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球游戏 作者:未知-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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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精英学生便以教师职务结束一生。只有卡斯塔里毕业生中的极少数尖子人物,才得以不受限制地从事自由研究,已替他们准备好一种静静思索的生活条件。
还有一些天分很高的学生,或因性格不够稳妥,或因身体有某种缺陷,不宜担任教师以及大大小小教育机构里的主管,则往往继续进修和从事资料研究终生,他们从教育当局领取生活费,因此他们的主要贡献大都限于纯学术领域,一部分人在各类辞书编纂委员会、档案馆、图书馆等机构担任顾问,另一部分人则把他们的学问奉献给了“纯艺术”,其中一些人专心致志于极冷僻而且深奥的题目,譬如那个厉害的鲁多维柯斯花了整整三十年工夫把所有还留存世间的古老埃及经文译成了希腊文和梵文,又如,那位有点古怪的信托斯·卡尔文席士二世则为后人留下了一部手写的对开本四大厚册巨著什二世纪末期意大利南部各大学拉丁语之发音》。这部作品原拟作为一套历史著作的第一部分,可惜这套题为什二世纪至十六世纪拉丁语发音之发展历史》只留下了这4页手写片断,后来也无人继续完成这项工作。
我们理解这类纯学术著作为何总是遭人讥讽,谁能正确估量出它们对未来世界的科学和民族所具有的真实价值呢?然而与此同时,这类学术工作与古老年代的艺术工作一样,也仍然形成了相当广大的草原,研究者们在从事他人毫无兴趣的课题时,得以不断积累知识,而为同时代其他科研人员提供极珍贵极有价值的服务,相等于辞书或者档案为人们提供的服务。
上面提到的种种学术著作大都已印刷成书。人们听任学者们从事纯学术工作,他们具有近乎绝对的自由去研究和进行玻璃球游戏,人们或许认为这类著作中有些作品目前对普通人和社会团体毫无直接利益,是的,对于文化较低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的文字游戏,却也没有任何人横加反对。这类学者中不少人诚然因其研究成果遭受嘲笑,但从未被人斥责,更不用说个人特权之遭到剥夺了。应该说,他们在人民大众中不只是被容忍而已,而且颇受敬重,尽管也给他们编了许多笑话。
所有从事学术工作的学者,无一不为自己的求知特权付出了巨大牺牲。他们确实具有不少优越条件:他们不愁衣、食、住,虽然分配颇受节制,他们有规模可观的图书室、资料室、实验室可资利用。但是他们为此不仅得放弃舒适的生活,放弃婚姻和家庭,而且还得作为修道团体中的一名成员退出任何世俗名利竞争。他们不得拥有私人财产、头衔和任何荣誉,更不用说在物质上必得满足于极简朴的生活。倘若有人想以毕生的精力去辨认译释一篇古代碑文,他不会受到阻挠,还会得到资助。
但是他若想借此获得高等生活,华丽衣服,获得金钱或者荣誉,他会发现此路不通。
谁若看重这种种物欲,大都早在青春年华便已归返“世俗生活”,成了拿薪金的专家、教师、记者,或者结婚成家,总之,找到了一种适合自己口味的其他生活方式。
当男孩约瑟夫·克乃西特不得不离开贝罗奋根时,送他去火车站的是音乐老师。
