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壳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 >

第87章

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第87章

小说: 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半途而废。
    我说:不,车先生,他车在旅途,并没有半途而废!
    黑暗中车教授的声音变得非常苍老而遥远:只有我知道他,他是我的儿子,他经常回到
这座城市里来。隔些日子,他会打一次电话来,问我身体怎么样,说很对不起,不能侍奉晨
昏,说他此刻正在某处,相距遥遥。有些电话从声音的清晰度上,我判断他就在这座城市的
某个地方,因为长途电话的声音没有这么亮。他很想见我,同时又怕他的回家导致我更大的
失望和鄙夷,他不能变成事实上的半途而废,他要营造一种车在旅途的气氛。
    
    我的心一惊:您怎么光从声音上就能判断呢?您就没有误判的时候?当然他也常从外省
打电话来,声音远而小。我有一张大地图,他每次从外地打电话来,我都会在地图上标出他
所说的位置。后来我发现,在下一次电话来时,他的位置竟变化不大,相距不过二三百公
里,自行车一天最少走三十公里吧,一个月甚至几个月才走二三百公里,可能吗?是的,你
会说他毕竟是在周游全国,但这已经是一种抽象意义上的半途而废,走走停停,不断地回到
起点。甚至他会在某些区域,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取下绶带和红旗,坐一截便车,或在某个
小镇休息一段日子,他会在快到一座城市时,重新武装起来,骑车进入这座城市,找市长签
字,到一个广场发表演说,引起新闻媒体的关注。我收到过他寄来的签名复印件和报道他的
报纸,这没有假。但印在报纸上的照片,没有什么疲惫之色,很精神,不像长途驰驱经风历
雨过的样子。我的怀疑一点也不会错。我也完全可以这样联想,他每次回到这座城市来的时
候,一定先在某个小城镇,悄无声息地寄存好自行车,然后非常谨慎非常隐秘地回到这座城
市里来,为的是来看看我。
    可他毕竟没有走进这个院子。我说。不,他走进过这个院子。我喜欢晚上工作,子夜过
后,到院子去打一打太极拳。好些次,我感觉到竹篱边的花木丛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而且不是别人,是千里,我轻声说:千里、千里。那一刻,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他走出来,
那是一种对半途而废的真实的认可。花木一阵细响,人走远了。我的心又有了某种期冀:儿
子还是车在旅途。我的处境是多么的矛盾,希望他回又不希望他回。千里呢,一样,想回又
不敢回!小保姆忽然走了进来,摁了摁壁上的开关,书房里一刹时通明透亮。我看见车教授
的脸上横溢着泪水,他用手帕揩了揩,又说下去:对千里,有一点我很相信,他知道他不是
正儿巴经地周游全国,他不会以此去拉赞助,去骗钱。他每次打电话,都让我寄钱到某市的
邮局,我总是多寄一点。我知道他取到那钱时,总有一种不安和内疚,他会想起我这个年老
的父亲,也会想起我从小到大对他的斥责:你总是半途而废!他的骑车周游全国,不是想欺
瞒世人,不是想获得什么名和利,而是要向我证明,他是能做成一件大事的。你说是吗?按
常例,我们之间每一次见面如出一辙的谈话到此应该告一段落,我应告辞了。但这个初夏的
夜晚,我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有了深谈下去的欲望,比如,这种父子关系是如何形成的?
比如,是一个什么细节导致了千里的总是半途而废?比如,车教授对孩子应负什么责任?但
我必须说得委婉,我不能伤害一位可敬的老人的心。
    我说:先生,在人的孩提时代,好玩好动,兴趣的容易转移,似乎是通病,千里自然也
不例外。假如,当年千里做泥巴坦克和手枪时,虽然不成功,但是您并不责怪,而是饶有兴
趣地和他一起玩泥巴,鼓励他把坦克的履带和手枪的扳机做好;当然更不会与孩子发生对
立,武断地给他两个耳光。那么,千里是不是会在一种父爱的鼓舞中,从做好一件小事入
手,逐渐积蓄起自己的人格力量,假如在他骑单车冲刺那个小坡时,你亲自骑一辆单车和他
进行比赛,鼓起他的劲头;或者,在他快到坡顶时,站在车后为他推一把,让他冲过去,而
不是老板着脸,让他充满着畏惧,是不是对千里的未来会产生一种影响力?车教授惊诧地望
着我,然后低下了头。我又说:您的过于严格,是不是造成了千里的仇恨和反抗?使他总想
在您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但您的严酷又时时粉碎着他的自信,使他无法跨越您这个障碍,
以致他无法去做成一件大事。因为在他长大成人后,您所关注的是他做成一件大事。您的存
在和他的存在,成了生物链上的两个环节。您说是吗?即使千里没考上大学,当一个普通工
人也很好,这也是一种成功。您为什么一定企望他是一个技术尖子,一个自学成材的工程
师?牡丹也是花,苔花也是花,您说呢?可现在一切都迟了,千里再无法回到他自己生活的
轨道上来,您把他悬在空中了,他无法落到实地。有时我想,您和我都有点儿私心了。
