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披肩之谜-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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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噢,你这弱智加白痴!」她大叫着,拉开车门,爬进了车里。库马低垂着双肩,跟在她后头也进了车内,仿佛这一刻他对自己所谓的「黑暗的命运」较之过往有某种更强烈的预感,当然也可能他是想节省自己的体力,好做必要的最终一搏,这是敏感的罗莎马上察觉到的。罗莎自己则是满心恐慌焦虑,她蜷着身子坐在车子前座,恶狠狠地怒视巨汉,巨汉自己拉开后车门,把大脚搁在踏板上。
她惊讶地发现这时月已东升,因为车外的石子路这会儿披着一层朦胧的微光,起伏的山崖壁上也罩上碎碎的银晕,仿佛这会儿才刚刚浮现在西班牙角地表之上一般。跟着,她看到的便是这名巨汉的脚了……
这是一双黑皮短靴,这是此人的右脚,鞋的内侧有个破洞,还有一处鼓起,是大拇趾液囊肿,整双脚的尺寸大得不得了,实在无法让人相信一个活生生的真实之人怎么可能……然后,脚不见了,巨汉已探身钻进车门,轰然坐上后座,椅垫弹簧的呻吟声令她又差点笑出声来,她赶忙回想一开始让她歇斯底里的恐怖意识来制止自己。
「开车吧,马可先生,」男低音说,「钥匙就插那里,我知道你会开车,你开你那辆黄色敞篷车。」
库马探身向前,按亮车灯,扭开点火装置上的钥匙,并踩上离合器,引擎隆隆响起,库马松开手刹车。
「去哪儿?」 他用干裂的嗓子低声问。
「直朝岬角,直接穿过下头那条路,再横过地峡,往公园一直开过去,到主公路后,左转,再一直往前走。」低沉的声音很明显有着相当的不耐烦,「快快,如果你再跟我玩一次花样,我就当场挂了你。还有,小妞,你给我乖乖坐好。」
罗莎闭上眼睛,顺着车子起动的劲儿靠回椅背,这只是场噩梦,很快她就会打个冷颤醒来,为这些荒谬的事捧腹大笑。她会找到戴维,告诉他这一切,然后他们会笑成一团……她察觉到戴维的右手僵直地靠着她,而她自己还激动得发着抖,可怜的戴维,这对他真是太残忍了,太不必要了,是命运冷酷的恶作剧,对她亦然……她再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环绕他们的一切可能噩运令她不寒而栗。
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车子正开过岬角地峡后的窄长公园车道,左转上到主公路。路的对面,正向着公园车道出口,是加油站的辉煌灯光,她还清楚地看到老哈里·斯戴宾一身白工作服站在油槽边替一辆小车加油,油枪握在手中。
老哈里呵!如果她拼死一叫,那……但马上,她的颈部感觉到后头那个怪物又热又咸的呼气,耳中听见他低吼的警告声,她坐回去,一阵恶心。
库马安静地开着车,几乎可说是谦卑的。但她了解戴维,在他浓黑的头发底下,那里有个睿智的头脑,而她也知道他此刻必然剧烈地思索着。她静静祷告他能好好策划出个好法子来,得认真动员那些灰色小细胞才有机会击败这个不像人的怪物,光凭膂力,就算强健如库马,想抗衡这怪物的恐怖力气,门儿都没有。
他们顺着水泥公路滑行,路上车流量相当大,往威兰德游乐园整整十英里的车道都是车,周末夜这是……罗莎很想知道如今屋子里那些人在干什么,母亲,约翰·马可——
戴维的说法对吗?有关约翰的?她真的犯了个可怕的大错吗?但当时——非常可能,她苦涩地想,一定得好几个小时后他们才会察觉她和戴维不见了,在西班牙角,人们总随意走这走那,尤其是戴维,而最近,她自己也常心神不宁地……
「这里左转。」巨汉下令。
他们两人皆栗然一惊,一定什么事不对劲了,是吗?打从转上西班牙角公路之后已差不多跑了一英里了,库马在正常的呼吸中夹着两声怨言,但罗莎并未听出来。左转——显然是开向公众海滩的瓦林小屋的私人车道——西班牙角已近在眼前,几乎伸手可及!
