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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慢慢呻吟-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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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不管什么右派,只知道找一个能看得上眼的男人。”  
“将来拉回城里挨斗怎么办?”  
“咱跟你去。”  
“那你会受欺侮。”  
“咱受着。”  
“我可担当不起。”  
“咱落忍。”  
“一个落忍怎了得,关系到人的一生。”  
“横里都是一辈子,顾不上恁么多。”  
“将来有孩儿怎么办?我自身都难保。”  
“有孩儿咱养着,不用你操心。”  
“右派的孩儿可没出路。”  
“大不了又多了一个种地的。”  
“你真固执。”  
“山里人都这么认死门。”  
“我地位变了,把你甩了怎么办?”  
“你不会。”  
“要是会呢?读书人都心眼儿活泛。”  
“我就等,等你回心转意。”  
“要是不回心转意呢?”  
“还是等,等你老了,花花心思就收敛了。”  
“你怎么就单单看上我?”  
“这是命。”  
“什么是命?”  
“命就是明明知道不受用的还得受用,明明知道得不到的还想得到,明明知道不牢靠的还想牢靠。”  
“你真是怪。”  
“连我自己都觉得怪。”  
“我真是说服不了你。”  
“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你怎么这脾气。”  
“胎里带的。”  
“本性里的不一定就好。”  
“好不好的没想过;下不下雨在天,种不种地在自己。”  
“天要是不下雨呢?”  
“地种过了,也就甘心了。”  
“就不后悔?”  
“我爹说过,人生下来就不该后悔,后悔不如不生。”  
“你让我怎么办呢?”  
“你好办,不躲躲闪闪就好办。”  
“容我想想可以么?”  
“我又没逼你。”  
“你还没逼,都快吓死我了。”  
“嘿嘿,你们读书人属核桃仁的,不榨不出油。”  
“你该回去了,我出油也得慢慢出。”  
“天是不早了,我就回去了;你也甭送,路咱比你熟。”  
“走好。”  
“回吧。”  

