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2-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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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歌下边讲一个印人的故事。
光绪年间,保定秀水街上有一家店铺:润文轩。铺面不大,小店。挂在店门左右的一副对联,是店掌柜亲手书写并镂刻。隶书,内容撰得挺怪:
便宜勿再往
好事不如无
这副对联的字面上漫延着一股消极情绪,似乎也暗含着些别的什么意思,常常引得游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各种揣度。润文轩的掌柜四十多岁,曲阳人氏,姓罗名光春,字启繁。挺拔的大个子,面相威武。手下有徒弟三人:韩为诚、李双夺、张得意。
秀水街是一条文化老街,大都是些经营文房四宝的店铺。大的店铺有文宝〖FL(K5:2〗轩等,这等店铺,营业面积阔绰,文宝轩的伙计竟有三十多人。比较之下,这一家润文轩就不起眼了。可这润文轩的买卖却是兴隆,罗光春的印价,是秀水街上最高的,许多刻字铺里的印价,大都在一文钱左右,最高也超不过五文钱一字,而罗光春的印价竟在一两银子一字。且从不言二价。如此价位,让人咋舌。但每天仍有人进店治印刻章,其中多有达官贵人。由此润文轩的生意常常应接不暇,治印者常常也要排队候时。为何这样热闹?罗光春是一个远近知名的印人。据街中传言,皇宫中的一些大臣,也求过他的印章。用现代的话讲,润文轩便是明星企业了。
使人不解的是,罗光春似乎并没有奢望把店铺做大,十几年的光景下来,仍然是这一间小店铺。生意上也从不贪求利润,一旦活儿接不过来,便挂出牌子,声明暂不接活儿。这种态度,或许也就应了店门前那副对联的意思。师徒四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歇,日子过得也算常规。
话说光绪三十年秋天,满城县的师爷孙越强乘一辆驴车颠颠儿地进城来了,赶车的仍旧是满城县衙的差役梁子汉。梁子汉赶着驴车一路小跑着进了秀水街,就在润文轩店前停稳了。
孙越强下了车,不曾进店门,罗光春已经在店里看到,忙不迭大步迎了出来,拱手笑道:“孙先生,多日不见了,一向可好。”(店掌柜如此之热情服务态度,可见孙越强不仅仅是熟客,常客,而是贵客了。)
孙越强拱手还礼,笑道:“罗老板,生意兴隆。”
罗光春笑道:“小本生意,吃得上饭,也就知足而乐了。不劳孙先生惦记。快请进来说话。”说着,也招呼梁子汉进店来。梁子汉微笑着摆摆手,不下车,也不进店。说自己在驴车上候着便是了。(梁子汉聪明,孙师爷进店必是谈生意,自己一个赶车的,进去凑什么热闹?此等眼力见儿,必是有一番练达。)罗光春不再勉强,便让韩为诚将一碗茶水端出去递给了梁子汉。梁子汉忙着谢了,就坐在车上细细地喝茶(“细细地”三个字,必是慢慢的意思。不为解渴,只为候人),左右打量着秀水街中的生意风景。(左右打量,必是无聊至极。)
孙越强站在店门前,表情认真地看了一眼店门前的那副对联,粲然摇头一笑,撩衣进了店门。
孙越强是保定府有名的才子,此人是河间东八里铺人氏,这一年三十五岁,他曾经是京城某位亲王的幕僚,后来亲王开罪了皇上,孙越强便受了株连,在狱中苦坐了二年,后经朋友保释出来,便来到了保定,经人介绍,在满城县衙做了师爷。孙越强一笔好字,一手的好文章。京城才子与他多有来往。他多次在润文轩治印,一些京城的文人墨客也多通过他牵线,来润文轩治印。罗光春知书,孙越强饱学,二人渐渐谈得投机。由此,孙越强便与罗光春过从甚密起来。
孙越强进了店,却不坐,四下里观看着。几面墙上挂着些字画,有一幅隶书立轴吸引了孙越强的目光,那是一幅中堂,隶书,内容写的是:
夜读茶经止渴
朝临光帖充饥
孙越强连称好句好字。
罗光春笑道:“这是我信手涂鸦,招惹孙先生笑话了。”
孙越强击掌笑道:果然是句好字好,孙某并无阿谀奉承的意思。至少比店门前那副对联好些。”
徒弟李双夺笑问:“孙先生如何看不中店门的对联呢?”
