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2-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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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甲(上)
应该说,老千户的第一个儿子是拉甲。拉甲是他在打猎的路上拣到的,当时他的妻子还未给他生下一子半女,所以他对这个嗷嗷待哺的男婴疼爱异常,他认为这是上天送给虔诚的人的最佳礼物。
拉甲五岁了,但他不像同龄男孩一样调皮可爱,他总是半跪在卡垫上,苍绿色的眼睛盯着半壁经卷,一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若有所思的样子,这种庄严的姿态他常常可以保持半天,搞得他的养母心慌意乱,因为养父回家看到儿子不快乐准会对她大动肝火的。
拉甲被拣到的那一天成为他以后的生日纪念日。在他五岁的生日宴会上,所有的客人都向这位高高就座的未来的小千户献上礼物,他的周围摆满了珍宝,他的院里挤着各处赶来的牛羊和骏马。
“拉甲少爷啦,笑一笑嘛!”
许多声音对着那个身穿水獭皮镶边的缎袍、头戴火狐皮帽、颈上挂着嵌满各种宝石的金质护身符的小主人说。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敬仰和热爱。
可拉甲仍然一脸清霜,并渐渐地拧起眉头。他让他的养父不耐烦了,养父低喝了一声:“拉甲!”
拉甲面无表情,竟然一把扯下护身符,从座上站起来,穿过祝寿的人群走出了屋子,千户夫人赶紧跟他走去,千户便懊丧地说道:“吃吧喝吧!不要管小孩子了,大家尽兴!”
于是大家在一片嗡嗡声中开始享受食物。
过了一会儿院里就响起了一阵喧噪,吵得主人和客人都出门去看。只见小拉甲牵着一匹马在微笑,身边所有的人包括养母和几个陌生的喇嘛都拜伏在他的脚下。
惊讶的养父走出去,问了半天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喇嘛双手合十,慢慢地说道:“我是冈萨寺寺主十二世辛绕尼玛活佛的经师,活佛在五年前涅时指示了我,他指了三次北面,又伸出五个手指,然后将手放在苍绿色封皮的《阿毗达玛克沙略述》经卷上,他又以眼睛朝上翻一下,并眯了一会。”
经师拉起拉甲的手,继续说道:“我们向北走,翻过三座山,来到您的部落,刚被人带到您的院子,就看见这孩子周身环绕着淡绿色光环,眼珠也呈现出绿色,要知道这是他的前生经常念诵时轮咒语的结果。他一见到我就说他见到了一座佛寺,佛寺黑橘色的墙边上有保护神的箭镞,这正是冈萨寺特有的。他说完就要求我抱着他取下马背上驮着的《阿毗达玛克沙略述》经卷,并翻到其中的一页讲述了内容又加进一些解释,这些解释和他前生的理解完全一样。”
拉甲的养父迷惑地看着经师兴奋的脸庞:“那么活佛眼睛朝上看是什么意思?”
“那是因为这孩子的星座太强烈了。”
经师说:“他的亲生父母亲都不适合亲自抚养他,我们在来前计算过,现在也得到证实。”经师翻开拉甲的手让养父看手纹:“他被亲生父母弃到山林,他的俗生命线到五岁便告结束,但他可以背诵长寿经文一千万遍,使对他最有恩的人在晚年重新生出一排新的牙齿。”
养父看着拉甲,忽然发现五年来拉甲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明朗来,仪态万方而端庄。他更明白冈萨寺是整个藏北安多地区规模最大、历史最久的寺院。
“带他去吧!”养父悲喜交加地说。
他吩咐仆人护送,带上足够的食物,还有布施给冈萨寺的丰厚财物。
拉甲上了马,又绕回来跪在养父母脚下说道:“我走后,你们还会有儿子。”
第二年,千户庄园再次热闹起来,果然如拉甲活佛所说,千户不仅有了一个儿子,还有了美丽的女儿。
十多年后,拉甲便因高贵的品质和出众的学识受到人民的尊敬,他的智慧被传诵在整个安多藏区的寺院和普通的百姓家,人们敬仰他犹如敬仰十三世辛绕尼玛活佛一样。
草原上的雨多半是在夜里光临的。这个五月的黄昏,雨却早早地来了,细雨清洗着冈萨寺寺顶的黄金铜饰,清洗着经幡和玛尼石堆,湿润的空气里飘荡着清凉的香味,仿佛整个人世已换过一种境界,一种心静神宁的佛家的境界。
僧房里对坐着拉甲和师傅,这师徒俩正在昏黄的油灯底下谈论属于深见派的《菩萨瑜伽行四百论广释》,拉甲闭眼诵道:
诸法因缘生,
不生亦不灭,
不常亦不断,
不一亦不异。
拉甲是温和宽容的,师傅却率真天然,正如他们对这超越“空和实”理论的“中道教义”的诠释也有分歧,他们全身心地浸润在宗教和学术里,互相崇拜又坚定不移。
这时僧官多吉扎谨慎小心地进来报道:“省政府马步芳主席派两个差官来拜见。”
“不见不见。”被搅扰的师傅恼怒了。
“还是带进来吧,万一有事呢。”拉甲吩咐了多吉扎。
“呀!”多吉扎恭退出门,随即请来了那两位差官。
差官进门后各报了姓名,他们叫马宝和韩存礼。马宝一手按在盒子枪上,一手递给拉甲活佛一封信:“这是马主席带给拉甲活佛的信,请过目,马主席还要个回信哩。”
拉甲匆匆掠了一眼,就看清了几句话,那上面说的是马步芳主席爱才若渴,想请他出任省政府的藏务秘书。
师傅急道:“您不能去,可能是阴谋啊。”他见拉甲还在细看,就对来客说:“我们活佛正在学习阶段,对于寺院里的事务已经无暇顾及,至于藏务秘书更是不敢问津,请转告马主席,还是另请高明吧。”
