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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关东过客-第10章

小说: 关东过客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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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今年春天这风沙太大了。他说,是啊,把我腚沟子里灌得都是沙子。别人说,今年夏天好热啊。他说,可不是嘛,一天到晚这汗出的,贼黏,昨天晚上睡觉,我脱下裤头,低头一看,我那二哥和他的两个兄弟都粘到一块,成坨了。 

  大肚蝈蝈的父亲是河北人,唱莲花落的,闯关东到东北,娶了个叼大烟袋的东北姑娘做媳妇,那姑娘也爱唱,就是没有登过台。父精母血生出个大肚蝈蝈,把父母爱唱会唱的优点全部承继过来。到他长大时,二人转已经成型了,他就开始唱,满东北转着唱,没出三年,就唱出了名堂。 

  大肚蝈蝈一阵儿功底扎实、姿态俏美的跟头赢来一个碰头彩,他一个亮相,站定,开始了二人转常见的说口:“小的生来命不强,七八个爹来一个娘,白天一个看不见,一到了晚上,睡俺娘一床。” 

  下边有人在笑,大肚蝈蝈扮了个鬼脸,接着说:“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二人转是两个人的活,我得把我的搭档请上来。告诉你们,二人转的上装都是老爷们儿演的,你别看她嗓子勒得挺细,小脸抹得粉白粉白的,你扒下裤子看看,跟我一样!不过从今天起,二人转的历史要改写了,今天,二人转第一个真的,纯的,比处女还纯的女旦角就要登台了!我跟你们说,我这个搭档可不是一般人物,人家是法国留学回来的,专门在法国学音乐的,头一个老师是莎士比亚,第二个老师是拿破仑,跟这样的洋学生唱二人转,说句心里话,是癞蛤蟆操苍蝇,压力不小啊!好,闲话少说,下面就请各位老少爷们儿用掌声欢迎我的搭档登场!”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花小尤上场了。只见她穿着一袭大红锦缎旗袍,旗袍左胸处戴一个嫩黄色的狐毛胸饰,脚登软底大红绣花鞋,鞋前脸处蓬蓬着一簇淡粉色菊花,头发齐肩,顺着发际系一条也是大红的发带,衬得头发尤其黑,脸尤其白。 

  花小尤一亮相就博得台下一片掌声和叫好声,坐在左右两个包厢的慕雨潇和南时顺,顿感一团火向眼前扑来,烧得脸一阵儿热,烧得心里也是一阵儿热。 

  花小尤是慕雨潇一生见过的最漂亮、最让他动心的女人,从第一次看见花小尤,他就觉出她身上有一种任何男人都无法抵御的魅力。她长得美,笑着更美,笑与美组合在一起,映在月上月失辉,配在花间花减色,吃斋念经几十年的老和尚,看见她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闭上眼睛,闭得越紧越好。而且接触以后,她的性情也让他喜欢,她不矫情,不做作,活泼大方,还挺顽皮,顽皮得尤其可爱。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相见了,他见了她,仍觉她身边有云。 

  许是更年轻,更少些恋爱的经历,南时顺第一次见花小尤,顿感头里轰的一声,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我愿为她去死!”连着三天晚上,他几乎没睡过觉,闭上眼睛就看见花小尤在面前,甜甜地笑着。可是,当崔在浩把查到的情况向他汇报后,特别是听说花小尤独自去了黄花寨,回来时,慕雨潇牵着马,与她肩挨肩地一直送她到家门口。他意识到了问题。毫无疑问,慕雨潇爱上了花小尤,而花小尤也好像对慕雨潇颇有好感。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在他们二人之间舍弃一个,爱花小尤,就得舍弃慕雨潇,想交好慕雨潇,就得舍弃花小尤。是做慕雨潇的情敌,还是做慕雨潇的朋友,理智和使命让他选择了后者。他是那种一旦下了决心就决不更改的人,他准备了一根针,时刻带在身边,只要一想花小尤,就拿针往手上刺一下。现在,那针就捏在他的右手里,花小尤一出场,他刚觉热血上涌,就拿针刺了几下,左手掌已是鲜血淋淋,脸上还笑着。 

