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大院 作者:朱秀海-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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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此话怎讲?”致庸心中不禁一动。
布衣男子捻须笑道:“乔东家此次来武夷山买茶颇为艰难,回去路上只怕更为凶险不易,即使成功地过了长毛控制的长江,也应属侥幸,若想年年这么幸运,那就难了。乔东家就没想过用别的办法,为天下茶民生利?”
致庸闻言大惊,一揖到地,诚恳道:“先生一定腹藏锦囊,心存妙计,请先生一定教我!”
布衣男子并不推托,点点头指点道:“据在下愚见,以今日朝廷之力,三年五载,仍难以扑灭长毛之乱。而江北汉水流域,许多地方山高多雾,适合武夷山茶生长,乔东家想过到武夷山买茶,为什么就没有想过在江北买山种茶?如若可行,还能依托江北茶场为基地中转,可依照军情伺机将江南茶叶运出,岂不是一举两得?”
致庸闻言如醍醐灌顶,大为激动地躬身道:“先生真是一位旷世奇才,你的一句话,如拨云见日,令致庸茅塞顿开。先生,大恩不言谢,改日候先生闲暇一定再来请教!”
布衣男子不置可否,仍旧与致庸拱手作别,致庸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带着在门外守候的长栓快快离去了。
致庸与长栓急奔山中制茶场,一见茂才,立刻把刚才的奇遇告诉了他。
茂才先是难以置信,接着大为激动,连声跺足叹道:“既是耿兄的亲戚,这位高人难不成就是十五岁乡试第一、十六岁府试第二、天下闻名的湘阴才子左宗棠左公?”
致庸勃然变色:“什么?他就是那位二十余岁就被两江总督陶澍陶大人视为奇才,三十八岁结识林则徐林大人,林大人相见恨晚,亲笔为他写下一副传世名联的左宗棠?”
茂才望着青山,悠悠念起名联:“苟利国家生死以,岂以祸福趋避之。”
他看看有点傻眼的高瑞和长栓道:“那是林则徐林大人为了鼓励左公出山救世,专门为他写下的。自道光年间到今日,朝廷大员如林则徐、陶澍、胡林翼、贺长龄、郭嵩焘诸人,全是一二品大员,均连篇累牍地向皇上上折子,举荐这位左公。咸丰初年,翰林院侍读学士潘祖荫曾向皇上上疏,其中有两句话传遍天下。”
致庸大叹:“我知道这两句话: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季高!”
茂才点点头,当即与致庸约定,下午两人再去拜访。不料未到中午,却见上午那位执篙童子已经来到他们的住处,恭敬地呈上了一封信。
致庸展开一阅,回头沉声对茂才道:“左公走了!他终于出山去湖南投胡沅浦胡大帅了!”
茂才接过信看了看,抬眼望着群山,悠悠道:“早就有人说过,左公出山,天下平安!但愿左公此去湖南,有良策献给胡大帅,令长毛就此势衰,商路就此畅通,万民就此脱离水火,再享太平!”
第三节
半个月之后,大清江码头蔚为壮观,买的茶加上赊的一部分茶,力所能及共装了一百二十条船,沿江排着,扬帆启航;几十户茶农带着家眷,携着茶苗、茶具一起上船,准备到江北拓土种茶。耿于仁为人极是豪爽,他听说致庸要买茶山,当即就从茶款里又抽出三十万两银子借给他,且亲自带船队一直护送致庸一行人了湘江,才与他们依依惜别。
船队昼夜不停,破浪行进。一夜,致庸正在舱内和衣而眠,前方江面突现几条大船。众人大为紧张,长栓跑进舱内急道:“二爷,不好,前面碰上了长毛!”
致庸大惊:“不可能!没听说长毛已经打到这里!”
