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球游戏 作者:未知-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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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也可以用另外一种较为掩饰的方法来描述自己的变化过程。情况也许是,或者很可能仅仅出于一种简单的事实:因为我没有了同学同练的伙伴,没有了老师的监督指导,没有了华尔采尔那种保护和疗治精神的整体气氛,我便逐渐丧失了修练能力,变得松懈懒散,以致陷于陈规陋习之中不能自拔。每逢良心受到谴责之际,为了找借口原谅自己,便胡说陈规陋习乃是这个世界上人类的表征,让它几分,便可获得周围环境的谅解。但是我不想对你掩饰事实的真相,我也不愿意否认和隐瞒自己曾苦苦挣扎和奋斗,甚至屡犯错误的事实。这个问题在我是极严肃的事情。不管我如何努力让自己纳入有意义的轨道,不管这是否仅为我的幻想而已,不管怎么说,我当然失败了。总之,世俗世界强过于我,最终慢慢制服了我,吞噬了我。情况竟如此符合我们当年的论点,生活好似确切接纳了我的意见,把我造就为世俗的模型,这个世俗世界的诚实正直、天真纯朴、健康强壮,连同他们的总体优越性,都是我在华尔采尔辩论中针对你的逻辑竭力为之赞誉辩护的论点。你总还记得吧。
“现在我必须提醒你另外一些事情,这件事你也许早已忘记,因为它对你毫无关系。这件事对我却意义重大,它对我而言,不仅重要,而且可怕。我的大学时代结束了,我必须适应自己的新情况,我已失败,不过并非彻底完蛋,应该说,我内心里始终把自己视为你们的同类,并且认为,我作出的这种或那种调整和舍弃,与其说是遭受失败的结果,不如说是一种处世智慧和自由抉择。因而我仍然牢牢保持着青年时代的若干习惯和喜好,其中便有玻璃球游戏,也许这并无多大意义,因为一则缺乏经常训练,二则没有水平相当,甚至胜过自己的游戏伙伴,技艺也就不可能提高。一个人单独游戏至多也仅能够用自问自答替代诚恳严肃的对话。总而言之,我的精英学校出身曾让我不知所措,我为保存自己的玻璃球游戏技艺,我的卡斯塔里精神,为了这些有价值的财富,付出了极大的努力。
当年我有些对玻璃球游戏颇感兴趣却很外行的朋友,每当我向其中某一位简略介绍游戏的格式或者分析某一场游戏的一个片断时,我常常感到对方全然无知,似乎面对着一种魔术。我在大学三年级或者四年级的时候,曾到华尔采尔参加了一次玻璃球游戏讲习班,重见了这片田地和小城,重临了母校和学园,不免悲喜交集。你当时不在,去了蒙特坡或者科普海姆,这里的人把你说成一个往上爬的怪物。我参加的这个讲习班其实不过是为我们这类可怜的俗人和半吊子举办的一个暑假短训班而已。尽管如此,我依旧努力学习,课程结束时我获得了最普通的‘三等’资格,并为之沾沾自喜,因为这是一个及格证明,是一张准许参加今后各类假期课程的通行证。
“后来呢,又过了若干年,我再一次兴致勃勃地报名参加你的前任主持的一届假期讲习班,我尽力作好准备工作,打算在华尔采尔显示一番。我细细温习了以前的作业本,又复习了集中心力的练习,总之,我尽了最大的能力把自己调整到适宜参加训练班的程度,就像一个真正的玻璃球游戏选手为参加年度大赛作准备那样。
于是我又来到华尔采尔,因为间隔了几年,便又感到了陌生,却也同时深受吸引,好似回到了一个已失落的美丽故乡,甚至连家乡话也说不利落了。这一回我总算如愿以偿与你重逢了。你还记得么,约瑟夫?“
克乃西特诚恳地望着他的眼睛,点点头又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
“好吧,”特西格诺利继续往下讲,“那么你是记得这次相逢的。但是你记起了什么内容呢?我一个同学匆匆而过的会面,一场邂逅和一场失望。随后便是各奔前程,互相不再想起,——除非几十年后有个人傻乎乎地又向对方提起当年往事。
难道不是这样么?还会有别的什么呢?对你来说还会有什么更多的东西么?“
特西格诺利显然在竭力克制自己,但是,也许已经累积了许多年、却始终未能克服的激动情绪,似乎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你在伺机而动,”克乃西特小心翼翼地回答说,“至于我有什么印象,等一会儿轮到我的时候再说吧。现在请往下讲,普林尼奥。我看,那次相逢让你不愉快。
当时我也觉得不快。现在请继续往下讲,当年出了什么事,不要保留,全说出来吧!“
