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笑的爱-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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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我想知道美国文化和美国文学对你影响的程度有多大。《懦夫们》的作者约瑟夫·史克沃雷茨基承认说美国文学和爵士乐对他的创作具有重大影响;他还认为它们对战后的许多捷克小说也一样。
昆:史克沃雷茨基是以美国为定向的作家。这很奇怪;但小国家都是很世界主义的。不妨说;它们注定得是世界主义的;因为要么做一个可怜的、眼界狭窄的人;除身边环境之外;除小小的波兰、丹麦或捷克文学之外;对其他所知甚少;要么就必须做一个世界性的人;了解所有的文学。小国家和小语种颇为荒谬的优势之一是它们熟悉全世界的文学;而一个美国人主要了解的是美国文学;一个法国人是法国文学。捷克人虽然都处于同一地平线上;但也有个人偏爱。我认为;许多人是由于爵士乐而对美国文学着了迷;史克沃雷茨基就是其中之一。他早年是一个爵士乐手;因此从很年轻的时候起他就是一个美国专家。他在翻译福克纳方面做出了优异的成绩。因此;作为一个捷克人;史克沃雷茨基的个人独创性表现为他是一个美国文学的行家。而我;则一向被法国文化和法国文学所深深吸引。在很年轻时;我就读了波德莱尔、兰波、阿波利奈尔、勃勒东、科克托、巴塔耶、尤内斯库;钦佩法国的超现实主义。
埃:贡布罗维奇争辩说:“作家不是以写作为职业的人。写作要求一个人有个性和一定高度的精神境界。”对此你是否同意?
昆:以写作为职业?既是又不是。作家不是一个以写作为职业的人;因为他必须拒绝例行公事。在一定的时候;当一个作家已无话可说丽他的专业知识却使他还能继续工作时;他也必须缄口不言。无论他有多么职业化或掌握什么样的专业知识;都没有用。另一方面;写作的确需要精通技巧;在技巧方面写作很像作曲;作曲要学习四年才能写总谱或一首管弦乐曲。根本不可能坐下来就写出乐曲来。但是;音乐上的这种背景要求;在文学创作上却不是一目了然的。音乐有音乐学院;文学则没有。不管怎么说;写作是一种专长;相当艰难。(杨乐云/译)
精彩书摘精彩书摘
让先死者让位于后死者
他们的争论并未让他生气,正相反,在他看来,女客只是确认了她的身份:在她反对他自己的那些悲观想法中(难道不是首先反对丑陋和粗俗吗?),他认出了他曾认识的那个她,以至她这个人和他们昔日的艳遇越来越多地充满他的思绪,他只期待一件事,就是什么也别打断如此有利于谈话的忧郁气氛(所以他才抚摩了她的手并把自己称作傻瓜),并且可以对她谈他现在觉得最重要的事:他们共同的艳遇;因为他相信,他和她一起经历了她没有意识到的完全异常的什么事情,对此他一定要寻找并自己找到达意的字眼。
他甚至记不起来他们是怎样认识的,她可能是来会一伙儿大学生朋友,但是他还完全记得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不起眼的布拉格小酒吧:在装饰着红天鹅绒的一个小单间里,他坐在她的对面,局促不安,沉默不语,但同时,她用来让他明白她的好感的那些优雅手势又令他激动不已。他试图想象(没敢希望实现这些梦想)如果他拥吻她,给她脱衣服,和她做爱时她会怎样,但是他想象不出来。是的,这很奇怪:他无数次地试图想象性爱中的她,但徒劳:她的脸带着同样的安详和温柔的微笑一直对着他,而他不能(哪怕付出持久的想象力)从中看到性爱的欣快的面容。她完全逃脱了他的想象。
这是他一生中再也没有重现的一种状态:他觉得在对质不可想象之物。他刚刚经历了一生中这段过于短暂的时期(天国时期),此时,想象尚未被经验充斥,没有成为常规,人们此时认识不多的事情,了解不多的事情,因而不可想象物还存在;但如果不可想象物即将转变为现实事物(没有可想象物作中介,没有形象作纽带),人们就恐慌和眩晕。在另外几次他什么决定也没能做的会面之后,他确实眩晕了,她那时开始详细地,带着一种很能说明问题的好奇,询问大学城里他的那间学生宿舍,几乎迫使他邀请她。
那间大学城宿舍——跟他合住宿舍的那一位以一杯朗姆酒作条件,答应那天晚上午夜之前不回来——同今天的公寓没有相像之处:两张铁床、两把椅子、一个壁橱、一盏没有灯罩的眩目的灯、一派混乱不堪。他收拾了房间,七点正(她总是准时,这是她优雅的一部分)她敲响了门。那是在九月,黄昏开始慢慢降临。他们坐在一张铁床的床边,开始拥抱。后来天越来越暗,但他不想开灯,因为他很高兴别人看不到他,他希望在她面前脱衣服时,黑暗能减轻他一直感觉到的手足无措。(如果说他好歹能解开女人的胸衣,但当着女人们的面脱衣服时却因害羞而匆匆忙忙。)但是那一次,在解开短袖衫的第一个扣子之前他犹豫了很长时间(他想,脱衣服的最初动作一定是那些有经验的男人才能做出的一种优雅、细致的动作,而他害怕暴露出他的没经验),以至于还是她自己站起身来,微笑着对他说:“我脱掉这副盔甲是不是更好?……”于是她开始脱衣服,但是天黑了,他只能看到她动作的影子。他急匆匆地脱掉衣服,直到他们开始(多亏她表现出来的耐心)做爱时,他才感到了某些自信。他看着她的脸,但是在昏暗中,她的表情逃脱了他,他甚至分辨不出她的脸部轮廓。他遗憾没有开灯,但是觉得此时再起身,走向门口,打开灯是不可能的;于是,他继续白白地劳神自己的眼睛:他没有辨认出她;他感觉在与别的什么人做爱;一个假的、抽象的、没有了个性的人。
