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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最后一个穷人 作者:王新军-第2章

小说: 最后一个穷人 作者:王新军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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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容枯槁的马举才视那本发黄的旧书为自己的老命。当变迁的世事将他从学堂里驱赶出来的时候,马善仁就意识到父亲的全部生命已经融入了那几本古旧的线装书中。
  父亲拒绝自己的两个儿子马善仁和马德仁继续上学识字,自己却沉迷在书本中不能自拔。直到他咽气的时候,才郑重其事地对两个儿子说,从三多这辈开始,咱老马家的后人,开始读书。再穷也读,穿不上,吃不上,书也要读。
  马举才的意思是,富不过三,穷不过二,老马家肯定会在马三多这一辈上迎来好运道。
  父亲把那本老书传了下来,直到马善仁双目失明的时候,他也没有弄清这本把父亲折磨得死去活来老泪纵横的古旧老书叫什么名字。在父亲的所有书籍被一伙青年娃们付之一炬之时,连马善仁都不知道父亲是用什么方法将那本发黄的线装书保存下来的。父亲的后半生,完全沉迷在那本老书所臆造的世界里,宛如一个满面清风的隐者。在沙洼洼纷争最激烈的那一年,他竟然抱着那本书在房后的地窖里躲了整整三个月而未被人发现。直到有一天,马善仁兄弟从地窖里把一具长满绿毛的尸体搬出来准备埋掉的时候,他们听到一个极其喑哑而又熟悉的声音对他们轻轻地说:
  “娃子,我……还活着。”
  马善仁被那个幽灵一样的声音吓坏了。
  他飞快地找来镰刀,割掉了尸体上的绿毛,这才发现尸体竟然是他们兄弟二人找了三个月依然无果的父亲马举才。
  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下,将父亲背到河边洗了整整一夜,最终也没有将马举才身上的绿色洗干净。直到死,马举才的皮肤都是那种淡淡的、泛着一层暗光的绿颜色。而他怀里的那本旧书却安然无恙,不仅没有受潮发霉,连颜色也没有发生改变,甚至连一个小小的褶皱也没有多出来。关于这一点,感到惊奇的不仅仅是马善仁一个,连他一向精明的兄弟马德仁也惊诧不已,而沙洼洼人几乎没有一个不认为这个书痴一样的干老汉已经到了成怪成仙的地步了。于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便再没有人来打扰马举才余生的宁静和安详。
  马善仁相信村人们的传说,他到死都认为父亲留下来的,必是一本能够使人成仙得道的宝书。
  马三多在学校里非常刻苦地学习着,光一年级就上了三年。实在没有办法了,刘校长就让他上了二年级。
  二年级他又是三年,每一年都考不到三年级。因为马三多劳动表现积极,最后刘校长只好让他上三年级了。
  后来,刘校长又来找马善仁。他对马善仁说:
  “老马,你娃子吧,他不是不聪明,他只是对书本不敏感而已。”
  马善仁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刘校长是有学问的人,因为他和他去世不久的父亲一样,都是能随口说出“之乎”“而已”“者也”的人。
  刘校长又说:
  “你娃马三多呀,他上学终究……是浪费时间而已。”
  马善仁脑海里记着父亲交代过的话,他说:
  “那就让他慢慢学,学多少是多少。你说谁一生下来就能熟读唐诗三百首?你不就是一天一天跟先生学的?”
  其实马善仁要说的话是:你不要忘了你可是我爹的学生。他想刘校长是不是已经把这层关系忘掉了?也许是忘掉了,不然他怎么会不让自己恩师的孙子上学哩。
  并且他想告诉他,马三多是你刘校长老师的亲孙子。
  这之后的另外一层意思是:难道你就不能在你老师的孙子身上多用些心?
  听了马善仁的话,刘校长抬了抬滑到鼻尖上的黑塑料框眼镜说:
  “那——不是一回事。”
  “咋不是一回事,我看就是一回事。你不要以为我现在瞎了、看不见了,我心里明镜儿似的。读书识字长学问,我马善仁老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你别忘了,我爹可是以前全沙地大队最有学问的人。”
  马善仁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是:你不要以为现在你是这坨地方最有文化的人,要是我爹不死,你敢这么对他的儿子说话,他不“之乎者也”死你才怪哩。
  刘校长就这么给噎了回去。
  马善仁这么说,刘校长当然就给噎回去了。
  刘校长张着嘴,半天都闭不上。
第四章
  不上学了,马三多就坐在向阳的屋檐下,像马善仁伺候他一样精心地伺候起他们家新添的老黄和小白来。
  在羊的称谓是一只、一个还是一头这个问题上,马善仁顺从了儿子的意愿,叫一头羊。
  刘歪脖听到了,语重心长地纠正道:
  “马三多,应当是一只羊”。
  “一头羊。”马三多说。
  “一只羊。”
  “一头羊。”
  “一只——羊。”
  刘歪脖原先是队里的会计,队里的东西全部分光之后,他一直落落寡欢。一个整天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的忙人,突然闲下来了,他就想这世道咋说变一夜之间就变了哩?变得连个苕娃子马三多都不听他的点拨了。
  马三多说:“我问你,刘歪脖,你说一个羊几个头?”
  “一个头。”
  “两个羊是几个头?”
  “两个头。”
  “三个羊是几个头?”
  “三个头。”
  “四个羊是几个头?”
  “四个头。”
  “五个羊是几个头?”
  “五个头。”
  “那一个羊是几个头?”
  “一个头。”
  马三多最后说:
  “那不就是一头羊么,你还跟我犟个啥呀你这个歪脖子老汉。”
  马三多就这样站在街门上,把刘歪脖给辩倒了。刘歪脖呼哧呼哧被气走的时候,脖子看上去更歪了。
  一天,马三多突然问他爹马善仁:
  “是你不叫我上学啦?”