又一次,他们风驰电掣地扫过荒芜无人的公园路,没多久,便到达豁然开敞之地,海水浴场……
由此开始,他们顺着一道高高的围篱滑行,路的两旁是海沙,库马扭亮大灯,照见小道尽头,正对着他们的是栋栋小木屋,他减了车速。
「怎么走,独眼巨人?」库马平静地问。
「停下来,停在小木屋前。」然后巨汉对喘着大气的罗莎咯咯一笑,「别想东想西,小妞,没有人的,这是瓦林的房子,差不多整个夏天都不会有人住,门关得很紧,往前走,马可。」
「我不是马可。」库马仍冷静地回答,他缓缓把车滑过去。
「连你也来这套?」巨汉不高兴地咆哮起来,罗莎沮丧地靠在椅背上。
车子在屋子旁熄了火。小屋没灯火,显然真的没人住,在屋后另有个更小的木屋,看起来应该是浴室,其旁另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大概是车库。小屋挨着海滩,在屏着气下车之后,他们看见西班牙角的高峻岩壁耸立在月光流淌的海面,距离只有几百米,但也可以说距他们好几百英里之遥,因为它对他们的困境一点助益也没有。岩壁几乎呈直角地陡立着,至少五十英尺高,基部的岩块被亘古扑打的海潮磨蚀得极为嶙峋,就算从此地,瓦林的海滩小屋,也无从攀上岬顶。这个岩岬高高地从低平的海岸线拔起,周围少有任何可借力攀爬之处,在一片只比海面稍高的岩石之中,状甚诡异。
岬角另一头,则是公共海水浴场,那里只有柔美的细沙,沙滩在月光底下掩映着冷冷清辉。
罗莎看到他舅舅快速且几乎不可察觉地环视着周围的一切,带着她认为是某种不甚乐观的神情。巨汉站在他们两人身后,独眼炯炯地警戒着,他的动作仍很迟缓,似乎一切不慌不忙,似乎允许他们尽情查看这栋无人小屋。船屋前修了道斜坡直抵水边,半泡着水的是一艘看来马力十足的带船舱游艇,几根圆木散落在附近的海滩上,船屋的门敞开着,很显然,这名巨汉已先闯进过此屋,独力把船推到水边,一切早准备妥当了……准备妥当干什么?
「这是瓦林先生的船!」女孩叫起来,眼睛直直盯着船,「你偷船,你——你这怪物!」
「别管你的我的谁的,女士,」巨汉粗声地说,话语中充满攻击性,「我他妈要干吗就干吗,现在,马可先生——」
库马转身,缓缓朝巨汉走去。罗莎看见他的蓝色眼睛在月晖下闪烁着,知道他已决定孤注一掷了,决心两字清清楚楚写在他冷峻干净的脸上。没有一丝畏怯,他走向身着水手服的巨人,而他的对手则毫不在意地站直看着他。
「我可以给你这辈子没见过的一大笔钱——」戴维·库马以平顺的寻常谈话声音说话,他走向前的步伐仍不疾不缓。
他没能走完,罗莎也再无从得知他究竟打算怎么反击,恐俱如此当头罩下,她只知道自己当下两脚一软差点立身不住,傻傻地看着这个无端绑架他们的怪物。在电光石火间,仅能看到的是巨汉低垂的手猛然挥出,巨大的拳头发出沉而重的击中某物的声音,接下来,她看到的是库马的脸孔以一种固定不动的角度往下沉,再后来,他便躺卧在沙滩上。直挺挺的。
女孩的大脑如雷击般一震,她尖叫出声,扑上去用手指抓巨汉的背。巨汉沉静地单脚跪在不醒人事的库马跟前,探他的呼吸,当他感觉到女孩扑上他身体的重量,他只简单地起身,猛一扯女孩肩膀,罗莎便当场整个人摔到沙滩上,他一声不响把她拖起来,不理她又哭又踢,拖着她直接走向一侧的漆黑木屋。
门锁着,或至少闩上了。他把她挟在一只手臂上,另一只手使劲一推门板,门板回应一声碎裂的呻吟,他再用脚一踢,门开了,他走了进去。巨汉把身后的门重新摔上,罗莎所看到的最后景象是库马的脸孔仍静静仰在船屋前的月光之下。
