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旅人-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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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管家见老太太激动,上来劝阻,卞老夫人拂袖道:“你管我干什么,你还不快去准备我媳妇的牌位灵堂?”
那道士旋身将道袍脱下,跺脚道:“罢罢罢!”
道袍如云飞起,落下时,他已不见了踪影。
卞老妇人脸色惨白,喃喃道:“妖道、妖道!”
却听一人冷笑道:“老太太,他可不是道士。”只见院中槐树后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个人来,身材高大,灰衣快靴,腰中悬一口钢刀。这个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这时一现身,虽然身形高大威武,却自然而然带出鬼祟的气质来。
“你是谁?你怎么擅闯他人宅邸?”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说难莱荩骸拔沂潜凰灼拇畹怠⑵还说暮门笥选K臼歉龅聊乖簦茨慵依锏仿遥嗍褪抢刺礁鲂槭担急赶蚰慵曳啬瓜率至恕!�
说话之人,正是杜铭。
而此时的蔡紫冠潜入地下,一颗心气得“嘣嘣嘣嘣”直跳。他煞费苦心找了这么件道袍,上门送信。岂料这些大活人为了什么死人的清静,竟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人殉葬,瞧那老太太的神色,甚至颇有几分自豪。
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个世界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怎么就偏有那么多人想死呢?这个世界明明是活人在创造、在维护,为什么那么多人却只对死人充满敬仰呢?
他又想起了那一口口黑暗、冰冷的棺材,沉甸甸的,推不开,又打不破。空气污浊,热得烫人,全身都痒,全身都痛……
这种感觉真的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好像儿时依稀有过这样难耐的经历和感觉,此刻脑子一片空白,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而眼前,有那么多人想死,在他们看来,死者为大,什么死人的事,都可以成为终结活人生命的理由,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活着,有多么不容易,而死亡,又有多么可怕。
他的胸膛好像要炸开。以前他救不了自己的父母,救不了蔡姨,因为那时,他的力量实在太小。此前他也救不了叶天师,只能想死亡已经成为了他们的解脱,那么,就随他们去。可是现在不同,当他看到卞老太太那伪善嘴脸的时候,他对这黑白颠倒的世界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你想让她死,我偏让她活!
你想为他死,我偏让你活!
你们都喜欢死人,我偏偏要让玉娘活着。
四
蔡紫冠土遁至翡翠公子墓中,寻着老地方待要出去,却觉额上一痛,原来找错了地方,这里也是覆盖有绿玉的。
他的土遁专走土地,遇着普通的石头,都要挣扎;而玉石其性最纯,简直是他无法穿过的。
他慌张起来,用力去撑。那玉层极薄,玉质又脆,若是平时,他大可一掌击碎。可是法术在身,便有了限制,这薄如蝉翼一般的阻挡,登时便如精铁铸成的城墙一般,坚不可摧。
泥土好像一下子变得硬了,蔡紫冠心跳如鼓,冷汗淋漓,掉回头来,就往来路上走。远远地撤开,这才再次浮上地面,进入到墓道之中。墓道仍是纯黑得绝无一丝光线,可是他却长出了口气,心里安定下来,便把长矛一拧,矛尖上升起一尺火光,照亮了身前身后。
只见火光之下,绿色满眼,蔡紫冠头脑中一阵迷糊,这墓中绿玉,真的铺得有这么多吗?
他心中犹疑,脚下不停,来到墓室之外一看,那石门仍是虚掩的,想来玉娘一介女子,也确实是关不住这重逾千斤的门的。当下奋力将门缝推得更大了些,迈步走了进去。
墓室中,石棺盖子仍然是半开的。赤火金风矛的火光照进来,棺中“啊”的一声,慢慢坐起了玉娘。
蔡紫冠微笑道:“呦喝,小卞夫人,又见面了。真巧啊。”手上赤火金风矛加力,顿时火焰高达两尺,将一座墓室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玉娘见他居然去而复来,又在嘴上占她便宜,怎不恨得牙根痒痒,骂道:“你这挨千刀的盗墓贼,还敢回来。有种的不要走!”慢慢从棺中爬出,“叮”的一声拔出了短剑。
蔡紫冠委屈道:“干吗呀?一见面就喊打喊杀,人家好心来帮你恢复棺盖,你若杀了我,我可怎么动手?”