孙越强笑道:“实不相瞒,我每次来贵店,都要认真揣测一下,每每总是感觉意境消沉。或许罗老板胸中有别的意思,孙某才薄学浅,勘不破罢了。”
徒弟韩为诚一旁插话:“孙先生如何认定这两句意境消沉呢?”
罗光春摆手打断了韩为诚的问话,笑道:“不消说,不消说了。那两句对联如果孙先生看不上,莫不如给我们撰一副联如何?”
孙越强笑道:“罗老板啊,我只是说说而已,若是撰写新联,我怎么及得上罗老板呢?玩笑了,玩笑了。”说罢,摆摆手,便坐下饮茶。
罗光春在一旁陪坐,笑道:“孙先生,这是一位南方的客人送来的新茶,滋味如何?”
孙越强又呷了一口,将茶碗放下,笑道:“果然是好茶。只是我对茶并无好感。”(谈歌写到此处也惊讶了,孙越强如此言语突兀,这茶怎么了?)
罗光春听得奇怪,便嗯了一声,一双眼望定孙越强:“孙先生何出此言呢?”
孙越强悠然一叹道:“恕孙某乱弹,茶本是一个解渴的物儿,自古至今,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引车卖浆者流,都拿此物来说事儿,这便是病垢了。我总想,整个一个大清朝,整天价都泡在茶里,泡来泡去,这大清朝便要泡得精疲骨松,怕是没得救了。”
罗光春听得一怔。
孙越强却哈哈笑了:“不谈国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方手掌宽窄的石料。孙越强将石料轻轻放在桌上,笑道:“孙某此次是专程进城,请启繁先生来治印的。”
罗光春哦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石料细细看了,眉宇间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又淡笑道:“是孙先生自家用的?”
孙越强点头笑道:“自然是了。”
罗光春把石料包好,递还给孙越强:“这件活儿,恕罗某难能承接。”
孙越强诧异道:“启繁先生何出此言?”
罗光春正色道:“非不为也,是不可为也。”
孙越强皱眉道:“还请启繁先生开诚布公。”
罗光春笑道:“此印并非孙先生使用。”
孙越强笑了:“原谅孙某刚刚没有明言,实是一位朋友相托,必要启繁先生的手艺,孙某愿意在银子上让步。”
罗光春鄙视的目光看了看孙越强,嘿嘿笑道:“孙先生啊,我二人多年交情的深浅岂是银子上多少的缘故?”
孙越强脸一红,拱手笑道:“着实该打。孙某言语不慎,说得错了。”
罗光春不再笑:“孙先生,这方印,我的确不可以承接。若孙先生闲坐喝茶闲聊,便是坐坐,我也多日不见孙先生了,也愿意同孙先生海阔天空一番。孙先生若只是为这方印而来,就请先生走路,不要误了自己的事情。”
三个徒弟一旁都怔住了,他们都知道罗光春与孙越强交情甚厚,如何师傅会拒绝给孙越强治这方印呢?这方印有何名堂?
孙越强呆呆地看着罗光春:“孙某着实不解,启繁先生如何要拒绝这一单的生意呢?”
罗光春摇头笑道:“不提不提。”
三个徒弟面面相觑,不知就里,李双夺忍不住问一声:“师傅,这方印到底如何治不得呢?还是要给我们讲讲明白。”
罗光春看看三个徒弟,不禁苦笑了:“若要说破,孙先生岂不是要怪罗某多嘴了。”
孙越强笑了:“孙某正想听个清楚明白。”
罗光春拿起桌上的石料,问三个徒弟:“徒儿们,这什么石料?”
