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穷人 作者:王新军-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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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金光闪闪的河。
刘巧兰一路走着,一路情不自禁地流着眼泪。
快到河边的时候,她看见了瞎子马善仁家的三只羊——两只大羊和一只五个月大的羊羔子。马三多牵着其中的两只羊,另一只跟在两只大羊身后。但刘巧兰来不及看这些,她只扫了它们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看见刘巧兰远远地朝这边走过来,马三多就停住了。他看见刘巧兰被一层金黄色的光芒笼罩着,他就问:
“刘巧兰,你要到哪里去?”
刘巧兰头也没有回说:
“我爹说……我为啥不去死。”
马三多听了,笑呵呵地说:
“你爹真是老糊涂啦,你这么好看的丫头,为啥要死哩。”
刘巧兰说:“我要去河里,叫水把我淹死。”
马三多又放肆地笑出一声说:
“河水还埋不住小腿,这点水是淹不死人的,连鸡都淹不死,只能淹死蚂蚁。”
刘巧兰说:“我会趴下让水把我淹死的。”
听刘巧兰这么说,马三多就笑了。他想刘巧兰这么好看的一个丫头,咋会那样傻哩。但他看见刘巧兰已经走到河边去了。
走到水边了,刘巧兰的脚步也没有停。她一直走到了河中间,河水还是没有深过她的膝盖。刘巧兰站在河水里,慢慢伸出一只手,把头发向后抿了抿,就扑腾一声趴在了水里。
清凌凌的河水像冲一段木头一样,把刘巧兰的身体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
这情景叫马三多目瞪口呆。
马三多背着湿淋淋的刘巧兰来到刘歪脖跟前,刘歪脖指着马三多的鼻子说:
“你为啥不叫她死,我刘进举已经没有这个丫头了,我丢不起这个人啊我,日他妈我颇烦透了我,从哪里背来你就给我送回哪里去。”
说完,刘歪脖又躺在床上哭了起来。
马三多又把刘巧兰从她家街门里背了出来。
来到村街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刘巧兰在马三多背上说:
“马三多;你让我去死吧,我爹已经不要我了。”
马三多想了想说:
“我不能叫你死,你死了……我会经常尿床的。”
说完,马三多就果敢地背着刘巧兰回家了。
第十一章
刘巧兰坐在炕上,用一把木头梳子梳着漆黑的长头发。她一边梳一边对坐在地下矮木凳上的马家父子说:
“我爹刘歪脖不要我了,因为我的老师叫我怀上了娃。他先是抱住了我,后来他就把我放在了他铺着花布单的床上,解开了我的扣子……我一躺在老师的床上我就怀上老师的娃娃了,还有几个女生也怀上了。我们老师给公安局抓走了,我爹刘歪脖所以不要我了,他还说我为啥不去死,其实他的意思是叫我死掉。死有啥可怕的呀,我就去河里了。河水淹不到我的脸,我就趴下去……但是马三多把我捞出来背回来了,他们都不要我了而马三多你却把我背回来了。背回来了,我就是你们家的人了……”
马三多笑眯眯地看着刘巧兰黑绸一样从肩上垂下来的头发说:
“他们都不要你了,我要你,刘巧兰,我要你。”
马善仁屁股下面的板凳哼唧了一声,他对马三多说:
“三多,你是没有弄明白。”
马三多回过头来,带着几分奚落的口气傲慢地对他爹说:
“哈,我没有弄明白,刘巧兰他爹确实不要她了,她爹都叫她去死了,她都趴在河里被水冲了好几个骨碌了,我连看都看明白了。我不把刘巧兰背回来她还不叫水冲走啊,你说我会不明白?”