玉娘不由一愣。自蔡紫冠走后,她多次想把棺盖重新盖好。可是一者她是个女子,二者她又只能在棺材中使力,实在别扭,因此竟然不能移动分毫,没办法将就着躺下,本就在内疚,这时听蔡紫冠提起,不由大喜,道:“好!你马上帮我恢复棺盖!”
蔡紫冠嘻嘻一笑,挠头道:“恢复是没问题啦,只要小卞夫人躺下,我自然可以把棺盖合上。”他眨眨眼睛,笑道,“可是如此一来,小卞夫人人在棺中,我却留在棺外,与夫人中间隔了厚厚的棺盖。这么一来,你的短剑可就够不着我的喉咙啦!难道……”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你丈夫的坟被我闯了两次,我都不需要付出代价么?”
玉娘一愣,她已恨这人入骨,如何能让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怒道:“我杀了你!”
“糟了,死人可不会干苦力活,我盖不上棺材了。”
“你先把棺材盖上……”
“那样你又够不着我了。”
“我先杀了你……”
“这样我又抬不动了。”
蔡紫冠似笑非笑地看着玉娘,看着这贞节烈妇被逻辑顺序问题搞得晕头涨脑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玩,决定再加一把火:“或者,办法一,你就别进棺材了,我把棺材盖上,小卞夫人就杀了我。那样虽然不能和翡翠公子同棺,但至少说也是同墓了。不过我死了,尸体大概也出不去,咱俩大概还比夫人和公子更亲近些。”
玉娘厌恶地皱起眉毛来。
“当然还有办法二,咱们来赌一下,你刺我一个重伤,我带伤工作。如果你计算准确,那么,棺材盖上,我死了,皆大欢喜;或者棺材还没盖上,我就死了。那时候,翡翠公子也晾着,你也晾着,我也晾着,咱们三个都晾着。”
“甚至还有方法三,我再出去找个人来。你躺下,我盖上棺材盖,那个人把我杀了。”
“这个办法好!”玉娘获救了似的说,然后回过味来,“那不行!那不是让另一个人也进到墓里来了么?”
“唉!”蔡紫冠痛心疾首地看着她,“我盗了这么多年的墓,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好说话的苦主。”
玉娘被他的强词夺理绕得没话说,哭笑不得。蔡紫冠见她眉宇不知不觉地展开了,便把长矛往地上一插,“喀”的一声,刺破了那层绿玉,然后他抱着肩膀往长矛上一靠,歪着身子说:“要不然你别死了。你的丈夫真的希望你陪他死么?他是那么自私的人么?他应该会希望你好好地照顾好自己,活下去吧?”
玉娘被他的提议吓了一跳,她仔细去看蔡紫冠,只见这个盗墓贼倚在矛上,火光从他的头顶上照下来,他的眉骨在脸上拉下来两道非常深的阴影。在那样的阴影里,有两只热烈的眼睛,鼓励地看着她。
玉娘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了这个人又回来的原因了。她有些感动:“谢谢你。”说完,她回过头去,摩挲着石棺:“你走吧,帮我把棺盖合上。”
蔡紫冠扬着眉毛:“蝼蚁尚且偷生,我这么劝你,你都不动心?”
“我意已决,你不用多费口舌。”
“你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吧?”蔡紫冠无奈地笑道,“为夫殉葬,说起来也是人间佳话。可是你知道你家婆婆,那卞老夫人是怎么想的么?我把你在墓里还活着的事都传话过去了,可是她不许人来救你。她觉得你殉葬是理所应当,你要是今天不来寻死,她以后也有可能逼死你。”
玉娘的脸色变了变。一件事,是自愿来做的,还是被逼来做的,人的感觉一定不一样。然后她平静下来,道:“夫妻情深,原本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你还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在这样阴郁的地方,蔡紫冠粗俗的话,显得越发突兀。
玉娘恼火起来:“你这贼人,我念你人性未泯,对你擅闯我夫妇合葬之墓不予多咎,不料终究是贼性难改。你马上给我离开。”
“我要是不呢?”
