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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2006[1].02-第45章

小说: 2006[1].02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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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丰年又把自己投入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女人是在五年前开始替人做针线的。五年前,她嫁来程家是个裹着红头巾,穿着新衣服、见人就脸红的小媳妇。五年后的今天还是一样的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愁下顿,天黑从不点灯。因为拿不起礼行,和大多亲戚断了来往。女人系上围裙擦洗案板后面的一排瓦盆瓦罐。大大小小的家什,全是又粗又笨不带颜色的东西,上面还有陈年磕碰中留下的豁口、裂缝,也算是老辈人手里传下来的家业。他看见女人对着那些粗家具发呆,不由感叹,脸也微微地发烧。女人是娘家少要了一笔彩礼才迎娶进门的。年轻轻的媳妇,就让人家过这种日子,他就觉得自己这个男人活得窝囊。 
  女人不知忧愁的脸上一天天添着苦色。 
  一天,女人出去串门,夜深了才进门。程丰年窝了一肚子火气。他盯住从黑暗中进来的女人黑糊糊的身子发愣,女人点亮了灯。她破天荒头一回舍得点灯。“你看,这是什么。”女人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喜悦,伸开的手心里摆着几块钱。油灯微弱的淡黄光亮下,女人脸上流光溢彩,发了天大的财一样兴奋,把钱放到木箱里。“明天我们马上买米去。”女人兴奋难抑地说。 
  他看看女人转身朝墙里睡了,窝在心口的气不但没散,反而更堵心了。“你怎么了?还在为明天的油盐发愁啊,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明天的米有钱买了。”女人贴住他的后心口柔声说。“我问你,哪儿来的钱?”他忽地坐起,一把揪住女人头发,狠声喝问,动静大得吓人,惊得灯火苗突突直跳。“我程丰年宁可饿死,也不能让女人挣来路不明的钱来糊口。”他眼里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 
  女人愣住了,不挣扎一下,直直看着灯下丈夫那扭曲了的脸。 
  “你说这钱它来路不明?”女人缓过气来,惨白了脸盯住丈夫的脸沉声问,“你说我挣的钱不干净,污了你这大男人的名,我熬了半夜,穿针引线的,却换了这样的话。” 
  “穿针引线?你究竟干什么去了?” 
  “李家给女儿做嫁妆,我去帮忙,人家说一晚上能给几块钱呢,我做了一阵怕你惦记就回来了。想不到你这烂心烂肺的这么说人家,不信你看这指肚上的针印。”女人伸过指头来,眼里泪花闪动。他拿起女人的手凑近灯火,果然有针后根戳出的印,右手中指处不但有几处针印,还有一处顶针勒出的伤痕,血丝隐隐可见。他猛地将这手含在口里,一面捶打自己的头,说他是个天下最可恨的男人,不光没本事养活女人,还不相信自己的女人。女人心疼地拉住他的手,满足地笑了,脸上眼泪也忘了擦。贴住他的心口,她说她不怪他,一点儿也不怪。他们吹熄灯,他抱着女人,听夜风从破门缝里往进灌。他们可以踏实地过一夜了,明天一天的饭食有着落了啊。 
  女人真是奇怪,从挣到那些钱起,她就开始经常那样出去熬夜,熬得眼皮发肿眼仁泛红,让油烟把眼圈熏黑脸色熏黄,额前的细发时常被烤得焦黄打卷儿、残缺不全。但她似乎很乐意那样干,从不抱怨。到了冬天,男娶女嫁的人家多起来,女人也忙起来了。有时一连几夜在这一家忙,过几夜又到另一家去了。如果碰上富裕人家,女人就欢喜得睡不踏实,口里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念叨,说这回能多挣几个钱了,富人家总会比穷汉出手大方些的。像她这样夜里出去到别人家帮忙赶嫁妆挣几个零碎钱的女人,庄里有十几个,也都是家里穷得丁当响的女人。日子长了,她们干脆合成伙,谁家有事,一齐上,忙上几夜,一套嫁妆赶做出来,各自的几个钱也挣回家了。 
  现在,她们在王家女儿闺房底下那间小屋子里忙碌。程丰年不由得又把脸转向窗口,去望那小屋窗口透出的灯光。 
  “王家要嫁女儿了,他家家境你是知道的,爷爷辈中还出过大官,这小姐出嫁,嫁妆肯定是别人不能比的,我也能给咱们多挣几个钱了。”夜里,女人在枕边睡意蒙地给他说。 
  天黑时分,女人走了。她脸上的喜悦难以掩饰,这样子让程丰年感叹不已。女人欢天喜地地走了。人家富人家嫁女儿,荣华富贵是人家的,他和她这种穷人,只能站在远处眼热,怎么也跟着欢喜起来了,她那神情举止倒让人怀疑将要出阁的不是王家女儿,而是她。她那么忙忙地走,是替自己赶嫁妆去。目送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下的冷风里,程丰年莫名地叹了一口长气。 
