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南美的辉煌-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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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因为感觉过程本身就是审美目的,必须设法延长。艺术是体验对象的艺术构成的一种方式,而对象本身并不重要”(施克洛夫斯基:《作为技巧的艺术》)。我们固然可以不赞同施克洛夫斯基的形式主义观点,但是作为一种艺术手段,陌生法确乎为古今中外许多名家名作所采用。列·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用一个非军人的眼光描述战场,战争就显得格外残酷;曹雪芹的《红楼梦》从刘姥姥的角度来观察大观园、宁荣府,它们也就显得益发奢华……这也是现在常说的“距离感”。
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以拉丁美洲黑人、印第安人或混血儿的感觉、知觉来审视生活,变习见为新知,化平凡为神奇。由于孤独、愚昧和落后,外界早已熟视不怪的事物,在这里无不成为“世界奇观”;相反那些早被文明和科学唾弃的陈规陋习却在原始的非理性(卡西尔称之为“先逻辑”)状态中成了司空见惯的家常便饭。或惊讶,或怀疑,或平静,或气愤,无不给人以强烈的感官刺激。
正因为这样,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仿佛插上了神话的翅膀;一旦进入它的境界,我们似乎感到自己久已麻木的童心之弦被重重的弹拨了一下。我们从他们 (如马孔多人)对冰块对磁铁对火车对电灯或电影等曾经激荡过我们童心但早已淡忘的或惊讶或恐惧或兴奋或疑惑的情态中重新体味童年的感受(而不仅仅是理性认识)。然而,马孔多人毕竟不是小儿稚童。这又不禁使我们在愉悦和激动的审美感受中意识到他们的孤独和原始。这种强烈的感性形态和丰富的精神内容 (并非直捷的、浅尝辄止的,而是隐含的、需要回味的)恰恰是需要卡西尔所说的大诗人的“神话的洞识力量”才能达到的艺术表演,但它们并非母题或原型的复现。
与此相似的是观念对比法。由于魔幻现实主义常以拉丁美洲的文化特性为表现对象,不同文化传统、价值观念、宗教信仰的对比贯穿了许多作品。比如《这个世界的王国》中黑人的宗教信仰对白人的人生哲学、《玉米人》中的印第安人的原始思维对玉米商贾的现代意识等诸如此类的比照,无疑是表现拉丁美洲多种族文化、信仰和习俗并存、混杂的历史与现状的最佳方式之一。
象征性结构
魔幻现实主义作品的结构形式一般都比较简单,惟有《百年孤独》是个例外。然而,《百年孤独》的结构形式是在构思马孔多世界的孤独中产生的,具有鲜明的象征性和象形性。而且它恰好与它的载体。而且它恰好与它的载体——神话的环状形式相对应:预言 (禁忌)——逃避预言(违犯禁忌)——预言应验 (受到惩罚)。
按传统的叙述方式,《百年孤独》的情节必然顺应自然时序,由马孔多的产生、兴盛到衰落、消亡,循序渐进,依次展开。然而,加西亚·马尔克斯并未这样做,他将情节分割成若干部分,并将分割开来的每一部分首尾相接,使之既自成体系又不失同整体的联系。这些独立而又相互关联的情节片断以某一“将来”作端点,再从将来折回到过去:“多年以后,奥雷良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他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种既可以顾后,又能够瞻前的循环往返的叙事形式,织成一个封闭的圆圈:
多年以后
自然时序过去——那个遥远的下午—一上校面对行刑队——将来
情节主线
准会想起
叙述者的着眼点从奥雷良诺上校面对行刑队陡然跳回到他幼年时认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以描述马孔多初建时的情景,然后又从马孔多跳回到“史前状态”,再从“史前状态”叙述马孔多的兴建、兴盛直至奥雷良诺上校站在行刑队前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并由此派生新的情节。这样,作品的每一个“故事”往往从终局开始,再由终局回到相应的过去和初始,然后再循序展开并再终构成首尾相连的封闭圆圈。而且“故事”里面套“故事”,比如远在奥雷良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之前,就已伏下数笔:布恩蒂亚家将举行一个盛大的舞会,由此追溯到意大利人皮埃特罗同雷贝卡及阿玛兰塔的爱情纠葛直至舞会的真正举行;梅尔加德斯将第二次死亡,再折回去叙述他在世界各地的冒险直至他真的“第二次死去”;奥雷良诺将发动三十二次武装起义、跟一七个女人生下十七个儿子,直至这一切一一发生……这种环连环、环套环的循环往返的叙事形式,构成一个个封闭的圆圈,从而强化了马孔多孤独的形态。
在《百年孤独》的特殊时序中,马孔多既是现实(对于人物),又是过去 (对于叙述者),也是将来(对于预言者梅尔加德斯),因而是过去、现在和将来三个时空并存并最终合为一体的完全自在的、形而上的世界——最后,三个时态在小说终端打了个结并把所有的连环捏在了一起:“奥雷良诺·布恩蒂亚一下子呆住了,但不是由于惊讶和恐惧,而是因为在这个奇异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最终破译梅尔加德斯密码的奥秘。他看到羊皮纸手稿的卷首上有那么一句题词,跟这个家族的兴衰完全相符: ‘家族中的第一个人将被绑在树上,家族中的最后一个人将被蚂蚁吃掉。’……此时,《圣经》所说的那种飓风变成了猛烈的龙卷风,扬起尘土和垃圾,将马孔多团团围住。为了避免把时间浪费在他熟知的事情上,奥雷良诺·布恩蒂亚赶紧把羊皮纸手稿翻过11页去,开始翻译和他本人有关的那几首诗。就像望着一面会说话的镜子,他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他又跳过几页去,竭力想弄清楚自己的死亡日期和死亡情况。可是还没有译到最后一行,他就明白自己已经不能跨出房间半步了,因为按照羊皮纸手稿的预言,就在奥雷良诺·布恩蒂亚破译羊皮纸手稿的最后瞬间,马孔多这个镜子似的(或者蜃景似的)城镇,将被飓风从地面上一扫而光,将从人们的记忆中彻底抹掉,羊皮纸手稿所记载的一切将永远不会重现,遭受百年孤独的家族,注定不会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现了。”