玉娘抬起手来:“那么,大不了你杀了我。”她手里的短剑寒光闪闪,和身向蔡紫冠刺来。蔡紫冠见她动作生疏,自然不放在心上,伸出手来在她的剑尖上一弹,将短剑弹歪,再往前一探,但手已经探到了玉娘的手腕前,三指一划,抹在她的脉门上,手再往回一收,就来夺她的短剑。
这样的一招三式,本是空手入白刃的绝技,一旦施展出来,应该是玉娘手指无力,短剑立时易手才对。哪知蔡紫冠这回使出来,只听“叮”的一声,短剑剑尖折断,蔡紫冠掌心血流如注。
蔡紫冠大吃一惊,他的手指弹在短剑上,力量并不是很大,怎么会把纯钢的剑尖弹断了?短剑这样脆,玉娘的手腕却冷硬如铁,他的手指划上去,一点效果也没有,因此在回手夺剑的时候,才会失手,被断剑划伤。
“当”的一声,短剑剑尖落在角落。蔡紫冠仔细分辨那声,瞳孔收缩,道:“玉的?”那短剑竟是玉的。翡翠公子好玉,他的夫人拿玉剑防身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蔡紫冠的心里却想到了更可怕的事。他猛地往前一冲,一把抓住了玉娘的手腕。他的另一只手反过来拔下了长矛,将火光凑近玉娘的脸。火光照耀下,只见玉娘右半边脸,都泛出玉质的莹莹光彩。她的右眼虽然还能转动,但瞳仁却已经像是雕出来的玉珠,徒见轮廓。她脸色莹白,如羊脂白玉,白得让人毛骨悚然。
蔡紫冠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道:“你……这里有玉母?”
玉娘挥手一挣,蔡紫冠不敢硬拉,连忙放手。就是这样,只听“当啷当啷”两声,玉娘的袖子已经碎了两片。
“兰田有玉,其质柔,持一角而平举,则如蛇垂。谓之‘柔石’,又名‘玉母’,是玉矿根本。以地气滋养,便有生玉、养玉、化玉之能。覆盖之内,草木、砖石、血肉,皆可化为美玉,得之即富。”
玉娘笑道:“你倒知道得不少,这个宝贝,你也想要么?”
玉母造化神奇,价值连城,蔡紫冠若是利字当头,为它来刨坟掘墓,倒也说得过去。岂料蔡紫冠冷笑道:“玉这玩意儿,饥不能食,寒不能衣,要来何用?”
玉娘一愣,冷笑:“说得好听。”
蔡紫冠这才注意到,原来他一直觉得玉娘音色铿锵,初始还道是她天生,这时看来,恐怕是她的嗓子已被玉化了。
那玉母功用神奇,竟然造成了玉娘这样半人半玉的妖怪。蔡紫冠识得利害,道:“玉娘,你已经快变成玉了!再过一段时间,玉母效力攻心,你就是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了!”
玉娘大笑道:“不然你以为我怎样随我夫君而去?自然是用玉母将自己化为玉石,这样方可永远恩爱般配。”她跺了跺脚,憧憬道,“到那时,这墓会变成纯玉的。玉质的墓室里,摆着玉质的棺材,玉质的棺材里躺着一对璧人,这才是翡翠公子的归宿!”
蔡紫冠冷汗涔涔而下,这才知道地上的绿玉并非人工铺设,而是普通青石的变化,他再把眼来看玉娘,只见这寡妇面上半边血肉半边玉,笑起来时歪曲如疯癫,知道这里不能多待,叫道:“你疯了!”
玉娘一愣,终于恢复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