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南美的辉煌-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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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马孔多一如既往。奥雷良诺第二(其实是第三)深信情妇佩特娜·柯特的情欲具有激发生物繁殖的功能。即使是在结婚之后,他也还是征得妻子菲兰达的同意,继续跟情妇来往,以便保住他家六畜兴旺的鸿运。他用钞票把自己的房子里里外外裱糊起来,以便家人可以各取所需。他的孪生兄弟则正通过另一种方式大发其财。他从外地收罗了大批花枝招展的法国艺妓,使马孔多陷入了疯狂。他们的胞妹雷麦黛丝,人称俏姑娘,到二十岁时还赤身露体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并散发出一种难以驱散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她的美貌使许多人神魂颠倒甚至丧命。一个阳春三月的下午,她终于披着床单在闪光中随风飘上天去。
俏姑娘走后,几乎被人忘掉的老姑娘阿玛兰塔缝完了她的殓衣:“它是世上最漂亮的殓衣”。然后,她泰然地说她晚上就要死去。果然,当天晚上,阿玛兰塔就安宁地躺进了棺材。她死了,却把孤独传给了奥雷良诺第二的女儿梅梅和阿玛兰塔·乌苏拉 (阿玛兰塔第二)。梅梅尚未成人,就给马孔多带来了灾难:成千上万的黄蝴蝶。只要梅梅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蝴蝶鬼毛乌里西奥·巴比罗尼亚。梅梅因此怀孕,生下了奥雷良诺·巴比罗尼亚·布恩蒂亚。后来,阿玛兰塔·乌苏拉和奥雷良诺·巴比罗尼亚乱伦,导致了“猪尾儿”的降生——“他是百年间诞生的所有布恩蒂亚当中唯一由于爱情而受胎的婴儿”,命中注定要使马孔多遭到毁灭。
先是香蕉热的枯枝败叶习卷了马孔多,使三千多人死于非命;尔后是连续四年十一月零二天的暴风骤雨,最终将马孔多夷为平地。
这就是叙述者心目中的马孔多。它无疑是神奇的化身。其所以神奇,就因为它孤独、落后。孤独使落后更落后,落后使孤独更孤独,这是一种恶性循环。“这一异乎寻常的现实中的各色人等,无论是诗人还是乞丐,乐师还是巫婆,战士还是宵小之辈,都很少求助于想象。因为,对我们来说,最大的挑战是缺乏使生活变得令人可信的常规财富。朋友们,这就是我们孤独的症结所在”,加西亚·马尔克斯如是说。
由于马孔多的孤独与落后,马孔多人对现实的感知产生了奇异的效果:现实发生突变。普鲁登希奥阴魂不散,梅尔加德斯几度复活,阿玛兰塔安途鬼域……仿佛把我们带进了 《聊斋志异》的天地。在当代,像加西亚·马尔克斯这样大肆铺陈地描写阴魂鬼域的,可谓绝无仅有。无怪乎常有人拿起批判的武器,给《百年孤独》扣上神秘主义的大帽子。然而,如果说蒲松龄是借幻境和花妖鬼魅以隐喻现实,从而客观上反映了中国古人的阴阳生死观;那么,加西亚·马尔克斯无非是想拿马孔多的迷信,表现拉丁美洲的原始与落后、孤独与混杂。
马孔多人通鬼神、知天命,相信一切寓言和神话、奇迹及传说。基督教和佛教,西方的幻想和东方的神秘,吉普赛人的魔术和印第安人的迷信,阿拉伯巫师和黑人宗教等等,在这里兼收并蓄,交相错杂。