  马善仁对儿子说:
  “娃子,如今咱们分了地,分了牛,还分了一头羊。地要人务习,牛和羊也要有人来照料……”
  马三多说:
  “所以你不叫我上学了,所以……”
  马善仁说:
  “娃子,你已经长大了,你已经十八岁了嘛,所以……”
  马三多说:
  “哦,我知道了,你是个瞎子,所以你不叫我上学了……你啥都做不成所以你不叫我去学校了。”
  马三多就不上学了。
  那一天,马善仁摸索着把父亲留下的那本古旧宝书翻出来,放在灶火门跟前,一天一页撕下来做了引火的草纸。
第五章
  马善仁眯着一对看不见东西的小眼睛,安静地蹴在屋檐下,漫无目的地倾听着老牛老黄和母羊小白的倒磨声。
  冬天的阳光是温暖的,也是短暂的。老黄和小白已经习惯了与这对父子相处,它们咀嚼着晒干的青草,回想着冬天以外其他几个季节的往事。在这周而复始的咀嚼中,老黄和小白一缕一缕地品尝着渐渐走近的春天的味道——从太阳变得红彤彤的颜色里,它们已经捕捉到了春天的消息。
  马善仁的眼睛完全闭上了,阳光射透眼皮,向他的眼球笼罩下来,眼球慢慢地开始发烫了,紧接着,一种来自上苍的温暖便渗透了他的全身。马善仁身上的旧军大衣像一张巨大的叶子,在渐次而来的温暖中舒展着松开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脯。老黄看到了,悄悄转过头来,在那把瘦骨头上温顺地舔了一舌头。
  老黄的举动给马三多逮着了,他笑了两声说:
  “爹,老黄咬了你一嘴,你还不知道吧?我都看见了,哈哈哈。”
  马善仁挪了挪晒软了的身子说:
  “没有,老黄只是舔了我一下,牛不会咬人。”
  马三多说:“老黄嘴都向你伸过去了,你的胸膛上都湿了,老黄难道没有咬你?”
  马善仁说:“老黄没有上牙,不信你去看。”
  这会儿,老黄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开始倒磨了。
  马三多起身走到老黄身边,很仔细地看了会儿它一张一合的大嘴,十分沮丧地说:
  “爹,我们家的老黄的确没有上牙。这可坏了,我们分了一头老得没有上牙的牛。”
  马三多又在牛头上拍了一把,对老黄说:
  “早知道你是一头没有上牙的牛,我就不牵你了。我牵你出来的时候,他们都在笑,我还以为我牵了一头好牛哩。”
  马善仁嘿嘿笑了两声说:
  “所有的牛都没有上牙,生下来就没有。”
  老黄仿佛听懂了马善仁的话,又转身在他胸脯上舔了一下。
  话说完,马善仁突然想问儿子些什么,他涩涩地咽了口唾沫,伸手摸了摸牛头,对儿子说:
  “三多,这个牛字怎么写?”
  马三多想了想,摇摇头说:
  “牛太大了,我写不了。”
  马善仁说:
  “那羊字怎么写,羊比牛可小多了呀。”
  马三多看了看小白,看了看老黄,又看了看他爹马善仁,最后看了看自己发黑的双手,说:
  “羊比手还大,你叫我用手能写出羊来么?我只会写人口手。”
  马善仁挤了几下眼睛说:
  “那你先写手。”
  马三多用脚在地上蹭了蹭,把地上的草屑拨开,土抹平,开始写。一边写一边在嘴里念叨。
  “一横,两横,三横,四横,一竖——勾, 好啦,手写出来啦。”
  马善仁看不见儿子写了什么,但他听见儿子嘴里说的不大对。他还没有说出自己的疑问,儿子马上抓起他的一只手解释说:
  “一只手是不是有五个指头?”
  “是的。”
  “有一个指头做竖,四个指头做横,手字是不是四横一竖?”
  “……”
  马善仁当然说不出什么来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儿子身体已经长大了,头脑还像五月的绿麦子一样没有成熟。虽然在学校里没有学到什么东西,但毕竟能写出四横一竖的“手”字,如果不是上了学念了书,一个文盲能写得出来么?马善仁于是常常这样安慰自己。但每一次安慰完自己之后,他还是要为儿子感到遗憾的。早先,他希望能有一天世道变得十分太平的时候,把祖上传下来的那本宝书交给儿子,让他在衣食无忧的时候认真研读。如果儿子不辱使命的话,他瞎一双眼睛又算得了什么呢?但儿子在十八岁的时候竟然写出了四横一竖的“手”字,他突然觉得自己把那本父亲留下来的宝书当做引火草纸的决定是伟大的,也是英明的。
  往后的日子里,他撕它点火的频率不可扼制地明显加快了。
  太阳光悄悄溜上了房顶,向西天消隐而去。
  屋檐上停了几只觅食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它们杂乱无章的鸣叫在马善仁听来,却是无与伦比的妙音。在沙洼洼,他是用耳朵和鼻子来感知一切的。
  鸟叫声停歇下来的时候,马家父子的一天就宣告结束了。麻雀们从四面八方涌到房檐下,紧紧地塞满每一处椽缝,连土坯墙上也被鸟们掏出大大小小无数个窟窿。鸟群开始睡觉的时候,有一只鸟总是把头从窟窿里伸出来,遇到什么情况,就通知自己的同伴,叫它们从各自居住的墙洞里飞出来,飞到外面的大树上。
  在马善仁家,麻雀们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在这一户屋檐下居住,除了聆听它们歌唱一般的叫声,马家父子从视觉上几乎忽略了它们的存在。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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