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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永别了,吉利萨雷-第10章

小说: 永别了,吉利萨雷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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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穿了一件贴身的白衬衫冲出屋来,在他身后,是那个女人,也穿着一件白衣服。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在暴雨下立即变成黑糊糊的了。在他们水淋淋的脸上,在他们惊恐万分的眼神里,掠过了蓝色的闪光,同时,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现了一下房子的一角和被风吹得砰砰作响的大门。

  “站住!站住!”塔纳巴伊冲着马吼叫起来,想给它解开绳子。但是那马已经认不出他来了。溜蹄马象头猛兽似地扑向主人,用蹄子猛增着院墙,拼命想挣开绳子冲出去。塔纳巴伊紧贴着墙根,悄悄走到它跟前,朝它猛扑过去,双手抱住马头,把身子挂在宠头上。

  “快解开绳子!”他向女人喊了一声。

  她刚刚松开缰绳,溜蹄马已腾空直立起来,把塔纳巴伊拖着满院转。

  “给鞭子,快!”

  贝贝桑扑过去取鞭子。

  “站住!站住!我打死你!”塔纳巴伊大声叫着,朝马头上狠狠地猛抽一鞭。他必须立刻上马,他必须立刻出现在马群之中。那里怎么样了?风暴把马群都卷到哪里去了?

  溜蹄马同样想回到马群中去,听从大祸临头时它强烈本能的召唤。毫不耽搁,立即向那出事的地方飞去。正因为如此,它才昂首长嘶,才腾空直立;正因为如此,它才想冲出樊笼。而雨,倾盆而下,雷电交加,那霹雳惊雷,把惶惶不安的夜空震得发颤。

  “抓紧了!”塔纳巴伊对贝贝桑命令道。趁她抓住马笼头的片刻,他纵身上马。他还没有来得及坐下,只是抓住了一把鬃毛,而古利萨雷已飞出院子,把那个女人撞倒在水洼里,还拖了一小段路。

  古利萨雪已经不再听命于马勒、鞭子和主人的吆喝了。它自个儿穿过狂风怒吼的黑夜,顶着象鞭子一样的暴雨飞跑,只凭着它的嗅觉猜度着道路。它驮着此刻已无能为力的主人,冒着哗哗的雨水,伴着隆隆的雷电,越过汹涌的急流,穿过荆棘丛林,跃过沟壑深涧,它身不由己地向前飞跑,飞跑。在这之前,无论是赛马,还是“阿拉曼”,古利萨雷都没有象在这个暴风骤雨的黑夜里那样狂奔疾驰过。

  塔纳巴伊都记不清了,这匹恶魔似的溜蹄马怎么驮着他,又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他只觉得雨象熊熊的火舌,灼伤着他的睑和身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鼓;“马群怎样了?马都在什么地方?老天爷保佑,千万别冲到下游地带的铁轨上去了。会翻车的!保佑我,真主!保佑我,祖宗的英灵!马群呀,你们在哪儿?别失蹄,古利萨雷!千万别失蹄!到草原上去,到草原上去,找马群去!”

  而草原上,雷电交作,白色的火蛇顿时把黑夜照得透亮。而后,黑暗重又合上,雷电又在发狂。暴雨猛拍着疾风……

  忽儿电光刷刷,忽儿一片漆黑;忽儿电光刷刷,忽儿一片漆黑……

  溜蹄马不时腾空直立,张开嘴巴,厉声嘶鸣。它在呼叫,在召唤,在寻找,在等待。“你们在哪儿?你们在哪儿?答应一声呀!”回答它的是炸天的惊雷。于是它又继续飞奔,继续寻找,又一次穿进暴风骤雨……

  忽儿电光刷刷,忽儿一片漆黑;忽儿电光刷刷,忽儿一片漆黑……

  暴风雨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平息下来。乌云渐渐散去,但在东边的天际,雷声未息——还在轰隆轰隆长时间地响着。惨遭蹂躏的大地处处冒着青烟。

