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不胜寒-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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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几乎熬个通宵,凌晨时分才打了个盹儿……
他觉得,此刻,自己的情感和欲望都经历了一次轮回,也许人生的境界本就如
此:无论你的舞台多么广阔与陌生,你的脚步留下了多沉多重的印痕,总有一定的
轨迹!
那个女人早就说过: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的头昏昏沉沉的,直到上班铃声响起后,又用冷水去冰了好几次才恢复常态。
但他坚强的意志却不服从心灵的指挥,更不允许事情有任何扰乱整体的改变……
凌云迈进办公室时,他的身体却发出了轻微的震颤,随之而来的第一个反应,
便是下意识地去摘办公桌上那部红得十分醒目的内部电话机。
她做了一个十分坚决的制止手势:“你还没有当上总统,见你就比见总统还难!
迫不得已选择办公地点说几句话,是李清华带我来的,不必再惊动其他人啦!”
……时间过得真快!成浩朦胧地想:大半年时间过去了,这个南国女子的声音
又一次充满了纯真与无畏,在这间办公室缭绕飞旋,而且依旧那么清脆高昂……他
闭了闭眼睛,为自己今后再不会听到这般别有情趣的声音而悲叹了几秒钟,然后平
静地拨动号码,告诉李清华十分钟之后到这里来。
“现在我才明白你很会运用手中的权力!”凌云的眼睛放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辉,
既含有爱,也含有恨。她愤愤地叫道:“十分钟的时间是不是太宽裕了点儿?实际
上我只需要问你一句话:除了出尔反尔自欺欺人之外,你还能想出什么别的花招?!”
面前这张秀丽的脸庞已增加了几条清晰的皱纹,她身上穿的白色羽绒服也是污
迹斑斑。成浩立刻畏缩到椅子里,痛苦地抽紧了眉心。
“凌云,你知道我决没有任何心思和你玩什么花招……”
“哼!我知道一切!”现在她的眼光变得坚定明亮了,饱含绝望的神情里又浮
现一丝轻蔑:“我知道你不敢来见我!我知道你不敢做出选择!因为你从不愿正视
自己的感情!所以我瞧不起你了——你算什么男子汉?!”
“凌云!”
他忍无可忍地站起身。火光四溅的话把他的心扉燃得通亮,使他看清楚了那里
的错误——为什么昨晚不直接驱车去见她并且把一切都告诉她呢?
他在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就真正打算这么做了,他捉住那个女人的胳膊,但她
却挣脱开他的手逃向窗前……
整整一夜的精神折磨已经使凌云不谙情理了!她不愿再去接受任何她无法相信
的思想。现在她固执地回避着面对这个男人的真实性——终于又能看见他多好呵!
那双眼睛仍像朝阳一般灿亮,然而光辉却离得十分遥远……
……那是严肃的沉寂的寒冷的一夜!她全身僵硬四肢冰冷地靠在一棵白杨树上,
焦虑、紧张、痛苦得喘不过气来……末班车轰隆轰隆地开过来又开走,满天的星星
最后也苍白失色了,而那剩下的黑暗,那漠不关心的群星,那渐渐弥漫的雾气,都
从一个熟悉的梦境涌入现实……
“我一定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当时想,“大自然已经冷淡地睡去了!”
……但她分明知道大自然并没有睡去,成千成万的小动物还在深沉的宁静中忙
忙碌碌,正不停地四处活动;还有成千成万的花瓣草叶正聚敛起自己的精华,准备
在来春的温暖气息中舒展和开放……
现在她背靠着窗框,似乎需要一片坚实牢固的支撑,周围墙壁的反光将她的脸
庞映得更加苍白。
“昨晚你没有守约,昨晚星光灿烂!……我决没有料到会是这样!……好吧!
现在我明白了——你重视手中的权力远远超过一切!你所能给我的,就是碧落海的
日日夜夜,而你最终只属于这座大城市……哼!大城市的人的确很虚伪,我为什么
早没看清这一点?”
这些激烈的言词是对自己公正的惩罚!成浩默默地抿紧了嘴唇。哦,你一直都
是这么聪慧和敏感吗?你是否早就带着虚无的欢乐来接受那些我已尽力把它卷入生
命的爱?一种悲剧临近的潜意识紧紧嵌住了他……
这副神情使凌云心里也发紧了,忙扭头望着窗外那片无言耸立的高层建筑群。
大城市就是这么无情!不管什么事情降临到我们头上,它也从不动容从不叹息!
“……刚才李清华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唉,无论山区如何努力也竞争不过
大城市,只有跟在背后亦步亦趋。重点投资技术进步产品出口永远轮不到我们!这
难道是大山和草原的错?”她悲愤地仰起头,“但是你们想错了!我绝不会再跟任
何人合作,就算失败一千次,我也要独立完成它!”
成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胸膛里发出了强制的吞咽声……唉,我们之
间原来存在着的首都与外省的区域性差别,我们对许多问题的看法也很难达成一致,
这才是无法缩短的距离。无法填平的鸿沟。但我仍然爱你!爱你身上一切大城市所
没有的东西,也爱你给我带来的活力、生机、情趣……
凌云的眼泪脱眶而出。
“我痛心的甚至不是自己的一腔热情得不到回报,像你这样锐意改革的人到头
来都摆脱不了传统观念的束缚!”
“哦,你可真会上纲上线!”成浩苦笑着走过去,扶住了那个正抽搐不停的肩
膀,“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可以忍受。我还会努力给那个项目创造条件,也并没打算
真正地放弃你……”
“可是我已经打算真正地放弃你了!”桂云用尽全力推开他,好像再也不愿去
尝试那种苦尽甜来的爱抚了。
李清华就在这当口敲门进来,看见窗前的那般情景,顿时进退两难地收住了脚
步。
这又是他玩的花招!凌云的心激烈愤懑地跳动着——眼看你立时立刻就会死于
这种无地自容的痛苦,他还要来这一套!
