这才打发奴婢来向二位主子告假。请皇后娘娘跟僖主子千万体谅。”说着又磕了个头。
皇后这才开口,说话却不是朝着初月:“妹妹快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可划不来。”只见她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顿了一顿方又对僖嫔道:“苏姑娘的事,也算事出有因。妹妹你瞧着皇上跟我的面子,显显肚量,别和她计较。赶明儿她身上好了,我做主,让她亲自来给你陪不是。”说着转头去看地上的初月。
初月见状立即磕下头去:“谨尊皇后懿旨。”方起来,转身又向僖嫔磕了个头:“请僖主子千万宽宽心。皇后娘娘的意思,奴婢一定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