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滚滚红尘中拈花微笑-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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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隔三十年,今年八月我应邀到五台山避暑,吉普车一直开进了台怀镇,镇上小铺、摊贩林立,大都是卖吃食的,镇边农家的住房几乎都改作了临时的游人旅店,似乎大有复兴当年香烛全盛时期的倾向!几乎所有的庙宇都在动工修复,工程浩大,投资可观。有些庙宇除了几个雷同的殿堂和丑陋的菩萨外,别无可看,但仍售门票一角五分,庙宇也学会向钱看了。除佛光寺和南禅寺为仅存的唐代木结构建筑,其建筑本身及寺内雕塑有极重要的艺术及文物价值外,其他五台山的佛庙大都是明清建筑,由于争地点吧,见缝插针,显得布局混乱。耗费许多资金来粗略地修复一批本来就不出色的庙宇,还不如重点精工修复少数几个文物价值高的,如果修复的菩萨缺乏艺术性,何苦再滥造令人作呕的泥塑偶像!
香火佛国的全盛期毕竟不会重现,五台山修复庙宇其实是着眼于旅游。老和尚说,五台山就是文殊菩萨的五个手指头,台怀正处于掌心中。我们爬上了东台顶,全不见树木,极目荒草,是大片坡度不大的牧场,正为骡马大会提供了方便条件,昔年还常吸引内蒙古的牧民前来放牧。风景嘛,除了欣赏云层的幻变与俯视群山远驰的波折线外,就不易赢得画家的青睐。既然五个台顶都像指头似的平滑,而且道路难爬,我也就放弃了文殊的其他四指。冷,虽只二千八百多米高,在东台顶我穿上了毛衣,其时北京正值三十六七度的高温。下到台怀,早晚亦需穿二件单衣,气候凉爽,最宜避暑,看来五台山将以新兴的避暑胜境替代旧时的香烟佛国了。修复那么多庙,庙里必将有一批和尚和尼姑。他们除了礼佛念经之外,正有条件研究书画、古琴、武功、哲学、佛经……我想起怀素、石涛、渐江、虚谷等许多杰出的和尚书画家。如果每个庙宇各有其侧重的研究对象,并有展出和演出,组织座谈和讨论,岂不成了来旅游和休养人们的高级文娱场所,那时收一角五分的门票就太便宜了。牛津大学各学院的学费不便宜吧,我不知朱熹和王阳明的书院要不要缴费,五台山的庙宇兼书院是可以适当收费的,啊,有待住持的硕学高僧!
第六部分范曾:大乘起信(1)
范曾
1
在深山古寺,云荒石老,松高猿藏。如果这猿又性慈寿永,神话也便随之而出。《春秋繁露》载:“猿似猴,大而黑,长前臂,所以寿八百。”《抱朴子》更神其说:“猿寿五百岁则变为玃,千岁则变为老人。”此把达尔文《物种起源》所计算从猿到人的速度加快了一万倍。然而猿的寿命不会很短,则是当然的。
古寺中的高僧与猿们共同呼吸着天地清气,相逢机会必然很多。《高僧传》记载:“刘宋时钱塘释智一者,善长啸,于灵山涧养一白猿,有时蓦山逾涧,久而不还。智一张口做梵声呼之,则猿至矣。”凭猿的智力是十分容易和人沟通的,它们的记忆力很好,能够学习与摹仿人的动作,进而解决问题。也许它们不甚知其所以然,但久之,会学得很像,如叩首拜佛之类。
然而画家不会满足于猿们低层次的智力,在我的笔下,猿和人的界限只限于外表。严羽讲:“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在理之外,才有文艺存在的特殊地位;同样,在理之外,也才是驰骋遐想的广阔天地。亦可以认为文艺,譬如绘画、诗歌正是由于与科学求索不同,才可能插上浪漫之翅,才可能翱翔于枯索无味的、爬行的写实主义之上。
我特别欣赏佛教六道众生平等的思想。天庭的神仙、人间的男女老少、修罗道的魔鬼、地狱中的被刑戮者、饿鬼道的饥者,以及禽兽,都是有情的、有意识的,他们都可以由于证得菩提而成佛。在佛的面前,他们一律平等,不分贵贱贤庸。佛本生故事中的鹿、鸽都是深具佛性的生命,它们都是佛的前生。
在这大德高僧前匍伏而祷的老猿,必有它自己艰难苦恨的身世。高僧那洞察万类、看破红尘的眼神,正与那老猿深悟佛法、自见本性的眼神相遇。画笔微妙之处在于挥写之际,已自营造佛教思想中般若(智慧)波罗蜜多(超度)的根本思想。
我曾经年养猴,将其关于牢笼之中,每天欣赏其跳腾嬉戏。虽为宠物,实为囚徒。我不是高僧,自己都不能做到心珠独朗,何能超度宠物,使它皈依佛法?一日读唐诗中有曾麻巳放猿诗云:“孤猿锁槛岁年深,放出城南百丈林。绿水任从联臂饮,青山不用断肠吟。”这一点曾公至少知道锁槛孤猿是一种束缚其天然情性的恶业。把它放归青山,正如庄子所谓“以鸟养养鸟”而不“以己养养鸟”。又有吉师老放猿诗云:“放尔千山万里身,野泉晴树好为邻。啼时莫近潇湘岸,明月孤舟有旅人。”这不仅让它回归到自然,而且临别赠言,倾注其对漂泊他乡、羁身孤舟的游子的关爱。这两首诗其情也真,故其感人也深。倘使我早能读得此诗,或许早就将我所养的两只巴西小猴放归山林。