与老师告别使克乃西特感到痛苦,随着火车的启动,古堡钟楼那白得耀眼的阶梯山墙也渐渐望不见时,他心里更升起了一股不安的孤独感。有些孩子踏上这第一次旅程比他的反应更加强烈,常常气馁沮丧,泪流满面。约瑟夫的心却早已倾向那边,便较易忍受这次旅行。何况旅程也不长。
他被分配到艾希霍兹学校。他曾在原来的校长办公室见过学校的图片。在卡斯塔里属下各所学校中,艾希霍兹的建筑群规模最大式样也最新,一切都十分现代化。
学校附近没有城镇,只有一座村庄似的居民点,周围都是密密的树木。村子后面便是开阔平坦、富有生气的艾希霍兹校区。建筑群的中间是一大片长方形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五棵巨大的杉树,它们排列整齐,好似一枚骰子上的五点,那些圆锥状浓绿的树冠高耸入云,颇为壮观。这块巨大空地半是草坪,半是铺着沙石的平地,其间唯有两座流着潺潺活水的游泳池,边上砌有宽阔而平坦的台阶通向池水。教学楼就矗立在这片阳光普照着的广场入口处,它是建筑群中唯一的高楼,楼分成左右两翼;每一座楼都建有五根柱子的前厅。而其余建筑全都密密匝匝地排列在广场的另外三面,这些房子低矮平淡、毫无装饰,分隔成大小相等的空间,每一幢房子都有一道门廊和几级台阶通向广场,在大部分游廊的出口处都摆放着盆花。
克乃西特到达后,并非由一位校工把他带到校长室或者教师委员会,而按照卡斯塔里的习惯由一位同学出来接待,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漂亮男孩,穿一身蓝色亚麻布服装,比约瑟夫稍大几岁,他向新生伸出手去,说道:“我叫奥斯卡,是希腊宿舍②的高班生,你也将住在希腊宿舍,我奉派来欢迎你,并领你参观学校。你要等到明天才能够上课,所以我们有充裕时间把一切都匆匆看上一眼,你很快就能熟悉一切了。在你初来乍到难以适应这里的生活之前,我也请你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和顾问,万一有小伙伴惹你,你也可以来找我当保护人。有些人总认为应该给新生吃点苦头才对。不过绝不会太糟,这一点我能打包票。现在我先领你去希腊楼,让你看看自己要住的房间。”
奥斯卡受舍监委托以这种传统方式欢迎新来的约瑟夫,他确实十分努力扮演着学长的角色,高班学生通常都很乐意扮演这个角色。一个十五岁少年只要不嫌麻烦,肯和颜悦色以保护人的声调接待一位十三岁的学弟,他总能把这个角色演成功的。
约瑟夫到达的头几天受到这位学长像迎接贵宾般的接待;这位学长似乎在希望,倘若客人次日离校的话,定会同时带走对他这位接待者的良好印象。
约瑟夫被领进一个房间,他将和另外两个男孩同住在这里。他被款待吃了几片饼干和一杯果汁,接着他参观了整座“希腊楼”——大广场上的宿舍建筑之一,随后去了蒸气浴室,人们告诉他挂毛巾的地方,还指点他可以摆放盆花的角落,如果他有兴趣养花的话。将近傍晚时分,人们又把他领到洗衣房见了管理员,帮他挑选了一套蓝色亚麻布服装,试穿还很合身。
约瑟夫觉得自己一踏进学校就像到了家,他也很喜欢奥斯卡说话的声调。约瑟夫只是稍稍露出了些微羞怯的痕迹,尽管他心里自然把这位比自己年长的卡斯塔里“老人”看成了一个半人半神。就连奥斯卡偶尔向他卖弄吹嘘也让他很高兴,例如奥斯卡在谈话时忽然插入一句复杂的希腊引文,随即又忽然想起对方是新人大概听不懂,便彬彬有礼地表示歉意。当然听不懂啦,谁能不学就会呢!