  几个牧人在四围跑来跑去,搜寻着失散的马匹。

  而塔纳巴伊的妻子正在找他。说得确切些,她没有找他,她只是在等着他。当天夜里,她同几个邻居一起,跨上马就赶来帮忙了。马群找到了,把它们轰进了一处深沟。而塔纳巴伊却不见人影。都以为他迷路了。可她心里明白,他是不会迷路的。后来当邻居的小伙子高兴地嚷起来:“瞧他,扎伊达尔婶子,他回来了!”并跑去迎他时,扎伊达尔都没有挪动一下步子。她在马上默默地看着这个浪子回头的丈夫。

  塔纳巴伊一声不响,脸色吓人,只穿着一件水淋淋的衬衫,光着头,骑着在一夜之间消瘦了很多的古利萨雷回来了。溜蹄马的右腿微微有点跛。

  “我们找遍您啦!”迎上来的小伙子高高兴兴地对他说,“扎伊达尔婶子都决急死啦!……”

  哎,毛孩子,毛孩子……

  “迷了路了,”塔纳巴伊含混地嘟哝了一声。

  他和妻子就这样见面了。彼此没有说一句话。等那小伙子去峭壁下赶马群时,妻子这才悄悄说道:

  “你怎么啦,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还好,总算还有条裤子,还有双靴子。不害臊吗?你可不是小伙子了。孩子都快成人了,而你……”

  塔纳巴伊一声不响。他能说些什么呢?

  这当儿,小伙子把马群起来了。所有的马和马驹子都安然无恙。

  “咱们回家吧,阿尔蒂克。”扎伊达尔叫过小伙子,“今天咱们两人的事儿就忙不完了。毡包都让风吹散架了。回去收拾去吧。”

  她又压低嗓子,对塔纳巴伊说:

  “你在这里先待一会儿。我给你送点吃的来,送几件衣服来。这副样子,怎么能见人呀?”

  “我在底下等着,”塔纳巴伊点头说。

  他们走了。塔纳巴伊把马群赶去放牧。赶了很长的时间。太阳出来了,天气暖和起来。草原上处处冒着热气,万物重又苏生过来。到处散发着雨水的潮气和嫩草的清香。

  马群不慌不忙地在山坡上,在洼地里懒懒散散地踱着。来到了一处小山包。塔纳巴伊举目眺望,仿佛眼前出现了另一个世界:远远的天际,飘着轻烟似的一片白云,天空一望无际,晴朗开阔,而在远处的草原上,一列火车在吐着白烟。

  塔纳巴伊跳下马来,在草地上走着。“唆”的一声,近旁一只云雀惊蹿而起,飞到空中,卿卿瞅瞅地叫起来。塔纳巴伊耷拉着脑袋,迈着步,忽然间扑倒在地。

  古利萨雷从未见过主人这副样子。他,趴在地上躺着,肩膀在剧烈地抽搐。他失声痛哭:他羞愧,他悲伤。他心里明白,他失去了一生中最后的幸福。而云雀还是一个劲儿地啾啾叫着……

  第二天,所有的畜群都动身上山了。直到来年开春,他们才能回到这个地方。他们沿着村子近处的河流和河滩地放牧。走过一群群的羊、牛、马。骆驼和马驮着什物走着,女人和孩子骑在马上走着,长毛蓬松的狗跑着。四野里一片嘈杂声:人的吆喝声,马的嘶鸣声,牛羊的咩咩声……

  塔纳巴伊赶着马群,过了一片很大的牧场,然后上了一个小山包——就是那个不久前赛马时人们在这里狂呼乱叫的地方。他竭力不朝村子那边张望。当古利萨雷摹地转身朝村头那个院子的方向走去的时候,它却挨了一鞭子。就这样,他们没有招到那个女人家里,——她的那双奇妙的手那样柔软,那样敏感,如同那匹额际有颗星星的小红马的嘴唇一样……

  马群欢蹦乱跳地跑着。

  真想主人能哼起歌来,但他却没有吭声。村子落在后头了。再见吧,村子!前面是绵绵的群山在等着。再见吧,草原,来年开春再见!前面是绵绵的群山在等着。
          第06章  临近午夜了。再往前,古利萨雷就走不动了。它一瘸一拐总算勉勉强强拖到了这里的峡谷,一路上走走停停,差不多歇了几十次。但要穿过这片峡谷,它实在无能为力了。老人塔纳巴伊也明白,对这匹马,他无权要求更多的东西了。古利萨雷痛苦地哼哼着,象人那样哼哼着。当它要躺下的时候,塔纳巴伊也就不再阻拦了。  古利萨雷躺在冰冷的地上,不停地呻吟,它的头来回晃动。它感到很冷,冷得浑身直打哆嗦。塔纳巴伊脱下身上的皮袄,盖在马身上。