五  

雨季来临了。雨下得很抒情。  
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天也阴得不沉;即便是连绵地下着,也能呼吸到清新的空气;人并不感到压抑,情绪也没那么忧郁,从每户人家的窗口照样能听到欢快的笑声与呻吟。雨水把石板小路冲刷得异常干净,雨靴子踩在上面竟感到心疼,多么清洁的一个世界啊!  
翁上元打开油纸伞想到各户串串,聊聊心迹,梳梳心路;雨天聊天更能亲近感情。刘淑芳说:“大元去南先生那儿了,二元又上了原岭他姥姥家,你又走,就扔下咱一个妇人,觉得陌惶,不由自主地犯愁。你就那么落忍,你还走,哼!”女人的心有一团怨艾。也是,那些亲热得有些拈不开的汉子婆娘,在雨天总是依偎在一起;农事之下的男女选到雨天迫闲,以为是巴望不得的好事。翁上元的心被牵动了一下,把雨伞搁下,“不走就不走。”  
“上元!”刘淑芳欢快地叫了一声,透着无限的感激。  
翁上元笑了笑,“就属这娘们贱。”  
“谁让咱淘生个娘儿们着哩,总想找个依靠。还在地上愣着啥,坐到炕上来吧,好像不是自己的家似的。”  
翁上元上了炕,身子靠在被垛上,脚伸到刘淑芳盖腿的那条毯子里,竟碰到了刘淑芳的光脚;翁上元心里动了一下,那只脚上有他用碎碗茬子划出的伤痕,伤痕结了长长的蛐蜒般的紫痕。他生出一种隐隐的愧疚,让他温柔起来。“也不走了,跟你说个啥?”他说。  
“想说个啥,就说个啥,嘴在你身上长着。”刘淑芳说。  
“咱小三埋的那个地方,被雨淋不着。”翁上元说。  
“知道。知道你上心得很;有这个,你就别踹咱那?(尸从)脾气上来就踹;踹失了儿女,你就造孽吧。”  
“造孽,造孽。”翁上元真诚地说。  
“不过这倒好,省心。这家里除了还能吃个肚儿圆,剩下啥都没有;闺女不像小子,花儿似的,你拿什么打扮她呀。”刘淑芳的话,又宽了翁上元的心。  
农家夫妇难结死仇,道理可能就在这里。  
“咱还能蹬得动腿,以后再揍一个吧。”翁上元说。  
“揍也白揍,咱不给你生;拖拉一个崽子容易?那罪早受够了。”  
“不生就不生,过两天清净日子也好。”  
“咱三婶儿孤孤寡寡地一个人,也挺可怜的。”刘淑芳突然说。  
“哎,你不说我倒忘了,村里给三叔还记着工呢,他算因工牺牲;去年的钱都算出来了,在会计那儿,赶明儿给三婶送去。”翁上元说。  
“咱是应该多上她那儿走动走动,要不,就太不近人情了。”刘淑芳说。  
“走动,走动。”  
“走动的事儿,是咱妇人的事儿,你甭瞎掂记。”  
“那为个啥?”  
“三婶儿是个风流妇人,眼神能淹了男人的心;你去走动,再走了样,可就好瞧了。”  
“真是个妇人,心眼小,头发长见识短,眼皮子没有蛋皮子高,怎能那么看人哩?”  
“这男女的事,真说不准,长点心眼儿好。”刘淑芳说。  
“你有那个经验,你懂。不过,就凭这,咱也得走动走动,看三婶儿勾引咱不?她要不勾引,咱勾引她,也摸摸她的奶子,让三叔在地底下难受难受。”翁上元嘻笑着说。  
“那你更甭去,你要去我就跟着,白天夜里咱都跟着!”  
翁上元哈哈大笑,“这日子!”  
“呃,咱说点儿正经的。”刘淑芳说。  
“啥正经的?”  
“咱翁七妹都二十大几了,还不给她找个婆家?”  
“那是她自己的事,当哥的管不了那么多。管多了,落下埋怨,犯不上。”  
“你瞧她看上谁了?”  
“她谁也没看上,咱自己的妹子咱最清楚,她眼光高,村里的后生她一个也看不上眼。一个一个的都差不多,没一个新鲜的。我要是一个女的,也看不上那些人。”翁上元说。  
“那她的婆家可就难找了。”  
“由她去吧。找不到婆家,咱把二元给她,给她养老。”  
“你对你的妹子倒真是上心。”  
“谁让她是我妹子。”  
“你看她是不是对南先生有点意思。”  
“人家那是学文化,甭瞎说。”  
“悬。”  
“你就省点心吧,一闲下来你就难受,叫你闲——”男人的手一下子就插到女人的奶窝里,粗粗拉拉地摸起来。女人低声叫了一声,就倒在了男人的肩上……  
俩人就钻到毯子里。那条毯子就忽高忽低忽颠忽蠕忽东忽西,煽起了土炕上的土,纷纷扬扬,也忽上忽下忽东忽西。不知过了多久,那条毯子忽然瘪了下去,不动了。那纷扬的炕土也慢慢地落了下来,落到毯子上,也不动了。  
毯子下的男人疲惫地睡去了。  
毯子下的女人却还睁着眼。身子折腾得快散了架了,心中那份快感却一直没有到来;她感到一种淡淡的忧伤。不过,这也就很不错了,也好,真是也好,她心里说着,偎紧了她睡熟了的男人。  

六  

雨绵绵地下了半个月,人们开始浮躁起来。可是南先生的女学生却出奇平静。  
在南先生的屋里,她和她的侄子认真地听南先生讲课,还互相地比赛记忆的效果。好像那个先生只是个先生,课讲得好不好,教得认真不认真,才是学生们检验他的标准。先生是从他的女学生的眼睛里读到这层意思的。因为那一双惯于拨弄秋波的眼睛,异常地清澈,毫无杂质,也很从容。  
南先生紧悬着的心开始松驰下来,他的课也讲得自然了。  
学生们已到了可以做文的水平,他给他们出了一个题目,叫他们分头地去写,题目叫《我)。领了题目,翁大元留在南先生的屋里写,那个女学生却急匆匆地回家了,好像这个地方并不十分吸引她,家里那个地方她才能写得好。  
作文很快交了上来,先生急切地看。  
翁大元写到:  