她扭歪了嘴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叫喊出声,然后用惊悸、屈辱、暴怒的目光狠狠
扫了成浩一眼,飞快地跑出办公室。
成浩一只手痉挛地握住了办公椅的靠背。有一刹那他几乎就要追赶上去,然而
无法动摇的却是头脑的冷静提示:“预先作出的选择,已经下定的决心,不可破坏
的信仰,终生追求的目标,是我真正应该坚守的一切——我必须在这里站稳脚跟啊!”
李清华垂下了眼帘。
“真是克已复礼啊!”他半开玩笑地转过身去,“成总,看见侬的模样,阿拉
也勿想往上爬啦!”
成浩等他走到门口才冷冷地扔过去一句:“如果你把看见的情形透露分毫,就
会连现在的位置也保不住!”
整整一天成浩都十分疲乏,精力被那场十分钟的谈话消耗得几近枯竭。多次拿
起电话要拨凌云舅父家的号码,思量再三重又搁下,这给他带来了不堪忍受的苦恼,
最后对自己手上进行的一切事务都产生了强烈的厌倦。身边的人很快就察觉了这一
点,杨之刚曾投过来几瞥询问的目光,但他却沉着脸不给对方随便搭腔的机会。
他辞去一切晚间约会,下班后便独自驾车漫无目标地奔驰。在这个银色的小天
地去思念一个女人。
不知不觉的,他已把车开到自己家,听见他的声音,大客厅里响起了混浊的脚
步声、喘息声和烟斗的抽气声……一切孩提时代曾有过的气息又都粘稠地包围过来,
他恍惚看见那个小学三年级便进了外交学院预备班,一直幻想着当外交官的男孩儿,
后来,“文革”的风暴便卷走了一切……
成浩的父亲退休后享受着国务院副总理的待遇。只有他知道自己父母实际上属
于私生活不幸的那一类老人:姻缘当初全凭组织上安排的,两人貌合神离,长期以
来被个性差异情难沟通的苦恼折磨着,只是因为他们这一代人习惯维持各种关系,
才没有公开提出离异。本以为延续子嗣,可以平添一点天伦情趣,偏又命运多舛—
—大儿子长征时就遗失了,如今生死不明;二儿子仍旧出生在炮火连天的年代,由
于营养不良早早夭折了;小儿子被娇宠得无法无天,在北京呆不下去,跑到深圳去
做生意;于是第三子成浩就是身边唯一的慰藉。
这院子车水马龙来往无白丁,他自小便受到分外严格的教育,极其特殊的关照,
和高层次的熏陶;周围谈论的全是国家的未来,人民的命运,历史的重任;耳濡目
染的也都是些严肃的大世面和高亢的人生境界……现在就儿子的工作变动谈开去,
父母又在声声叮咛着:
“自古忠臣出逆子,咱家可是全看你啦!千万别让我们失望呵!”
“颂歌盈耳神仙乐,谁不爱推戴?你那个不爱说奉承话的脾气也该改一改啦!”
成浩叹息着走出通廊。是的,我会尽力做个好干部,好儿子,好丈夫;可是我
怎么才能单纯做个我自己呢?
他心不在焉地发动了汽车。冬夜的霜露已经很浓了,软胎有些打滑……他迟疑
了一下,就朝城市的另一端奔去。已经过了下班的高峰期,没有那些川流不息的车
辆,首都的大道显得更加开阔笔直,可以纵情驰骋而不必担心什么交通堵塞或撞个
人仰马翻的情况发生。
开门的小保姆很快就认出了他。院子里静悄悄的,成浩独自站了一会儿,远远
地凝视涌出大量光线的客厅,踌躇着要不要先向身后的女佣打听南方客人的情况。
稠密的黑暗包围着他。他正打算走进客厅,却听见谈话的声音,“……你真不
该介绍凌云和他认识!”
凌云显然不在客厅里。成浩知道这类话题早就在圈子里广为流传,好友知己虽
然并非圣贤,却都不赞成自己和一个外省的女子过从太密,但追根究底到这个地步
仍叫他吃惊。
“原本是想让他们同行之间互相关照。”京生那边解释似的打开了话匣子:
“我那个表妹啊,聪明,个性强,喜欢任性胡来。都是小时候被我姑父惯的。姑父
曾任T省省委副书记,分管教、科、文。‘文革’前期便首当其冲,被红卫兵拳打脚
踢戴高帽地斗个没完。后来心脏病发作死在一个学院私设的囚房里……那个是寒冷
的冬天,但我姑妈和凌云闻讯赶到时,人已经火化了,连遗体都没见着!还是一个
好心的教师告诉她母女俩……”
“凌云可真不一般!”现在搭话的是杨之刚,“这女人一腔热血,竟把我们公
司那座冰山都溶化了……”
“是呵!昨晚她不顾寒冷在门外等了他大半夜,好像两人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
京生还在唠叨,“今天她又急急忙忙提着行李去赶末班飞机。老头子没拦住,心疼
得直冲我发火……”
成浩听到这里,立刻毫不犹豫地转了个身。现在除了凌云,他不想再见任何人!
哦!你是不可能留下来的!我怎没想到呢?——你会带着对我的满腔怨恨和误
解,永远地离我而去。并且如同你们单纯民族一向执着的那样:爱有多深,恨就有
多深!高山长水会千重万叠隔断我们,今生今世永难翻越……
成浩从未这么心急火燎地发动过汽车。他把杆挂到最高一档,加大油门朝机场
飞驰而去。
这辆车就如一只银色的小鸟,无声无息地奔向白茫茫的大地……
机场的大厅高而宽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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