他快快走上船头,和茂才一起朝前方张望。前方大船越来越近,众人不及应对,一群兵丁已经跳上茶船,连拉带拽地将致庸等人带上大船。
致庸连声抗议,但被推倒在地。只听船头威声四起:“抬起头来!”致庸一抬头,大吃一惊,只见胡沅浦和胡叔纯正在一张手绘的地图前研判军情。胡沅浦认出了致庸,赶紧下令众人放开。
当下致庸与茂才过来向胡大人见礼,当日太原府匆匆一别,不料今日竟然在这种处境下碰面,众人一时皆感慨不已。
一阵寒暄过后,胡沅浦笑道:“我们四个真是有缘呀。看来古人讲的,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此话不确了!”
众人皆大笑起来。
胡叔纯也道:“前几天左宗棠告诉过我,说你们有感于茶路阻隔,茶民失业,便以身犯险,想救民于水火,真是令人佩服啊!”
致庸连称不敢当,接着赶紧问起左宗棠,不料却被告知他恰巧过江办理公务去了。
四人又聊了一会,胡沅浦捻须赞道:“乔致庸,本帅得到左宗棠这样的左膀右臂,说起来还应该谢你呢,他说是你这次南下买茶改变了他一生的选择,决心下山为朝廷效力!”
致庸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大帅,左公言过了,他才是一句话就帮我点破了迷津,尽享江南江北两地的茶利,解更多茶民之忧!”
胡沅浦哈哈大笑:“乔致庸,不,我这会儿该叫你乔东家了,你不能再走科举之路,为朝廷效力,我一直觉得可惜,可现在我又不再为你为朝廷那么惋惜了。就是你做了商人,也没有忘记济世救民,仍然是书生本色啊。”
此次与胡沅浦照面,致庸一行大为受益,官兵一直将茶船队护送到了长江口。
胡沅浦劝道:“乔东家,你这么大一个船队,再往前走就要入长江,那里是长毛的地盘。你要三思,不如先留在我这里,哪天我打败了长毛拿下了武昌城,你再走!”致庸婉拒道:
“谢大帅,那可不行,我和相与商家有约在先,要是致庸半年之内不能贩茶回到山西祁县,九个月内不能将这批茶运到外蒙古的恰克图,我就在众商家面前失了信,要倾家荡产的!”胡沅浦盯了他一眼道:“你真的要硬朝前闯?”
致庸笑笑:“大帅,都说长毛的水军如何厉害,我看也未必。来时我们趁着夜黑,轻轻松松地就过了江。我观察过了,江边那么多芦苇丛,到处都有我们的藏身之处,就是万一撞上了长毛的大船,我们也能避过去!”
胡沅浦点点头:“乔致庸,我要是不放你走,就成就不了你的一番壮举。好,我不留你,不过沿途还是要小心,不可大意!真要是走不了,就还回来!”
致庸拱手致谢,就要告辞。
胡沅浦又取出一封蜡丸道:“我为你专门写了一纸关防,封在里面,你带上,沿途要是遇上官军,拿给他们看,他们就不会难为你了!”
致庸接过,自是千恩万谢。
胡家弟兄当下与他们拱手告别。
致庸又道:“二位大人,致庸告辞之前,想向二位大人讨一样东西!”
胡沅浦一愣,却见致庸指着他胸前挂着的单筒望远镜。
胡沅浦想了想,笑道:“这可是德意志国产的东西。罢了,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本帅就送给你了!”
致庸喜不自胜接过,这才正式告别起锚离去。
胡沅浦望着这支远去的船队对胡叔纯道:“我真想把这个人留在军中!”
胡叔纯笑道:“大哥为何没这么做?”
胡沅浦一时不语。胡叔纯看看他道:“大哥不是说,皇天生人很是吝啬,凡是天降英才,一个都不该让他闲着,都要让他为朝廷出力?”