    车教授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电,他说:你说下去,我想听。
    您每次对我讲千里的故事,意义已不在于对儿子的惋惜,而是对自己的反证,您这辈子
在学问上是持之以恒的,您还希望有更大的成就,您用儿子的“半途而废”来鞭策自己。而
我呢,不厌其烦地听您讲千里的故事,每听一次就警醒一次:要在学问上走到底,决不“半
途而废”。而我们都忘记了故事的主人公,怎么让他回到真实的生活中来,让他做一个普普
通通的人,不一定硬要像我们一样追求名山事业,也不一定硬要做一件什么大事让世人瞩目。
    车教授乞求地望着我,说:你说怎么让他回到实地上来?我不是没想过,我是想不出来。
    我说:想是想不出来的,您耐心等等,得有一个机缘。
    看看墙上的挂钟,十点了。
    我起身告辞。
    这时,书案上的电话铃响了。我想,应该是千里打来的电话。我很急速地离开了书房。
    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刚刚下过一场透雨,到处是凉润润的,细细的虫声渗进绿纱窗。
我正在撰写一篇《柳宗元在永州的文学创作》的理论文章,提纲已给车教授看过,他说有新
意。妻子和孩子早已进入了梦乡,她们的梦里一定没有雨。
    窗外,突然传来惊惶的呼喊声:孙老师!孙老师!我问:谁?是我———车千里!怎
么?千里回来了?我忙跑出来,问:千里,出什么事了?车千里说:父亲中风了,是他打太
极拳的时候,刚下过雨的院子很滑,他旋转身子时,跌倒了,现在人事不知。
    我忙和车千里朝他家跑去。车教授平躺在沙发上,一身是泥,小保姆正用湿毛巾给他揩
着嘴角的白沫。
    我对车千里说:给你父亲准备住院的衣物、用具,我给校医院打电话,叫他们来车。
    救护车很快就开来了。
    我和车千里跟车一起去了医院。车教授被抬进了急救室。
    我和车千里坐在走廊的绿色长椅上。车千里低着头,脸上充满了歉疚。他什么也不说,
只是静成一尊雕塑。
    我打量着千里,他的旅游鞋上泥痕点点,发出很难闻的气味;牛仔短袖衣上汗渍斑斑,
一块一块地白在灯光下。看得出不久前他还在仆仆风尘的旅途。
    我完全可以猜测出刚才发生的故事。
    千里又一次回到这座城市,先打电话给他父亲,然后在深夜翻墙进入校园,潜伏在他家
竹篱边的花木丛中,细细地凝望从屋子里走到小院里的父亲。车教授一定又一次感觉到儿子
近在咫尺,在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中慌乱地打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太极拳,在身子回旋时突然
滑倒了。车千里并没有立即窜出花木丛,他以为父亲会很快站起来,但是他的父亲一动也不
动。车千里飞快地窜出去,呼喊着小保姆,然后,一起把父亲抬到客厅的沙发上。
    我明白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车千里可以堂皇地回到这个家,结束他车在旅途的生活,
而不怕任何人议论他“半途而废”了。
    车教授是偶然跌倒,还是故意跌倒?不知道。
    我说:千里,什么也别解释,你得结束你周游全国的壮举,因为你父亲病了。
    他抬起头来,显得很痛苦,说:孙老师,这辈子我什么也没做成,又是半途而废,父亲
一定失望极了。
    不。车教授不会这样想。世界上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有大事,但更多的是小事,能
把小事做好,同样了不起。
    那也是的。车千里突然轻轻地哭泣起来。他的哭声很轻很细,但我相信躺在急救室手术
台上的车教授一定会听得清清楚楚,他应该明白儿子从虚无缥缈的半空回到了实实在在的土
地上,回到他的身边,回到一个普通人的位置,这就不是“半途而废”。他的病会很快恢复
的,五十八岁,在现在已不能称为“老”了。
    夜,很静,很静。我拍拍千里的肩,说:千里,你先回去洗洗澡,换换衣服。赶明早,
你父亲醒过来,看见你干干净净的样子,有多高兴。
    车千里说:嗯。几个月后,车教授出院了。学校领导征求车教授和车千里的意见后,将
千里的档案提到了学校,安排在中文系行政办公室,当一名勤杂工。
    车教授对千里说:好好干吧,当勤杂工并不丢人。千里说:嗯。
    千里每天在老师上班前就把各个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到开水房挑来一担开水,
把一个个热水瓶灌满。他特别记着为父亲沏一杯茉莉花茶,盖上杯盖,稳稳地放在父亲的办
公桌上。
    有一天,千里找到我,说:孙老师,您给我买一套大一的课本,没事时我想当个旁听
生。当然不是不安心当勤杂工,我是想读点儿书,读书可以明白道理。
    我说:这没问题。
    在干完了所有的活之后,车千里常拿着一本书走进上大课的教室。
    他的脸上泛着平和的笑意。

                                          (《山西文学》1998年第7期)


 

返回目录 上一页 回到顶部 0 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