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与刀(插图典藏本)-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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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名分与情义名分与情义(6)(图)
花之香 冈田三郎助 绘
战败后日本人这种180度的转变,美国人怎么都难相信是真的。这是我们无法做到的。对于我们来说,甚至比俘虏营中日本俘虏的态度变化还要难以理解。因为俘虏们自认对于日本来说,他们已经死了。既然是“死人”,那我们就猜不出他们会干些什么。在了解日本的西欧人士中,几乎没有一个人会预测到,日本俘虏的巨变也会出现在战后的日本公众之中。大部分学者对那种可怕的不投降主义有深刻印象,相信日本“只知道胜利或失败”;而且在日本人眼里,失败就是侮辱,一定会拼死报复。某些人进一步说,日本的民族性使他们不可能接受任何苟和条款。这些日本研究者们不懂得“情义”。他们在众多为保持名誉的各种抉择中,只挑出复仇与侵犯这种显著的传统程式。他们没有考虑到日本人还有采取另一种方针的习惯。他们把日本人关于侵犯的伦理与欧洲人的公式混为一谈。在欧洲公式中,任何个人或民族,如果进行战斗,首先必须确认其战争目的的永恒正义性,其力量则来自久蓄胸中的憎恨和义愤。 日本人的战争理由是,他们迫切要求在世界上赢得尊敬。他们看到大国是靠军事实力赢得尊敬的,于是力求与这些国家并立。由于资源缺乏,技术落后,他们不能不采用比残暴的希律王更加毒辣的手段。他们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还是失败了,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侵略到底不是赢得名誉之路。而“情义”则常有双重同等的含义,一方面是使用侵略手段,另一方面是互相尊敬。在战败之际,日本人从前者转向后者,而且显然不觉得心理上对自己有任何压力。目标仍然是维护名誉。 在历史上其他场合,日本也曾有同样的举动,往往使西方人迷惑不解。1862年,长期的锁国帷幕刚刚拉开,一位名叫理查森的英国人在横滨的生麦遭杀害,萨摩藩是攘夷运动的策源地,萨摩武士的傲慢、好战在日本闻名,英国派了远征军进行惩罚,炮轰萨摩藩重要港口鹿儿岛。日本人在整个德川时代一直在制造武器,但都是仿造旧式的葡萄牙枪炮。鹿儿岛当然不是英国军舰的对手。但这次炮击却带来了惊人的意外后果,萨摩藩并没有要誓死报复,反而向英国寻求友谊。他们亲眼看到敌人的强大,就要求向敌人请教。他们与英国建立了通商关系,并于次年在萨摩建立了学校。据当时一位日本人描述,这所学校“教授西方的技术……因生麦事件而产生的友好关系日益发展”。 这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例。与萨摩藩同样以好战和激烈排外著称的另一个藩是长州藩。这两个藩都是培育“王政复古”领导者的温床。朝廷曾发布一道敕令,限以1863年(阴历)5月11日为期,命令将军把一切夷狄赶出日本国土。幕府没有理睬这道命令,而长州藩则反之。它从要塞向通过下关海峡的西方商船开炮。日本的火炮和弹药实在低劣,外国船只并未受损害。为了惩罚长州藩,西欧各国联合舰队迅速击毁了要塞,并索取300万美元的赔偿,然而这次炮击却带来了与萨摩藩同样奇妙的后果。诺曼论述萨摩事件和长州事件时写道:“这些曾经是攘夷急先锋的藩发生了巨变,不管其背后的动机多么复杂,这种行动却证明了他们的现实主义和冷静态度,人们对此只能表示敬意。” 这种善于适应情况的现实主义是日本人“份内的情义”的光明面。像月亮一样,“情义”有其光明面和黑暗面。它的黑暗面是使日本把《美国限制移民法》和《伦敦海军裁军条约》看作是对日本民族的极大侮辱,并驱使它进行了这场不幸的战争计划。它的光明面则是,使日本能够以善意的态度接受1945年的投降及其后果。 近代日本的著作家及评论家试图把“情义”介绍给西方读者,称之为崇拜“武士道”,或曰“武士之道”。有理由说,这种介绍引起了误解。武士道这个正式名称是近代才有的。它不像“迫于情义”、“完全出于情义”、“为情义而竭尽全力”等格言那样有深厚的民族感情背景。它也不能包罗“情义”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它是评论家出于灵感的创作。而且,由于武士道曾经是国家主义者和军国主义者的口号,随着这些领导人的信誉扫地,武士道的概念也正在受到怀疑。这绝不意味着日本人今后不再“懂情义”。恰恰相反,现在正是西方人应当理解“情义”在日本的含义的更加重要的时期。把武士道等同武士阶级也是误解。“情义”是所有阶级共同的道德。与日本其他一切义务及纪律一样,身份越高,“情义”的责任“就越重”。日本并不是只有武士阶层,其高度的组织性决定了这是个性格统一的国家。就其全民而言,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都是被“份所当为的情义”所迫,是为自身的名誉而尽的义务。日本不会把自己的国民分成好战者和躲开竞争者两部分,只有“不懂情义者”,才是真正受到藐视和厌恶的。
第三章 名分与情义人情的世界(1)(图)
无我 横田大观 绘
日本这种有恩必报、自我克制的道德准则,似乎是要把个人欲望等同于罪恶,坚决从内心根除,这似乎很符合佛教的原教旨。但日本的道德准则对感官享乐却又非常宽容,这实在令人惊诧,在这点上其道德伦理显然跟释迦及佛典是对立的。日本是佛教国家,却并不谴责满足私欲,他们不是清教徒。他们认为肉体享乐是好事,他们追求享乐,尊重享乐。只不过要求享乐必须适可而止,不能侵犯到人生的重大事务。 这套生活方式使他们的日子经常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日本人的享乐观,也许印度人最能理解。“享乐”像“义务”一样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