这样,小说从将来的预言到遥远的过去又回到将来的现实,构成封闭的总体结构 (大圆圈),一切孤独的形态、含义便都在其中了。
与这种封闭(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封闭)结构协调一致的是佩涅罗佩式的反复营造和时钟似的周而复始。就说后者吧,布恩蒂亚的子孙接二连三地降生,统统被赋予了一成不变的名字,男性的是奥雷良诺和阿卡蒂奥,女性的是阿玛兰塔和雷麦黛丝。在漫长的家族史中,同样的名字不断重复,使得乌苏拉作出了她觉得确切的结论:“所有奥雷良诺都很孤僻,但有敏锐的头脑;而所有阿卡蒂奥都有胆量,但冲动的结果必是毁灭。”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祖孙不仅名字相同、外貌相似,而且连秉性、命运、语言都如出一辙。这般始终轮回、前后呼应、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的局面,同匆匆时间、变迁世界适成多么强烈的反差。
而《百年孤独》的二十章(其实是二十部分)难道不正与阿兹台克太阳历和玛雅二十进位相对应,预示着拉丁美洲甚至世界历史这个大轮子将周而复始抑或一个“与之抗衡的乌托邦”(新的一轮)的到来?然而无论如何,“命中注定一百年处于孤独的世家最终将会获得并永远享受出现在世上的第二次机会”(加西亚·马尔克斯在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受奖仪式上的演说:
《拉丁美洲的孤独》)。
魔幻现实主义与寻根运动
鉴于新时期中国文坛产生了一个被称为“寻根”的思潮和一批像韩少功(“寻根”这一概念,在中国,便是有韩少功最先提出的)、扎西达娃、莫言、夏明、张承志、叶蔚林、郑万隆、蔡测海、郑义等等那样一群“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似有必要对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所从出的主要源头之一的拉丁美洲文化寻根运动稍加阐述。
拉丁美洲的文化寻根运动生发于本世纪三、四十年代,它标志着十九世纪独立革命后拉丁美洲人民的又一次觉醒。
谁都知道,美洲曾经是美洲印第安人的世界。印第安人用他们的勤劳和智慧创造了辉煌灿烂、令同时代欧洲人折服的古代美洲文明。然而,在西班牙、葡萄牙和英法殖民统治时期,这一古老文明惨遭蹂躏,甚至被完全淹没。就文学而言,丰富的古印第安神话传说作为一个整体,不仅是古代美洲印第安人的难以再造的艺术典模,而且表现了古代印第安人认识世界、征服自然的方式。正像马克思所说的那样,“任何神话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形象化;因而,随着这些自然力的实际上被征服,神也就消失了”。在今天,神话被看作是一种难以取代的文学遗产,有审美价值和艺术感发作用。马克思曾经强调,古代希腊神话“仍然能够给我们以艺术享受,而且就某方面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它们“不只是艺术的武库,而且是它的土壤”(《<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导言》)。所以在欧洲,古希腊神话对后世文学、艺术甚至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领域的影响都是极为深广、持续的。从荷马时代到乔伊斯的二十世纪,无数艺术巨匠从神话汲取营养,产生灵感。在我国,神话和古代文化对于后来的文学艺术,无论是诗歌、小说、散文、戏剧还是造型艺术也都有深远的、广泛的和持久的影响。然而,在美洲,在长达数百年的殖民统治时期,古印第安文化遭到了严重的破坏;神话传说被当作“异端邪说”,受到普遍禁忌和摧残。后来的黑人文化就更是如此。从巴罗克主义到新古典主义和自然主义,拉丁美洲作家大都以继承西方文学遗产、追随西方文学流派和模仿西方文学技巧为荣,对古印第安文化和黑人文化则不屑一顾。独立战争后,拉丁美洲虽已从欧洲宗主国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但却仍然不能顺利地发展独立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帝国主义对它的控制、掠夺和渗透从未停止。在十九世纪乃至二十世纪初的拉丁美洲,占统治地位的仍是西方文化。
二十世纪初,美帝国主义加紧向拉丁美洲扩张,给拉丁美洲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1902年3月,古巴被迫接受美国的“普拉特修正案”,同意给予美国为建立储炼站和海军基地所需要的领土。同年11月,美国夺取了在中美洲地峡单独开凿运河的特权后,公然策动巴拿马脱离哥伦比亚,使之成为一个独立国家。1904年,美国总统罗斯福向国会发表国情咨文,对门罗主义作了新的解释,宣称美国作为一个文明国家,又是拉丁美洲的恩主,有权干涉它的事务。1905年,美国逼迫多米尼加沦为它的附属国并接管它的海关和财政。1906年,美国借口古巴动乱,出师哈瓦那并将其长期占领。1907年,美国策动尼加拉瓜政变并派兵干预。1912年,美国总统塔夫脱继承罗斯福的“大棒政策”,公开宣布拉丁美洲为美国的“狩猎场”,开始对拉丁美洲实行更加肆无忌惮的控制和掠夺。1914年,美国海军占领墨西哥最大的港口城市维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