与此同时,马孔多人孤陋寡闻,少见多怪。吉普赛人的磁铁使马孔多人大为震惊。他们被它的“非凡的魔力”所慑服,幻想用它吸出地下的金子。吉普赛人的冰块使他们着迷,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钻石”,并指望用它——“凉得烫手的冷砖”建造房子。“当时马孔多热得象火炉,门闩和窗子都变了形;用冰砖盖房,可以使马孔多成为永远凉爽的城市。”吉普赛人的照相机使马孔多人望而生畏。他们生怕人像移到金属板上,人就会逐渐消瘦。他们为意大利人的自动钢琴所倾倒,“恨不能拆开来看一看究竟是什么魔鬼在里面歌唱”。美国人的火车被誉为旷世怪物。他们怎么也不能理解这个“安着轮子的厨房会拖着整整一座镇子到处流浪”。他们被可怕的汽笛声和噗哧噗哧的喷气声吓得不知所措。后来,随着香蕉热的蔓延,马孔多人被愈来愈多的奇异的发明弄得眼花缭乱,“简直来不及表示惊讶”。他们望着明亮的电灯,整夜都不睡觉。还有电影,搞得马孔多人恼火至极,因为他们为之痛哭流泪的人物,在一部影片里死亡和埋葬了,却在另一部影片里活得挺好而且变成了阿拉伯人。“花了两分钱来跟人物共命运的观众,受不了这闻所未闻的欺骗,把电影院砸了个稀巴烂。”这是孤独的另一张面孔,与马孔多人的迷信相反相成。
正因为马孔多孤独、落后,它才腐朽、神奇。
孤独和落后使马孔多丧失了时间的概念。何·阿·布恩蒂亚几乎是在不断的“发明”和“探索”中活活烂死的,就像他早先预言的那样。奥雷良诺上校身经百战,可到头来不知道为了什么。眼看一切依旧,暴君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他绝望地把自己关在作坊里制作小金鱼。他再不关心国内局势,只顾作小金鱼发财的消息传到乌苏拉耳里时,她却笑了。她那很讲实际的头脑,简直无法理解上校的生意有什么意义,因为他把金鱼换成金币,然而又把金币变成金鱼;卖得愈多,活儿就干得愈多……其实,奥雷良诺上校感兴趣的不是生意,而是工作。把鳞片连接起来,一对小红宝石嵌入眼框,精雕细刻地制作鱼鲤,一丝不苟地安装鱼尾,这些事情需要全神贯注,他便没有一点空闲去回想战争及战争后的空虚了。首饰技术的精细程度要求他聚精会神,致使他在短时间内比整个战争年代还衰老得快。由于长时间坐着干活,他驼背了;由于注意力过于集中,他弱视了,但换来的是他灵魂的安宁。他明白,安度晚年的秘诀不是别的,而是跟孤独签订体面的协议。自从他决定不再去卖金鱼,就每天只做两条,达到二十五条时,再拿它们在钳锅里熔化,然而重新开始。就这样,他做了又毁,毁了又做,以此消磨时光,最后像小鸡儿似的无声无息地在院子的犄角旮旯里死去。阿玛兰塔同奥雷良诺上校心有灵犀一点通,她懂得哥哥制作小金鱼的意义并且学着他的样子跟死神签订了契约。“这死神没什么可怕,不过是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女人,头发挺长,模样古板,有点儿像帮助乌苏拉干厨房杂活时的皮拉·苔列娜。”阿玛兰塔跟她一起缝殓衣,她日缝夜拆,就像荷马诗史中的佩涅罗佩。不过佩涅罗佩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丈夫,而阿玛兰塔却是为了打发日子,早点死亡。同样,雷贝卡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马孔多人的孤独症。阿卡蒂奥死后,她倒锁了房子,在完全与世隔绝的情况下度过了后半生。后来,奥雷良诺第二不断拆修门窗,他妻子忧心如焚,因为她知道丈夫准是遗传了上校那反复营造的恶习。
一切都在周而复始、循环往返,以致最不经意世事变幻的乌苏拉也常常发出这样的慨叹:时间像是在画圈圈,又回到了开始的时候;或者世界像是在打转转,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无论是马孔多还是布恩蒂亚家族的历史,都像是部兜圈的玩具车,只要机器不遭毁坏,就将永远循环转圈。