马三多乜斜了眼马善仁,内心充满了对眼前这个老男人无限的蔑视。
刘巧兰手里的梳子停住了,她那对毛茸茸的大眼睛扑闪了两下,泪蛋蛋就铺天盖地落下来。她说:
“三多,你是没有听明白,你是真的没有听明白呀。你爹他是嫌弃我哩,我怀了别人的娃娃,却来做你们家的人……三多你是没有听明白,你是真的没有听明白。你还是把我背出去,叫河水把我冲走淹死算了。”
马三多又冲他爹哈了一声说:
“你嫌弃刘巧兰了?哈,你这个瞎子,人家刘巧兰都不嫌弃你这个瞎子,你却嫌弃人家刘巧兰了,你讲不讲道理?你是个瞎子,看不见刘巧兰有多好看有多漂亮。人家刘巧兰还会写脸盆那么大的字,你会写吗?你肯定不会写。以后过年咱家门上就贴脸盆大的字,比全沙洼洼谁家都大。你还嫌弃人家,人家都怀上娃了呀,你能怀上吗?你肯定怀不上。你倒会嫌弃人了,呵——你这个瞎子。”
马善仁伸出两只十指弯曲的老手,将自己的脑袋罩住,又左右摇了摇说:
“三多,我不说了,我啥都不说了。”
马三多伸手在他爹露出凳面的尖屁股上拍了一把,呵呵笑着说:
“你当然不能再说啥了,因为你再说啥,我就要嫌弃你这个瞎子了。我如果嫌弃你了,真有可能把你撂到河里叫水冲走哩。”
刘巧兰听完马家父子的对话,就继续梳她的头去了。
马善仁拄着一根光溜溜的木棍去找他兄弟马德仁,叫他把丁玉香的兄弟请来,为马三多和刘巧兰打一张木床。丁玉香是马德仁的老婆,丁玉香的兄弟丁玉贵是邻村一个有名的木匠。马德仁知道刘歪脖不要刘巧兰了,而马三多却把这只小破鞋当宝贝一样背回了家,虽然不干他什么事,但他还是觉得脸上无光。他对他哥说:
“哥,你也能忍,你不想一想……你也能忍你。”
马善仁说:
“不是我能忍,这个小骚货早把三多给迷住了,早在她还没出这事的时候,三多就常在我耳边念叨她的好哩。好在这丫头有文化,吃亏就吃一点亏吧,总比让三多嫌弃我这个瞎子强。”
丁玉香说:
“看看大哥你这些年过的叫啥日子?这样也好,好赖有个女人了,有个女人,家就像个家了。”
马德仁白了一眼自己的女人,没好气地说:
“头发长,见识短,天底下两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女人,有的是。”
说完这一句,三个人都沉默了。
丁玉贵的手艺的确不错,斧头刨子叮叮当当在马善仁家响了三天,一张结结实实的大木床就打好了。
马善仁又托丁玉香缝了两床新被褥,就把马三多和刘巧兰安顿到东屋去睡了。马善仁自己一人独占了上房那盘大炕。
马三多成了一只快乐的鸭子,每天嘎嘎叫着跑来跑去。刘巧兰做的饭是马家父子从来没有吃到过的,她把几样平常的小菜不断地翻新出花样来,每一顿都吃得马家父子满头大汗。刘巧兰还建议马善仁卖掉羊毛,买回来一头小猪和十几只小鸡,马家庄前院后就更加热闹了。
这期间刘巧兰的肚子也像有人吹气一样地疯长,以至马三多都开始担心它会不会嘣一声炸开。
“爹,刘巧兰的肚子又大了。”
“爹,我听见刘巧兰的肚子里腾地动了一下。”
“爹,你说刘巧兰的肚子会不会炸开?”
第十二章
冬天最冷的一个晚上,马三多惊慌失措地闯进上房,摇着马善仁正在沉睡当中的脑袋说:
“爹——爹——爹,刘巧兰流了那么多水,还在流血。她是不是要生了,刘巧兰她是不是要生啦?”