胡沅浦点点头:“这个乔致庸,眼下就在为朝廷出力。他对稳定天下民心起的作用,不比我们小。”
胡叔纯笑了笑,有点不以为然。胡沅浦看他一眼道:“左宗棠都会因为这个乔致庸放弃隐居!这个乔致庸,可能连他自个儿也没想到,他南下买茶的举动,会让一路上所有遇到他的人觉得,大清国还不会亡!……像乔致庸这样的人,朝廷对他有何恩典?可到了此时,他还敢冒死来江南贩茶,这说明什么?”胡叔纯不禁沉思起来。
胡沅浦望着滔滔江面,慨然道:“这说明我大清万民心中,还藏着勃勃的生气!朝廷里的那帮庸人,总以为大清国的根基建在他们所谓的国家重臣身上,错了,大清国的根基建立在民心之上。有民心如此,大清朝如何会败,长毛又如何能胜?”胡叔纯顿时醒悟。
胡沅浦继续道:“乔致庸这个人是个人才,眼下留在民间,对国家有利无害。此人这次若能活着回去,日后朝廷里有了机会,还是会用的,而且是重用!”说着他往江面望去,但见致庸的船队浩浩荡荡,渐行渐远。
进入长江以后,致庸将船队化整为零,一分为三,由他和茂才、铁信石各带一队,队与队之间皆相隔两里之遥,船和船之间也保持一定距离。船队白天隐在江边芦苇丛中,夜间开船,同时以船尾火光为号。火光熄灭,就是平安无事,继续前行;船尾亮起渔火,就是前面发现了长毛的巡江船,赶快藏进芦苇丛中去,同时向后面的船告警!
如此一路行去,几次与太平军的大船相遇,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夜色渐淡,天际又露出了一线白,船队重新避入芦苇丛中。致庸站在船头,望着北岸,一时神情严峻。
长栓提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进舱,笑道:“二爷,看,江里鱼真多呀,这条鱼竟然自个儿蹦到了船上!我让船家熬鱼汤给咱们喝!在江上走了这么些天,没有吃肉,真馋死我了!”
致庸头也不回,望着江北,沉声道:“我们已经在江上走了好几夜,再往前走,就是武昌城了,那里什么情况咱们一点儿也不知道。你把鱼放下,和铁信石一块儿去岸上打听打听,马上回来!”
“您也该让我把鱼汤喝了再走!”长栓撅嘴,致庸掏出一块银子扔给他:“到岸上多买点肉食,要解馋大伙一块儿解,就你馋?”
长栓笑着放下鱼,从相邻的船跳跃过去,招呼上铁信石一起上了岸。
两人去了一个多时辰,致庸等得发起急来,两人回船后却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武昌城已让官军收复了。
致庸一听大为激动,连连追问,茂才闻言也对着铁信石和长栓发问:“此话当真?”
长栓见他俩还半信半疑,当下不乐意道:“我们俩亲耳从当地百姓嘴里听到的,还会有假?”
致庸兴奋道:“太好了!长毛这么一败,拦在南北茶路上的障碍就消除了,不但这次我们不用再担心长毛的兵船,就是明年、后年,也不用担心茶路不通了!”众人一时都雀跃起来。致庸突然又想起了刘黑七,扭头望着北岸,又闷闷不乐起来。
茂才默默看着他,想劝什么又忍住了,转了一个话题道:“武昌乃军事要地,官兵和长毛互有攻守,只怕要几易其手,什么明年、后年都是没谱的事,我们还是小心一点。”
众人都一团高兴,致庸则在发呆,一时问谁也没把茂才的话放在心上,长栓还不解地问致庸道:“二爷,武昌的长毛都被打败了,我们再往前走,就什么麻烦也没有了,您怎么还不高兴?您还真想会会他们呀?”
致庸回头看茂才,道:“茂才兄,你说刘寨主他们这会儿在哪里?是我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武昌的长毛败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长栓插话道:“二爷,您也太那个了!是刘黑七骗了我们,半道上把我们甩了,不是我们故意不让他们跟着我们去武夷山贩茶,他们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关系,活该!”
致庸瞪他一眼,接着对茂才道:“茂才兄,既然前头没有长毛的巡江船,我们就白天走,马上走,不用再等到天黑!”
茂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