孤独和落后还使马孔多人丧失正常的情感交流,生活在赤裸裸而非隐而不彰的本能之中。
早在马孔多诞生之前,何·阿·布恩蒂亚和乌苏拉就不是一对因为爱情而结婚的恩爱夫妻。“实际上,把他和她终生连接在一起的是一种比爱情更牢固的关系:共同的良心责备。”由于马孔多的孤独和落后,爱情与马孔多人无缘。何·阿卡蒂奥一生有过不少女人但却从未对谁产生爱情;奥雷良诺亦然,他想娶流浪小妓女是出于怜悯,同雷麦黛丝结婚是因为她还是个尿床的孩子,和许许多多连姓甚名谁都不清楚的姑娘同床共枕是为了替她们改良品种。同样,当雷贝卡抛弃即将和她结婚的意大利商人皮埃特罗时,阿玛兰塔因为心存忌恨投入了他的怀抱并在他正式向她求婚时断然拒绝了他,报了她因为他无视她和雷贝卡争风吃醋而先爱了雷北卡的一箭之仇。皮埃特罗不堪连续打击,愤而自杀。阿玛兰塔丝毫没有感到内疚和不安,她转眼成了格林列尔的未婚妻。然而就在他准备同她结婚的时候,她却冷若冰霜地对他说:“我永远也不会嫁给你。”她俨然成了一个残忍的迫害狂。相反,俏姑娘雷麦黛丝是“爱情的天使”,她的美貌和纯洁拥有置人死地的魔力。虽然有些喜欢吹牛的人说,“跟这样迷人的娘儿们睡一夜,不要命也是值得的”。但是谁也没有这么干。其实,要博的她的欢心又不至被伤害,只要有一种朴素的感情——爱情就够了。“然而这一点正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不宁唯是,在马孔多这个孤独、落后的世界里,到处滋长着变态的情欲和动物的原始本能。通奸、强暴、妻不忠夫、夫不忠妻司空见惯,几近公开;上丞下报也屡有发生,如乌苏拉和她的两个儿子、皮拉·苔列娜和阿卡蒂奥第二 (母子)、阿玛兰塔和奥雷良诺·何塞(姑侄)、阿玛兰塔·乌苏拉和奥雷良诺·布恩蒂亚(姨侄)都发生过乱伦或怀有乱伦欲。最后,预言应验,“猪尾儿”诞生。然而,这个畸形儿、乱伦的产物居然是“百年间诞生的所有布恩蒂亚当中唯一由于爱情而受胎的婴儿”。
与此同时,马孔多又不乏为了“圣洁”而终生不嫁和为了生一个教皇或神父而结婚的宗教狂。这是个多么矛盾而又神奇的腐朽世界。
后期魔幻现实主义
随着《彼得罗·巴拉莫》、《百年孤独》等作品的出现,魔幻现实主义进入了它的鼎盛时期。此后,这个流派虽已盛极而衰,但是它的某些创作方法却一直延续到80年代。
七十年代,魔幻现实主义的某些手法被用来表现为拉丁美洲作家对拉丁美洲社会的固疾:独裁统治的再审视。这种审视与以前的反独裁小说有很大的不同,因为它是一种深层次的历史文化扫描,而非单纯的社会政治评判。在这里,细节的描写和影射退到了次要的位置,粗线条的勾勒和夸张成为首要特征。譬如卡彭铁尔的《方法的根源》(1974)的三分之一篇幅是用来观照拉美独裁者赖以产生的历史文化环境的。在他的笔下,拉丁美洲是这样的一种畸形与可悲:电灯取代了油灯,浴盆取代了葫芦瓢,可口可乐取代了果子露,轮盘赌取代了老色子;邮车取代了信驴,进口豪华轿车取代了披红婴、挂铃铛的马车……它们在古老的街道上缓缓地行进,不断地调速,好不容易才驶入那新建成的大道,于是在路边吃草的羊群四处逃窜,哞哞声压倒了汽车喇叭声……
如此形态还明确表现于独裁者的性格矛盾:他十分崇拜欧洲文化,向往奢侈生活;他长期居住在巴黎,足迹遍及整个法国……与此同时,他又是个“地地道道的美洲人”,只有在吊床上才能睡着。他迷信而且多疑,认为国内长期动荡不安跟他强迫倒霉的圣维森特德保尔修女有关,“或许还有至今留在身边的头巾和披肩,以及在欧洲一家古老玩点看到的橡皮骷髅”。
无独有偶,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