“我试试吧,”普林尼奥表示同意。“我当然不是想指责你。我必须承认你当年对我的态度无可指摘,简直可以说客气极了。我这回接受你的邀请来到华尔采尔,真是事隔多年,自从第二次参加假期讲习班后,是的,甚至被选为卡斯塔里管理委员会委员之后,便不曾踏上此地,这回我决心把从前那场经历同你说说清楚,不管后果是否愉快。现在我就和盘托出吧。那时我来参加暑期班,被安置在客房里。参加者几乎都和我年龄相仿,有几个人甚至比我还年长许多岁。我想顶多是二十人左右吧,大都是卡斯塔里内部的人,可是这些人要么是些懒散、差劲的糟糕玻璃球游戏者,要么就是些初学的生手,一心只想来见识一下而已。幸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总算心里轻松一些。我们讲习班的辅导教师,是档案馆的一位助理,尽管工作很努力,待人也极客气,然而讲习班的总体气氛从一开始就给人一种二三流的印象,一种受惩罚的感觉。这些偶然凑在一起的学生对短训班的意义和可能取得的成果一无所知,而他们的辅导教师也同样缺乏信心——即或参加者谁也不愿承认。人们也许会惊讶,为什么这批人要集合在一起,自觉自愿地从事他们既不擅长又缺乏强烈兴趣的事情,既耗费时间又劳累精神。而一位技艺精湛的专家,为什么仍孜孜不倦地加以指导,给他们安排明知不可能有多少成果的游戏实习。我当年并不清楚,这全因我运气不佳进了差班。很久之后我才从一位有经验的玻璃球游戏选手口中得知,倘若我遇上另外一批学员,也许会受到促进和感动,甚至会大受鼓舞呢。后来我又听说,每个讲习班上,凡是能够有两位彼此熟悉而且友好的参与者时时互相激励,那么往往就会带动全班学员乃至教师达到较高水平。你是玻璃球游戏大师,你必然懂得这个道理。
“可惜我的运气太坏。我们那个偶然凑成的小组缺乏生气,没有丝毫温暖气息,更说不上欣欣向荣的气氛了,整个水平只够得上为少年儿童办的一个补习班而已。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失望与日俱增。幸而除了玻璃球游戏之外,还有这片又神圣又令人惬意的华尔采尔土地供我留恋。我的游戏课程虽然失败,我仍应该庆幸自己有机会返回母校和许多老同学叙旧,也许还会遇见我最想念的老同学,那位在我眼中最能代表卡斯塔里的人物——你,约瑟夫呢。如果我能够重逢几位以往的青年伙伴,如果我步行穿越美丽的学园时邂逅几位学生年代的优秀人物,尤其是也许会再度接近你,能够像从前那样倾心交谈,而不是像我在卡斯塔里外面那样自问自答… …那么,我也可算不虚此行了,我也不必再介意课程失败等诸如此类倒霉事了。
“我在路上最先遇到的两个老同学是泛泛的普通学友。他们愉快地拍拍我的肩膀,提了一些幼稚问题,打听我在世俗世界生活的奇闻轶事。接着遇见的几位就不那么容易应对了,他们是游戏学园里年轻一辈的精英分子,他们没有向我提出天真的问题,只是用一种有点夸张的、近乎谦下的姿态向我问候致意,这是你们神圣殿堂里的人士与人迎面相逢,无法回避时惯用的手法。他们这种举止清楚表明他们正忙于重要事务,没有时间,没有兴趣,没有愿望与我重叙往日的友情。好吧,我当然不想勉强他们,我不打扰他们,让他们静静地停留在威严崇高的、嘲讽市俗的卡斯塔里世界里。我远远遥望着他们安然自得地打发日子,就像一个囚犯透过铁窗望向自由天地,或者像一个饥寒交迫的穷人张目凝望那些贵族与富豪,他们生活优裕,有教养,营养充足,因而漂亮潇洒,容光焕发,手指光洁。
“最后出现的是你,约瑟夫,我满心欢喜,脑海里浮现出新的希望。你正穿过庭院,我在你身后从步态上认出了你,立即喊叫你的名字。终于见到了有思想的人!
我心里暗暗思忖,可能是朋友,也许竞是敌手,不过无论如何总是一个可以与之交谈的人。这个人确实是彻底的卡斯塔里人,不过卡斯塔里精神还没有把他凝结成一副面具和盔甲。他仍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当时你必定看出我多么高兴,又对你寄托着多大希望,事实上你也极其殷勤和有礼貌地转身朝我迎面走来。你记得我,我对你也非泛泛之交,再度见到我的脸使你愉快。因此我们短暂而快乐的问候也并不在庭院里告一段落,你还邀请了我,你为我奉献、牺牲了一个傍晚。但是,亲爱的克乃西特,那是怎样一个傍晚啊!我们两人都受尽了折磨,我们尽力显得谦逊,客气到了近乎公事公办的程度,我们艰难地从一个话题扯到另一个话题,多么无聊乏味的谈话啊!别人对我冷淡倒还罢了,和你相会更加糟糕,这种心力交瘁的叙旧之举才真正让人痛苦呢!那个傍晚终于彻底消灭了我的幻想。它无情地向我宣告:我不是你们的同伴,我不追求你们的目标;我不是卡斯塔里人,不是宗教阶层中的一员;我只是一个令人累赘的蠢货,一个缺乏教养的外人。然而这一切都是用无可指摘的彬彬有礼的举止表现的,一切失望和不耐烦都掩藏在完美的面具之后,对我而言,这才是最糟糕的状况。倘若你斥责我,非难我说:“你是怎么搞的,朋友,怎么堕落成这样}也许倒会打破坚冰,我也可能快活起来。然而这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我看到,我的归属卡斯塔里感纯属瞎想,我对你们的敬爱,对玻璃球游戏的兴趣,对伙伴关系的寻求,统统一无是处。青年教师克乃西特有礼貌地接受了我这次令人厌烦的华尔采尔之行,他牺牲了整整一个傍晚,忍受着折磨与无聊,随后以无懈可击的礼貌打发了我。”
特西格诺利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动情绪,满脸痛苦,向游戏大师瞥了一眼。那一位只是静静坐着,聚精会神地倾听着,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模样,脸上展出一丝十分善意的微笑望着自己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