  “怎么样,你不好受了吧?不行了吧?瞧你都冻僵了,古利萨雷。你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塔纳巴伊嘟嘟哝哝唠叨了一阵,但是渴蹄马已经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它的心仿佛跳到脑袋里去了。忽而憋住了,心跳中断了,忽儿又喘过气来,那样震耳欲聋:怦怦怦,怦怦怦……就象马群为躲开追捕的人而狼狈逃窜似的。

  一轮明月从山后升起,高高地悬挂在雾蒙蒙的天空。一颗流星无声无息地飞坠而下,随后熄灭了……

  “你在这里躺一会儿,我去弄点枯树枝末。”老人说道。

  他在近处来来回回走了好久,搜罗着去年的枯枝杂草。手上扎了许多刺,才弄到一抱柴禾。他朝山谷底下走去;手里拿着一把刀以防万一。幸好在那里发现了几丛枝柳。他喜出望外:这下可以升起一堆真正的篝火了。

  古利萨雷一向害怕近旁的火,可现在它不怕了。它突然闻到一股烟味,这才感到身子慢慢暖和过来。塔纳巴伊默默地坐在麻袋上,把树枝揉和着茅草往篝火上添,一边烤着手,看着火。有时站起身来,摆弄好盖在马身上的皮袄,之后,重又在火边坐下。

  古利萨雷暖和过来了,不再打颤了。但是眼睛里还是一片昏暗,心里憋得难受,还是喘不过气来。雷火忽儿落下去,经风一吹,忽儿又跳起来。坐在对面的老人——和它相处很久很久的主人,忽儿不见了,忽儿又出现在它的面前。昏昏沉沉的溜蹄马似乎觉得,仿佛它和主人还在那个暴风雨的黑夜里在草原上飞奔,它厉声嘶叫着,腾空直立,在寻找马群,可周围却没有马群。那白晃晃的火蛇忽儿闪亮,忽儿又熄灭了。

  忽儿电光刷刷,忽儿一片漆黑;忽儿电光刷刷,忽儿一片漆黑……
          第07章  冬天过去了,暂时过去了。它让牧民们感到,世上的日子并不是那么难过的了。天气暖和起来,牲口就要长膘。奶啦,肉啦,吃不完。到了节日,又要举行赛马了。再就是,那种习以为常的生活——接羔,剪毛,照料羊羔子、牛犊子,马驹子,四出游牧放牲口。另外,每个人还有他的一摊子私事;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为孩子们学得好而高兴,听到他们在寄宿学校的不快的消息而苦恼——说什么,还不如在村里学的好呢……这样的事还少吗,谁家的操心事不是一大堆。暂且把冬天的那些愁苦先撂下吧。什么饥饿啦,瘟疫啦,冰冻啦,还有那破破烂烂的毡房,冰窖似的牲口棚——让这一切统统留在报表和总结里,且持来年再说吧。等冬天突然到来——到时候再骑上白毛骆驼四出奔跑,管它是山沟沟,是草原,先把收人找来,然后再对他发一通脾气。尽管这一切可以暂时忘怀,但是塔纳巴伊却记得清清楚楚。虽说是二十世纪了,可冬天却一如往常……  那时候,年年都是如此。一群群瘦得皮包骨的羊、马、牛下山来了,在草原上四处游荡。春天到了。总算把冬天熬过来了。

  这年春天,古利萨雷领了一群母马。塔纳巴伊现在很少骑它,挺心疼它。再说,交配的季节快到了,也不兴这样干了。

  看来,古利萨雷是匹出色的头马。它细心照料着那些毛茸茸的金马驹子,简直象它们的父亲一样。只要哪匹母马没有照看周到,它立即跑过来,不让小驹子摔倒了,或者离开了马群。另外,古利萨雷还有一个长处:它不喜欢无缘无故惊动马群。一旦出现什么情况,它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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