拉甲却仔细读完全信,思谋了一会儿,说:“我佛慈悲,以善为怀,以普度众生为本,既然你们主人已经提出要求,我就不能拒绝,我答应了。”
直到伊扎部落遭到灭顶之灾前,拉甲活佛一直都在省城担任着藏务秘书,所谓藏务秘书,就是翻译政府与各部落的来往公函,调解纠纷。拉甲活佛似乎预见到未来的动荡,他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结识一些管理政务的要员,从中斡旋,以期尽量避免部落的损失。但一个人的努力是有限的,怎能阻止风起云涌的战事?伊扎部落的毁灭,给了拉甲活佛很大的打击,他甘心用自己换取平静的愿望化为了泡影,他看到城市乱了,人心乱了,一切都是乱的,他回到了寺院……
突然有一天乡邻们奔走相告,冈萨寺最大的活佛拉甲喇嘛要弃教还俗,到省城去做政协委员,这消息飞速掠过伊扎草原,人们都惊讶不已。
光阴似水,辛苦又平静的几年过去了,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公社里来了一名干部接走了色姆和兰措,她们来到省城拉甲宽敞的楼房里住了半年,原来是拉甲打算教兰措识字读书。
拉甲苍绿的眼睛越来越深,他常常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黄昏时候便独自出门散步,他清瘦的背影拖在长长的路灯下才回家。他唯一盼望的是星期日,等待色姆领着已进校门的兰措来看望自己。
拉甲(下)
那年,拉甲四十三岁,正是壮年时候。
那年,兰措十七岁。
那年,也就是公元1966年新年初始,拉甲刚完成一部新的佛学著作,单位派了人来,声明组织关怀拉甲活佛的生活起居,但希望他们能正规结婚,去街道办事处领取结婚证,成为法律许可的一家人。他们还与色姆商量,用探寻的目光征求色姆的意见。
色姆震动了。他们从来都不是夫妻。尽管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近五年之久,她只是他的信徒和管家,她虽然使活佛宽大的府邸有了一些女性的气息,但那也仅仅是气息,与活佛慈悲、厚道、万众所向的荣耀怎可同日而语?
人们怎么能这样理解他们的生活呢?色姆痛心地感觉到,是自己玷污了活佛的崇高声誉,使自己一生中最敬仰的人的名声蒙上了阴影。
痛心的色姆回想着五年来的每一天,自己虽然每天都在尽心尽力地照顾拉甲活佛,但她不能真正懂得他的心思,他总是那么沉郁,说话越来越少,对于一日三餐,从来没有提出过任何要求,除了对兰措学习上的关心和帮助外,他简直像个影子一样,又轻、又薄,静静地在书房里飘着,有时几天都不出门。她从来不知道那扇关上的书房门后面,这位令人敬仰的活佛到底在做什么。
是啊,他需要一个说话的人。
但色姆决不会斗胆认为自己就是那个适合与活佛说话的人。她的人生经历已经从那个黑暗时期开始彻底改变了,美好的青春时光,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噩梦,如果没有对兰措的抚养责任,她恐怕早已远离亲人、远离故土,在一个她认为符合自己身份的地方飘荡,对她来说,她是卑微的,而活佛是高贵的,她怎么可能把自己卑微的命运融合到活佛高贵的生活中去呢?
她的目光停留在兰措的身上。姑娘初中毕业了,正赋闲在家,有时帮助她做些家务,更多的时候等待活佛为她寻找一个合适的工作。看得出来,她太想出去工作了,如今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面容姣好,性格端庄,更重要的是她对活佛有一种百依百顺的信赖,在兰措的成长过程中,活佛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他早已把她当做了真正的家人。
色姆的目光忽然就拉直了:是啊,兰措,只有兰措的纯洁才能配得上活佛的高贵。
色姆行动起来。她的一生中从没有这么固执的行动,不管活佛如何反对,兰措如何惊诧,她都固执地把兰措交付给活佛,然后离开了他们的生活。她仍然记得小时候听来的道歌:我要去那西方的乐土……或许这是她最后的愿望吧。
剩下活佛与兰措两人面面相觑。一切来得太快了,当组织代表拿来大红色的证书,并赠送了一对儿八磅暖瓶、一对儿鸳鸯枕巾的贺礼后,一场1966年的婚事算是在春天办妥了。
兰措是个认命的姑娘,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终身大事在一个夜晚之后就如此明晰地呈现出来,实在出乎意料,但生在城市的恐慌、父母早逝的痛苦,使她强烈地感受到需要一个有力的依靠,而现在,这位就像慈父的活佛,竟然就是自己命中的丈夫,她在嗟叹之余,默认了这个事实。
婚礼后,兰措承担了姨娘在这座房子里所承担的家务,出外工作的打算再也没有提起。除此之外,活佛与她只有夫妻之名,却没有夫妻之实,俩人近乎父女的关系一下子变成夫妻关系,实在有些太突兀了。何况活佛整天吃斋念经,虽然还俗,但依然习惯于僧人的清静生活。他只是不再关心外面的世界了,因为这时候的外部世界,奇怪地快疯了。
他对她依然像从前一样,他把她看作自己的女儿。
这样艰难地熬到了秋天,忽然给他们送来新婚贺礼的人又来登门了,这次不是来拜访的,而是带走了拉甲,声称他是本城最大的反动活佛、农奴主、妄图叛逃的现行反革命,他们要将他绳之以法,要让他永不翻身。
活佛只是说了一句话,叹息着,深深看一眼兰措,就被来人带走了。
兰措追到门外,他临别时的那句话才迟迟地飘到耳际,他说:“到底来了……”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