  花小尤行了一个礼,满族式的,脸上仍是那种甜甜的笑:“今天是我的首场演出,谢谢慕爷,谢谢大哥和叔叔们,谢谢这么多朋友来捧场,我先给大家唱个小帽儿,叫《大东北》,我自己编的,唱得不好,请多多包涵。” 

  音乐声起,花小尤和大肚蝈蝈右手展开扇子,左手转起手帕,随音乐舞起来。两人舞的是东北的秧歌步,大肚蝈蝈扭得动作夸张,整个一个浪,花小尤扭的却是不起风,不见火,飘逸之中,顾盼之间,韵味十足,整个一个美。两人扭了一个圆场,转到了台前,开口唱道: 

  紧拉弦,慢张嘴, 

  唱唱咱们的大东北, 

  金山银水遍地宝, 

  高崖密林尽土匪。 

  东北爷们儿最实惠, 

  张嘴能看见心肝肺, 

  顶风点火顺风撒尿, 

  喝酒从来不弄鬼。 

  是哥们儿,你炕头坐, 

  端起酒杯盘上腿, 

  是犊子,你远点滚, 

  别脏了咱的山,污了咱的水。 

  台下一连声地叫好,慕雨潇扫了南时顺一眼,南时顺谦恭地一笑。 







二十一




  一曲唱罢,花小尤再施一礼,说:“这个不算,权当溜溜嗓子,下面我再给大家唱个纯正的二人转小帽儿,《情迷五更》。” 

  这是个男女幽会的段子,先唱一更天时,女子等待男子的急迫心情,接着是: 

  二更里敲窗棂,小奴我一声应, 

  下地开了门呀,笑脸把君迎, 

  一把拉住郎君手,郎君郎君叫了好几声。 

  三更里进绣房,二人相拥上牙床, 

  揭开红绫被,露出菊花香, 

  一朵鲜花与郎戴,郎君你说香不香。 

  五更里天发白,叫声郎君快起来, 

  外边金鸡叫,东方鱼肚白, 

  我把郎君送出外,问声郎君你还来不来? 

  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把剧场淹没了,也把慕雨潇淹没了。 

  那天在黄花寨,花小尤问他,看没看过二人转,他否认。其实,他看过,看过很多次,花小尤唱的这段小帽儿,他也看过,好像不叫《情迷五更》,叫什么《情人迷》。他记得很清楚,唱这段《情人迷》时,那个男扮女装的演员,淫声浪调,扭捏作态,眼神极其淫荡,动作极其下流,唱到上床的那一段,甚至把叫床的动静都弄了出来。可同样的小帽儿,到了花小尤这里,却处理得完全不同。唱一更时,她独出心裁地旋起了手帕,手帕从左手旋到右手,又从右手旋到左手,把个独居闺房盼郎君的寂寞女子的热切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唱到“二人相拥上牙床”时,她秀目含羞,粉面微垂,唱得情深意切,真挚感人,没有一点腌。唱到最后一句“郎君郎君你还来不来”时,她声音哽咽,眼中泪光晶莹,叫人备觉不忍,心中直想应一声“来”。更让慕雨潇没想到的是,花小尤的嗓音竟这样迷人,这样有磁性,毫无矫情,妙如天籁,一声入耳,却只觉有什么东西穿透进心里。 

  南时顺起身去了厕所,他不敢看了,怕再看下去,手心都会被扎烂了。 

  演出结束后,慕雨潇和花小尤被南时顺请到他的住处。慕雨潇本来想婉言谢绝,也说不上为什么,他不喜欢南时顺这个人,一打眼,直觉就告诉他,此人绝非同道之人。但花小尤欣然应允,也不问他愿不愿去,挽着他的胳膊就随南时顺走了。南时顺很高兴,他的真实目的就是请慕雨潇,如果慕雨潇不来,单只花小尤来了,以后的事恐怕要麻烦。 