我是个山里的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还没去上学,因为学校的路太远,我不乐意去。我知道知识很有用,就说这文化吧,它可以记述我见过的事情。我虽然没有去上学,但是我不笨,我能知道许多个为什么。公鸡不下蛋,为什么母鸡一下蛋,他就叫,而且比母鸡还响亮?因为他有心数,他知道会下蛋的鸡人们喜欢;所以母鸡一下蛋,他就高声叫,那叫声的意思是:主人,主人,那蛋是我下的。但是他还是逃不脱挨宰的命运,因为人比他聪明,不受他欺哄。我们这个地方胜(盛)产地萝卜,为什么?因为我们这个地方,山高地旱,别的作物不易(宜)生长。这只是自然现象。真正的原因是老天不让人饿死,好懒6赖)得让他们有吃的。我这个人不爱打架,二元打不过我,狗剩也打不过我,就连虫子都怕我,打架就没意思。但我爱骂人。骂人也是打架的一种,也很痛快;但最跟本的原因是遗传,我爹娘都爱骂人,所以我不是一个好孩子,好孩子是不骂人的;但我板(扳)不住;到时候就想骂,但我是一个有志气的孩子,我敬慕我三爷爷,他叫翁息元,为了大家的粮食,他骡子一样的(地)拉着车,累死了。将来我死也要像他那样,做一两件让人配(佩)服的事……  

翁七妹写到:  

我叫翁七妹,在家排行老七,所以叫七妹。老七是最末一个,村里人叫宝贝疙瘩,我哥他们也说我是宝贝疙瘩;但从来不管我,也不关心我;家里有点好吃的,他们就抢,他们吃糖,叫我咂糖纸,还叫我小母狗。可能就因为我是女的,也就宝贝不起来了;但我的心就野了,谁也甭管我了。我本来不想学文化,但我爱唱戏;村里有一出《哭眉阝子》没有人比我唱得好。我唱《寻夫记》唱得直哭,也想找一个苦命的夫君,苦苦地等待他,好好地对待他。好像女人不能幸福,因为男人就不幸福。也有幸福的女人,是爱生孩子的女人;生得多了,就只有喂奶的功夫,她心里不想别的。但我却害怕这样,孩子大了,鸟儿一样地飞了,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是没有用处。听说城里的女人生活好,但我不羡慕她们;因为我不知道她们是咋过的,还是闭着眼过我的日子。过得好就过,过不好就拉倒,最多还有个死。我这个人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吃得多。这没办法,我娘就吃得多,常挨我爹的骂,所以,找不到婆家就算了;要找也要找一个不嫌我吃得多的人家,家境好坏咱不管,吃得好懒(赖)咱不挑,只要吃饱就成……  

两个学生的作文,给老师看愣了。他什么也不说,用笔在上面改了几个错别字。两个学生都把“赖”写成“懒”,看来这两个字没教好。“懒”与“赖”是个因果关系,两个字离不开,这人身子一“懒”,这日子就“赖”;这人脑子一“懒”,这心里就“赖”,就空。自己都没留心,都含糊,都糊涂,都未警悟,还能教好?!  
两个学生注视他,他依然不说话。他又把两篇作文看了一遍,居然流下泪来。“你们写得好,写得好,我都写不出。”他动情地说,嗓音有些哽咽。  
两个学生的感情很真挚,从他们身上,他了解了山里人的心,明白了山里人对生活的态度,他感到自己对待生活与命运的确有些虚弱。品味着学生们的字句,他尝到了悲苦的滋味。他也理解了翁七妹的情感,开始对她生出几分敬意;对待一个山里女孩子的情感,他应该正确看待,应该坦然地对待,不应该躲藏,更不该作不恭的猜疑。但他还不能接受,他还不知道这接受将意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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