马善仁迷迷糊糊地说:
“快去叫你婶子过来,你对丁玉香说刘巧兰要生了。”
刘巧兰肚子里的羊水淌了一地,她躺在床上一阵接一阵地大呼小叫。丁玉香扳着她的两只圆圆的膝盖,一再地说:
“巧兰你用劲,要像上茅房一样憋住肚子好好用劲,把劲全憋到肚子里,孩子就生出来了。生孩子就像屙一泡硬屎,劲使到家了,就屙出来了。屙出来就浑身轻松了。”
“哇——噢——哦——”
“啊哈——刘巧兰,巧兰,我已经看见娃娃的头发了,这么黑,一定是个娃子、男娃子呀。”丁玉香动情地说。
“哇——巧兰,头已经出来啦,你用劲,再努一把力。”
丁玉香喊。
“哈——巧兰,哈——”
丁玉香的叫声把这个冬夜的任何声音都淹没了,屋外的夜,漆黑一片。屋里的马三多守着火炉,火苗在炉膛里呼呼作响,窜出炉面有一尺多高。马善仁睁着一对迷茫而空洞的眼睛,一遍一遍地嘱咐马三多:
“把屋子烧得热一些,再热一些。”
马三多听着刘巧兰和丁玉香惊心动魄喊叫,身上一层一层地冒着汗。丁玉香每叫一声,马家父子都要深深地吸一口气,把气憋进肚子里,再憋到小肚子里,一直憋得父子俩都有了想要尿尿的感觉。电灯泡的光亮被一层昏黄的光晕裹挟着,灯光在雾气中挣扎着,一丝一丝从一些缝隙里挤出来,艰难地在屋子里四处飘移。
刘巧兰的呻吟声连成一片,在呻吟的间隙里,她叫道:
“啊呀——我的妈呀,马三多你这个王八蛋,你为啥不叫河水把我冲走哇?冲走我就不受这罪了,我就没有这么疼了。婶婶,我的好婶婶,我没有一丝力气了,我肚子已经给掏空了。哇……啊——呀、呀……我没劲了……”
丁玉香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说:
“你不用使劲了,刘巧兰,你已经生出来了。”
听到丁玉香这么说,马善仁和马三多不约而同地从地上耸了起来。他们的身体瑟瑟发抖,完全不知所措了。马善仁脸上看不出是兴奋还是阴郁,马三多的兴奋却真实地写在脸上。他奔过去抱住了刘巧兰的头,一迭声地说:
“哦,刘巧兰,哦,巧兰,巧兰……”
第十三章
刘歪脖背着手在沙洼洼那条并不宽绰的土街上整整走了一个冬天。
有一天,刘歪脖走出村子,站在村西头的一个高土坡上,望着弯弯的河水绕着村子向远处流过去,念了句逝者如斯夫之后,突然止不住呜呜地失声哭了起来。
有人看见了,告诉他女人说:
“马玉红,你快去看看,你男人站在村西头的高坡上哭哩,他是不是想跳河呀?”
马玉红对这个人说:
“那个老不死的,他该死、该哭。我哭过多少回了你们恐怕不知道吧?是他逼着巧兰从小写狗屁不顶的毛笔字,又硬逼着巧兰跳河的。现在巧兰叫马三多捞出来背走了,他倒哭上了。还指望我再生一个哩,我能生出个屁来。我连月经都没有了我能生出个啥来呀?连自己亲生丫头都往死路上逼,我就是能生出来我也不会再给他生了,他活该断子绝孙去。呵呵,这就是报应呀,你们信不信?哈,你们信不信?你们如果不信的话,反正……我相信。”
有人去告诉刘巧兰说:
“刘巧兰,你爹站在村西头高土坡上哭哩,他是不是想要跳河寻短见啊?你快过去看一看吧。”
那时候刘巧兰正盘腿坐在炕上给孩子喂奶,尽管她的妞妞里没有一点奶汁,但她喂奶的样子却十分地熟练。为了她坐月子,马善仁狠心宰了一头羊,每天刘巧兰都能啃到羊骨头,喝到肥嘟嘟的羊肉汤。刘巧兰小巧的胸脯上垂着一对青果样精美的乳房,孩子的小嘴一拱,它们便闪出瓷器一样的光芒来,博得马三多连声的欷殻Ш驮尢尽�
刘巧兰对那个人说:
“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没有爹?我从来就没有刘歪脖这个爹。他哭他的,和我有啥关系哩?他的丫头刘巧兰早叫河水冲走了,都快一年了。现在的刘巧兰已经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