  南时顺住在大南门里的高丽会馆。这是一个二层小楼,二进院落,门口两个耳房,房顶是绿脊黄瓦。崇德元年冬,清太宗皇太极亲征朝鲜,连战连捷。翌年正月,朝鲜王请和,以三个王子为质。清军遂携三个王子回盛京,在大南门里建此邸赐三个王子居住,三个王子滞留盛京八年才得以回国。 

  花小尤仍然穿着那件大红旗袍,外边罩了件白色的毛开衫,脚上是一双黑皮鞋。南时顺本来穿一身米黄色西服,招呼二人坐下后,进里换了一身白衣黑裤,俨然一个正宗的朝鲜人。 

  南时顺其实是日本现役军人,官居少佐,家里是日本望族。在这高丽会馆里一共住了四十几个人,除了十来个真正的朝鲜人以外,其余的都是日本现役军人。他们穿着朝鲜服装,唱着朝鲜歌,也都有一个朝鲜名字。 

  当时在日本,有一首非常流行的《马贼之歌》,歌中这样唱道: 

  今日吉林城头外,骏马嘶鸣震天惊。 

  明天突袭奉天府,荒原黄沙朔风疾。 

  壮士洒血黑龙江,月映戈壁浴征衣。 

  清朝末年,数以万计的日本现役军人就唱着这首《马贼之歌》,装扮成朝鲜人,来到东北,分散在奉天、吉林、黑龙江,在山上拉杆子,当马贼,当土匪。南时顺率领的这四十几人,就是在东北上百个日本马贼帮中的一伙。 







二十二




  南时顺二十四五岁,人长得很帅气,会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和朝鲜话,朝鲜歌唱得也不错。他接待慕雨潇和花小尤的这间客厅也是地道的朝鲜风格,四壁有三面是活动拉门,刷着清漆的地面就是火炕,烧得很热,屋正中一个四四方方的矮桌,三个人席地而坐。 

  南时顺一拍手,屋子里响起来轻曼动听的朝鲜音乐,一身白衣黑裤的朝鲜人鱼贯而入,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将托盘里装着菜肴的银碟放到桌上。 

  南时顺说:“这是我们朝鲜人的百碟席,是专门招待最尊贵的客人的。” 

  慕雨潇和花小尤看了看,方桌上真的摆了有差不多一百个银碟,每个碟直径只有一寸,每个碟子里是一样菜。 

  南时顺从旁边的小柜里拿出一瓶酒,说:“这是我们朝鲜最好的酒,是贡酒,过去在朝鲜王宫里才能喝得到。” 

  慕雨潇不动声色地看着南时顺。 

  花小尤说:“慕大寨主,你这是借我光了,还不谢我?” 

  慕雨潇没等开口,南时顺把话接过:“花小姐这话欠准确,你们都是我们‘朝鲜人相助契’的最尊贵的客人。” 

  花小尤问:“你们这‘朝鲜人相助契’是什么意思?” 

  南时顺说:“近几年,我们朝鲜人到东北来的人很多,你们现在吃的大米,就是朝鲜人带过来的优良品种,并帮着你们种的。人多了,总有个大事小情,也需要互相关照,所以,就有了这‘相助契’,也就是个民间组织,没什么正儿八经的事。” 

  南时顺把酒一一斟上,先举起杯,说:“这第一杯酒,让我们先敬花小姐,庆祝她首演成功。” 

  三人举杯,碰了碰,花小尤很兴奋,杯碰得很响,喝得也快,脖一扬,干了。慕雨潇则见南时顺喝下才喝干自己杯里的酒。 

  南时顺:“来,吃菜,尝尝正宗的朝鲜菜,来,请。花小姐今天真是让我开了眼,我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把二人转这土得掉渣的玩意儿唱得这么好听。” 

  花小尤说:“南兄过奖,我只是刚入门而已。” 

  南时顺边倒酒边说:“不简单,不简单,看得我好几处都落了泪,慕爷,你是否也有同感?看戏时,你可是目不转睛啊!” 

  慕雨潇笑了笑:“这么好看的戏,南兄还有闲暇东张西望,是不是心不在焉啊?” 

  南时顺笑起来:“是慕爷的神情让我转移了注意力,我发现,慕爷哪里是看戏,分明是在看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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