这是一间起居室,十分怡人。在巨汉的手电筒光线下,罗莎带点呆滞地惊讶于她的发现。她并不认得荷里斯·瓦林,也没真的见过,只知道他是纽约的一名生意人,偶尔有几天或一星期到此度假。倒是常看见他开着游艇徜徉于西班牙角一带海上——(如她后来告诉埃勒里·奎因先生的)——远看,他是个矮小瘦弱的灰发男子,戴一顶亚麻布帽子,总是孤身一人。她模糊地记得,今年夏天一开始他曾到过他的海滩小屋,早于约翰·马可塞一堆行李于他那辆敞篷车来此之前;此外,有人——她父亲吧,她隐约记得——曾提到瓦林先生好像人在欧洲。她从不知道她父亲认识瓦林,他们当然从未在此地海滩上碰过面,也许他们只是通过某种相通的生意管道知道彼此,毕竟,她父亲有那么多……
巨汉将她放在火炉前的地毯上。
「坐那边椅子。」他以前所未有的最绅士语调说,并顺手将手电筒放在手边的长睡椅上,因此,那道强大的光束便直直照射着椅子。
一声不吭,她坐了下来,在距她手臂不到三英尺远的小桌上摆了架电话,从外观可看出这是本地使用的电话,也许还能通话,如果她冲到那里,拿起话筒,大叫救命的话……
巨汉拿起电话,放到十英尺之外的地板上,那是电话线所能拉直的极限了。她颓然坐上椅子,正式放弃抵抗。
「你打算怎么——想对我怎样?」她干干地小声问道。
「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不用怕,小妞,我要对付的只有马可那鸟厮,把你弄进来只是不要让你看了害怕,你一定不要怕,」他甚至带点欣慕地笑着说,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粗绳子来,开始解开它,「现在你好好坐在这儿,戈弗雷小姐,乖乖的,你就不会有事。」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快得不可思议地已绕到她背后,将她双手反绑在椅背上。她使劲地扯着挣扎着,但绳子只愈拉愈紧。然后他弯身下来将她的脚踩绑在椅脚上,因此她可清楚看见他帽子底下粗重的灰发,以及他红润的后颈上一处覆着老皮的凹疤。
「你干吗不连我嘴巴也堵起来算了?」她嘲讽地问。
「何必呢?」他大笑起来,显然心情非常好,「女士,你高兴怎么叫就怎么叫,不会有人听得见的,我们走吧!」
他抬起她,连人带椅子,走向另一扇门,同样用一只大脚踢开,把她抬进一间密不通风的小卧室中,放在床边。
「你别把我关在这里!」她害怕地大喊大叫,「我,我——我会饿死,我会窒息死掉!」
「好啦好啦,你不会怎样的,」他安抚地说,「我保证会让人找到你的。」
「但戴维——我舅舅——就是外面那个人,」她心悸犹存地问,「你打算对他怎样?」
他大步走向通往起居室的门,小房间里轰响如雷。
「嗯?」巨汉又咆哮起来,并未转身,但从他背上便可清楚看出攻击性来。
「你打算对他怎样?」罗莎尖叫起来,已吓得六神无主。
「嗯?」他又吼了声,径直出了门。
罗莎靠回她被绑住的椅子上,心脏剧烈而痛苦地跳动着,几乎跳出她的喉咙。哦,蠢蛋,大蠢蛋——这个粗鄙的杀人小丑,如果她有机会脱身——来得及的话——要追查他太容易了,这世界上哪里还会有第二个人长他那样子,人类最可笑的一个样本,她嘲讽地想,绝不可能再有同样一个了,到时候——除了只怕来不及——复仇将甜蜜无比……
她坐在椅子上,如同一只被牢牢绑好的鸡,竭尽所能地用耳倾听有什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