三个徒弟接过石料相互传看了,韩为诚说:“师傅,这就是普通的寿山石啊。也看不出什么过于名贵之处嘛。”
罗光春笑道:“你们只说对了一半,此石是寿山石一种不假,可它却是大有来历,你们何曾知道,它却是万两黄金换不得的啊。”
孙越强和三个徒弟同时呆住了,怔怔地看着罗光春。(什么石头?万两黄金也换不得?那还是石头吗?)
罗光春道:“此石本名为紫萝卜黄田。是黄田中的极品。只是一般人误将此石认作是一般的寿山石罢了。”
三个徒弟点头称是。孙越强细心地听着。
罗光春笑了笑:“此种石料,可谓奇宝无价,区区一两,便值得数千两黄金。据我所知,此等大料,并无在民间流落。我只知道皇室里只有区区三块,若是看得不错,此石必是出自皇宫。再若猜,必是现在朝中摄政王爷的藏品。”
孙越强听得频频点头。三个徒弟也都怔住。
罗光春皱眉道:“孙先生啊,我一向不与官家交往,街上传言宫中的大臣们也有求我印章者,以讹传讹,市面上便信以为真了。可神明自知,罗某却一方印也不曾向宫中出手过啊。非是罗某孤赏自傲,沽名钓誉。只是我祖上的规矩已经定下,不与官家纠缠。此一方石料,我已经看出来历,所以我不可以治印。即我刚刚讲过的,非不为也,实不可为也。”
孙越强叹了口气,点点头:“启繁先生果然慧眼,直让孙某刮目相看。”(明里是夸奖罗光春的眼力,心下却有被人揭破的尴尬。)
韩为诚站在一旁,细细地观看着桌上的这一块石料,张张嘴,似有话说。罗光春看出了,略加犹豫,便笑道:“为诚啊,你有什么话,就说来听听。你们三个与孙先生也早就相熟了,不必讳言。”
韩为诚笑道:“师傅,恕徒弟冒昧,若是师傅不愿意承接,为诚不才,愿意接下这印章。”
孙越强看看罗光春,笑道:“启繁先生以为如何?”
罗光春笑道:“为诚的手艺我自然信得过。他在我这小店里已经有些年头了,手艺在他们三个当中,也是最为出息的。也该出头了。”说到这里,他重重地看了韩为诚一眼,叹道:“所谓误人一时,怕是要误人一世。”
韩为诚似乎听出罗光春的话外之音,目光里登时有了些许惊慌:“师傅啊,您这是什么意思?”
罗光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他缓了缓口气,说道:“为诚啊,你我二人师徒缘分已尽,今日便是你出徒之日了。只是今后你在江湖上走动,切不要再提我罗光春的名字。我还要为你这两个师弟张罗饭口。直是怕你接揽一些来历不清的印章,惹下些麻烦,便是要连累了这润文轩了。”
大家听得怔住了。
韩为诚猛地跪在了罗光春的脚下,哭叫道:“师傅啊,你不能赶我走啊。”
罗光春目光颤了颤,有些动容,但他还是摆摆手:“为诚啊,我已经看出,你与孙先生相交至深,你随孙先生去吧。”
孙越强长叹一声:“启繁先生啊,您这是何必?不就是一方印章嘛。”
罗光春站起身,直声说了一句:“恕不送客。”就转身进了里屋,放下了屋帘。店里,一时气氛尴尬万分,李双夺张得意愣怔怔地看着韩为诚和孙越强。
韩为诚长叹一声,站起身,叮嘱李双夺和张得意一句:“替我孝顺师傅。”说罢,深深一揖,便随孙越强出店去了。
李双夺和张得意醒过神来,忙追出店门,直见孙越强和韩为诚已经坐在了驴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