  人穷志短,五年来,他就这么一直安心于让女人夜里去帮人做针线,换几个钱来帮衬度日,有时看着女人疲累的神情,他也恨过自己,恨自己白负了男人的名,却没本事养活女人娃娃。然而,天长日久,面对日复一日的贫寒光阴,他心底的男子汉大丈夫气渐渐消退了。 
  现在,他已经习惯于晚饭后在两个娃娃的哭闹下目送女人出门,哄娃娃入睡,在长夜里坐着发呆,在黑暗中蜷在炕角等女人回来。冬天的夜实在太长了。他常常坐到昏昏欲睡,女人还不见回来,而当他想认真睡时,却难以安心入睡。百无聊赖中趴在窗口上向外望,却望见了黑暗里的一簇灯火。灯下有人影晃动,人影忙碌的各种动作也看得出。大多时节,只要女人不在,他就去望那窗里灯下的女人影子,那些仙女般灵秀纤巧千姿百态的身影。 
  女人在干什么呢?他猛然想到。是啊,她在干什么呢?程丰年由不得自问。五年来,女人把她自己从一个水嫩的小媳妇儿变成了一个腰身粗壮面目粗黑手脚粗大的女人。她是在油灯下,在一针一线的穿梭中把自己变老变丑的。这期间,她生了两个儿子,拉扯他们一天天长大,她自己却显出老相来了。额前柔软的细发让灯烟熏燎成一团焦黄,这更添加了她的老与丑,她却像没察觉到一样。一个女人,在给别人做嫁妆,一针一线地绣花,一剪一刀地裁样式,锁衣边,绣花鞋,做的全是女人年轻时才穿戴的衣物。为别人做嫁妆,她不怀念自己年轻时为自己做嫁妆的情景吗?那是多么美好的时节啊,怀着羞涩与喜悦,红着脸为自己做嫁妆,心里盛的全是甜意。程丰年摇摇头,在黑暗中,鬼一样古怪地笑了。女人啊,真是怪得可怕,把自己眼看熬得满头白发了,竟然还一心一意为别人做嫁妆。真是仅仅为挣那点钱吗?虽然那钱对他们的穷日子那么有用,但从女人的耐性、神情上可以看出,她那么做,都是为了这个家,似乎她能从那种熬夜中找到踏实与满足。就那么做啊做,让方圆一茬又一茬的女人被人蒙上盖头,在哭声中送出娘家门,成为和她一样的女人。这么一思量,程丰年在黑暗中没来由地笑了。灯光闪了一下,程丰年看见一个身影将灯火遮住了大半,一个女人大得出奇的头影投在窗纸上。是在往灯里添油吧,他不由得做着猜想。 
  这群女人,她们一夜一夜这么熬着,不知会不会说笑,都说些什么呢,一定是那种女人间才能领会的隐秘话语吧。三个女人一台戏,十多个女人凑到了一起,不知会热闹成什么场面。女人有时会带回一些话,她们一起说笑时传出的话。零零碎碎的,有些话他能从男人堆里听来,有些却是平时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的,是女人们才知道的一些不外露的话。女人学着她们说笑时的模样,舞动手足给他讲当时的情景。从女人的姿态上,他不止一次猜想,自己女人在女人堆里会怎样畅开怀疯笑过。说不定,她还忍不住抬手扬脚,将自己两口子的好笑事儿也给抖落出来,供大家笑。女人一定会这样的。她带回的笑料里就有不少是这方面的。这么一想,程丰年决定去看女人。乘着黑暗,摸到那窗口下,偷偷看一下。看自己的女人,也看别的女人,看那些女人怎样又乐又疯地说着她们的话。更重要的是,看一下这群女人是怎么投出好看的影子的。影子和真人之间到底差着多远。他决定去看看,得特别注意一下自己的女人,看她手里忙什么针线活,是怎样一副又轻又狂的傻样儿。记起女人在自己面前又痴又娇的模样,程丰年心里一乐,更加想去看看了。女人会做些什么呢?绣花肚兜还是描花底子?裁衣裳还是绣花鞋?女人在针线方面有多大能耐,他并不清楚。家里太穷,一年中难得置几件鞋袜帽子,女人的手艺没地方展现。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女人是一个针线活儿不错的女人,要不,她就不会经常出去给别人帮忙还挣回手工钱了。从女人口里,他揣摩出,那群女人个个都有绝手活儿。有的是绣花巧手,有的能把花鸟画得比活的还像,那么,他女人的拿手本事是什么呢?他问过女人,有一回女人说她剪得一手好衣裳样式,有不少姑娘指名只要她剪的;又有一回女人说她会绣花,她配的丝线绣出的花儿让人看了眼花,赞不绝口;还有一回,女人似乎说她最能做花鞋。看来,她什么都会,当时听得他心里直得意,她也很满足的样子,还流露出那些女人中没她便不行的神色。这样看来,真该去看看。看得清清楚楚的,回家后好向女人卖弄,让她吃上一惊。程丰年咧开嘴笑了,像个娃娃一样笑着蹭下炕,摸黑出了门。 
  程丰年没料到自己能很轻易地看到屋里的情景。窗户很低,他沾湿指头往前一捅,窗纸就无声地破开了洞。屋里果然围满了女人,果然是一群面目粗糙的丑女人。程丰年屏住气往里看。他看见十几个女人围成一圈,有绣花的,有穿线的,有锁衣边的,一个女人正在为一只绿头绣鞋上边子。那鞋小巧精致,让人看了惊叹不己,鞋主人的脚如何小巧可想而知。一个女人正在给一件紫花绸衫缝袖子,她飞针走线,动作麻利得令人眼花缭乱。程丰年慢慢才看清女人当中还坐着一个女人。这女人被众人团团围住,面是朝里的,没法看清她的脸面。中间的女人没做什么针线,而是将一双手伸出,端端掌了一盏灯。灯花扑闪,那女人的举止看上去显得笨拙而僵直。女人们并没有说说笑笑,像女人给他形容的那么欢闹。程丰年有些失望。也许是这阵子忙着赶活计,过一会儿才说笑吧。他决定等一阵。自己的女人是哪一个呢?程丰年拉长脖子看。灯光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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