后来,她坐到他的身上(即便此时,他也只能看到她那挺立起来的影子),摆动胯部,她气喘吁吁,小声地说了些什么,但是很难知道这是对他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他听不清这些话,他问她说的什么。她继续耳语,甚至在他重新紧紧搂住她的时候,他也没能明白她的话。
专家书评专家书评(1)
专家书评(弗朗索瓦·里卡尔:加拿大麦吉尔大学法国文学教授,近十五年来一直研究米兰·昆德拉著作,并多有作品问世。近著《阿涅丝最后的下午》,是系统研究昆德拉小说的专著。)
收集者的小说集
弗朗索瓦·里卡尔
“1959年至1968年写于波希米亚”,《好笑的爱》收笔处的这条提示本身,就已经打开了阅读的第一条线索,因为,它使这部书显得像米兰·昆德拉的整个小说创作的出发点,而且,它给予了这本书一个非常珍贵的价值。
尽管如我们现在所知,作品出版于1970年,也就是说,晚于《玩笑》 两三年,应该指出,它的写作是伴着甚至是先于昆德拉的第一部小说的写作。《好笑的爱》最初是1963年与1969年之间在布拉格出版的三本“小册子”的题目。作者从它们收录的十篇小说中抽出八篇组成小说集于1970年在布拉格出版,同年出版了法文的第一版,在法文版中,篇数最终减少为七篇。 这个“最终版”小说集的开篇之作《谁都笑不出来》曾经发表在三本小册子的头一本中,即1963年的小册子中,而接下来的两篇《永恒欲望的金苹果》和《搭车游戏》出自1965年的小册子,其余四篇出自1969年的小册子。
可以把《好笑的爱》看作是米兰·昆德拉创作的第一部叙事作品,如果不怕出现歧义的话,我们甚至可以把完成于“1965年12月5日”的《玩笑》和时间署为“1969年6月”的《生活在别处》, 在某种程度上看作是属于《好笑的爱》系列或者范围的作品,就是说,由美学和精神的同一种探索所激发和养育的小说,而它们在某些方面是这种探索的机会、场所和实验室。
在1988年的一次采访中,昆德拉也提到《谁都笑不出来》的写作在其艺术创作的演变过程中所起的关键作用。“直到三十岁”,他说,“我写过好几类东西:主要是音乐,但也有诗歌,甚至有一部剧本。我在多个不同的领域工作——寻找我的声音,我的风格,寻找我自己。随着我的《好笑的爱》的第一个故事(我写于1959年),我确信‘找到了自我’。我成为写散文的人,写小说的人,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什么人。”
“找到”自我,这对于一个小说家主要意味着,发现——或者,无论怎样,相当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作品将赋予形式的世界是什么;他的“风格”,他的“声音”,他对世界的看法是什么。我们还可以比较一下我刚才提到的声明和《被背叛的遗嘱》中的一段,在那一段文字里,米兰·昆德拉从一个不大一样的角度,叙述了同样的经历。提到捷克斯洛伐克发生1948年革命之后的那些年间,他写道:“那时候,我深深渴望的惟一东西就是清醒的、觉悟的目光。终于,我在小说艺术中寻到了它。所以,对我来说,成为小说家不仅仅是在实践某一种“文学体裁”;这也是一种态度,一种睿智,一种立场。”
这种对自我和小说(小说中的自我)的发现以及伴随的“确信的”感觉,使人想起笛卡尔的“顿悟”,或者瓦莱里的“热那亚之夜” 。首先,这些事件是一些否定的发现,一些反叛的方式,或者更说是:它们标志着一种觉醒,一个决裂,通过这个决裂,意识使直至那时束缚它的东西贬值,也因此彻底超脱了。而这拒绝,这境界的解放,同时也让未来的思想或者美的整个新空间显现出来;它以可能的方式揭示了尚不知晓的广阔空间,在这个空间中,将构筑出作品,将产生出日后的发现。最后,它提供了这类发现采用的“方法”,因为这种方法不是别的,而是将过去事件转换成时间,转换成“睿智”,也就是说,总是重新开始的对过去事件的沉思和叙述。
就像《爱德华和上帝》,就像《玩笑》,或者就像《雅克和他的主人》, 《谁都笑不出来》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了这一发现的叙述(叙述之一)。这故事讲的是一次失败。叙事者徒然地自以为精明,却失去了全部:他的工作,他的名誉,甚至他爱的女人。但他尤其失去了他的天真,他的那些期待,对他自身自由的信仰。一句话,他赢了。
我突然明白到,我原先还想象我们自己跨在人生历险的马背上,还以为我们自己在引导着马的驰骋。实际上,那只是我单方面的一个幻觉;那些历险兴许根本就不是我们自己的历险;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是由外界强加给我们的;它们根本就不能表现出我们的特点;我们对它们奇特的驰骋根本就没有责任;它们拖着我们,而它们自己也不知来自什么地方,被不知什么样的奇特力量所引导。
他赢了,也就是撤离了,停止了斗争,并采纳了面对自己的“一种清醒的和觉悟了的目光”,小说家的嘲讽的目光。没有这种目光,他怎能叙述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呢?难道他不是只会高声叫喊,宣布复仇,煽动充满公正的心灵吗?他没有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