无论如何,克乃西特不觉得寄宿生活有任何新奇之处,他毫不费力地适应了。
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在艾希霍兹时期的生活没有什么重要事件流传下来。希腊楼曾发生过一次可怕的火灾,那时他大概已离校。我们查阅了我们能够找到的文字记录,证明他在音乐和拉丁语方面常常获得最高成绩,在数学和希腊语方面也在普通水平之上,在《宿舍楼纪事录》里总不断出现有关他的记载,例如:“天资聪慧,学习勤奋,品行端正”或者“秉赋高,品行好,颇受师长器重”。至于克乃西特曾在艾希霍兹受到过何种惩罚,现已无从查考,处罚记录本已与其他许多东西一并被大火烧毁了。后来听某位同学说,他的确记得克乃西特整整四年中仅受过一次惩罚(禁止周末度假一次),原因是他断然拒绝说出某位违反校规的同学姓名。这个传闻听着可信,克乃西特无疑一贯都重视友情,从不馅媚上级。然而说这一处分是四年期间独一无二的惩罚,确乎不太可能。
由于我们对克乃西特在精英学校早期生活的材料收集甚少,这里只得从克乃西特较晚年代论述玻璃球游戏的讲稿中摘引一段作为佐证。首先说一下,克乃西特这篇为初学者所作的报告并无亲笔草稿,一位学生用速记方式记录了他的即兴演说。
克乃西特在演说中间谈到了进行玻璃球游戏所运用的类比和联想方法,并将后者区分为两种,也即是普遍公认的“正统”联想以及纯主观的“私人性质”联想。他说:“这种私人性质联想在玻璃球游戏中是遭到绝对禁止的,但并不因此就丧失其对私人的价值。让我为你们举一个例子,那还是我自己学生年代发生的事情。那年我大约十四岁,时值二月或三月的早春季节,一天午后,有位同学邀我陪他出去砍伐一些接骨木树枝,他正在构制一座小型水磨坊,想用接骨木枝作管子。我们一起出发了。那天必是世界上特别美丽的日子,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十分美好,给我留存下永不忘怀的童年体验。大地很湿润,积雪已完全溶化消失,溪水泛出绿光急匆匆向前流动。一朵朵蓓蕾和微微绽开的柔荑花已替光秃秃的灌木增添了一抹色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气息,一种既充满活力又显得死气沉沉的气息。那是潮湿的土地、腐烂的树叶和刚刚萌生幼芽的气味,人们时时期待着去嗅闻第一朵紫罗兰的香气,事实上一朵花也没开。
“我们走到一丛接骨木树旁边,树上已经萌出细小的嫩芽,却还看不见一片叶子,当我砍下一根枝条时,一股强烈的又苦又甜的气息迎面扑来,好像枝条内聚集着春天的全部气息,又似乎能够自乘而成倍增加,正向我喷射而出。我完全被震住了。我闻闻刀,又闻闻手,闻间那根接骨木枝条,散发出如此难以抗拒的迫人香气的是树汁。我们互相都没有提这阵气息。但是我的同伴却久久地闻着自己的树枝,并默默沉思着,无疑香气也对他显示了某种意义。
“是的,每一种体验莫不存在各自的魔术性因素,就以我这个例子而言,那个已经降临的春天——就在我走过潮湿的冒着溪水的草原,感受着泥土和嫩芽气息的时候我被迷住了,眼前这根接骨木树枝的香气奏出了最强音,把它浓缩和提高为一种充满意义的譬喻和迷醉感。也许我举的这一次童年体验缺乏联系,过分孤立,但是我已永远不会忘记这一气息了。更确切地说,从此以后,直到老年,每当重逢这一香气,都会回忆起第一次领悟到香气意义的体验。现在我再添加第二种因素。当时我曾在我的钢琴教师那里看见一本很旧的乐谱,是一册舒伯特歌曲集,它强烈吸引了我。有一回我久候老师不归便粗粗阅读了一遍,经我请求,老师答应借我几天。
我一有空暇便如痴如醉沉浸在对舒伯特的研究之中。迄至那天之前,我对舒伯特完全陌生,可是一读就被他迷住了。就在砍接骨木枝当天或者隔一天,我发现了舒伯特的春天颂歌《菩提花喷吐芳香》,钢琴伴奏出的最初和音突然让我感到好似早已熟知这一乐音。这些和音散发出与接骨木嫩枝同。样的芳香,同样的又苦又甜,同样的又浓烈又迫人,同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