“宠物”云者,本应爱其生命,听其自然。然而人类的贪欲,必以动物痛苦的代价愉己,那么无论如何的宠爱都无异于戕害。庄子《达生》篇有云:“昔有鸟止于鲁郊,鲁君悦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庄子以为鲁君应使其栖之深林、浮之江湖,还其鸟的自然之用。这一点,我与上述两位诗人相悖而与鲁君相侔。对于所饲的巴西小猴饲以果品甜点,洒以香水,然而不到三年,它们先后死去。镇江有相传晋人所刻《瘗鹤铭》,视仙鹤为友,悼辞悱恻。而我在巴西小猴死后所撰《瘗猴铭》,悲凉悔恨而已。
一日与赵忠祥于饭店就宴,捧上地龙(穿山甲)一盘,赵忠祥坚拒之。今每听赵君于电视解说《动物世界》,声调和缓、慈祥,情动于中,有由然也。
2
天地间大块文章,象其一也。其性平和,自古视为祥瑞;力大无匹,威而不猛,震慑狮虎,怜悯蝼蚁。《伽蓝记》、《佛国记》、《西域记》所载其事甚多。法显曾见群象以鼻取水濯地,取杂花香草而供养佛塔舍利。《唐书》记载南方诸国若文丹、周澄、南蛮、蓝莫皆曾贡献大象于大唐。唐时亦有以作大驾卤簿(帝王行仗)之前导者。
唐人作驯象赋云:“动高足以巍峨,引修鼻而嘘吸。尘随踪而忽起,水将吸而回入。牙栉比而糁糁,眼星翻而熠熠。驱之则百兽风驰,玩之则万夫云集。”这是一篇绘神绘影的描述。
象有灵性。《西域记》曾记载一则神话,谓有一僧遇群象,上树避之。象将树拔起倒地,负此僧人至林中。有一病象足生疮而卧,象将此僧人之手引向患处,乃一大竹刺。僧人为其拔去,将僧袍撕裂裹伤。稍待片刻,一象持一金盒授予病象,病象转授予此僧人,打开一看,乃是佛牙,其神奇灵慧若此。
倘有一象亡,则众象举鼻仰天长叹悲呼,声动林莽,惨怆怛悼,有无可告慰者。而雌象猝亡,幼象不知,以为酣睡,久之不醒,则幼象哀号,若人之失恃。众雌象亦受抚劝慰之,幼象则择一雌象为母,雌象爱之若己出,其深情厚谊若此。
象有此仁慈秉性,又多生于佛国,故传说甚多。上古之世,中原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犀象之属繁衍。《孟子》载周公驱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更早的记载则见于《帝王世纪》曰:“禹葬会稽,祠下有群象耕田。”我想这是中国古代以象农耕的最早记载,《帝王世纪》则将其神化耳。今既画一象,觉空其所向,乃作佛,全凭想像而成《神象礼佛图》,不期其意与法显亲眼所见相合。艺术家往往驰骋其思,空所依傍,以为出人意表,讵知现实有更神异而匪夷所思者,真想象力之不足恃也。
第六部分范曾:大乘起信(2)
3
和人类争夺生存空间而迄今绝对无法对付的动物至少有两种,一曰鼠,一曰蟑螂。它们不仅因繁殖奇速,而又兼之生命力极顽强,成了人类的天敌。
鼠,就其本身而言,决无审美价值。“獐头鼠目”成了形容那些行止不雅、卑下鬼祟的人的代名词。鼠类除去在科学实验中有用外,对大自然和人类,有百害而无一利。凡是啮齿科的生命的繁衍,绝对以破坏森林和农田、毁损书籍和家具为目标。
老鼠的数目已超过人类很多倍,据说在通都大邑、繁华之市如纽约、东京等地,家鼠竟有人口的一至二倍。人类的惶恐不止于此,当鼠的群体繁殖达至极限时,鼠群就会因激素的异常分泌而产生恐怖与紧张感。数百千万的老鼠会大迁徙,那简直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地毯席卷而来,所至之处丛林战栗、山川震怖,杉林和桧林一夜之间树皮被啃尽,而已望丰稔的田禾也会被扫荡殆尽。
而老鼠又是疾病的最迅捷的传播者。在人类历史上最惨痛的莫过于十四十五世纪黑死病亦即鼠疫风靡欧洲。几乎每隔十年至十五年周期性地蔓延一次,致使欧洲人口锐减三分之一。当时欧洲人口总计五千万,也就是说,大约有一千七百万人死于鼠疫。当然中世纪社会的危机和没落有种种历史的原因,而鼠疫之为患,可谓助纣为虐。
当然,老鼠也有天敌,譬如猫头鹰。然而猫头鹰的繁殖力不及鼠的百之一、千之一,那真是令英雄气短不可克服的事。
在艺术作品上,我们可以把老鼠化为另一种有灵性的、向善的生命,那或是无奈中的期望。《诗经》中的《相鼠篇》,“相鼠有皮”一语把人类中“人而无仪”的小人比下去了;老鼠总会有廉耻之心吧,这是诗人善良的猜测,当然,现实并非如此。
上古之世的术数家有十二种动物配合十二地支之说,王充《论衡》则又将动物与五行相克之说结合,这些与十二生肖殊无关系。此后当人们将这十二种动物与某年生人必肖此物的谬说和十二地支结合起来的时候,十二生肖才真正诞生。谬说于人类倘无大害,则或能一直延续,成为一个民族的众所公认的习惯说法,十二生肖即是也。有趣的倒是王充在《物势篇》中表述的一种观点,即:天生万物“本当令其相亲爱,不当令之相贼害”。然而万物却含五行之气,五行之气本相胜克,于是形成了“贼害相成”的链条。
天生万物相亲爱的理想只在佛家的众生平等中止于言说而不可能实现,也许,只能在艺术家的作品中体现。这幅《相鼠》,不正是如此吗?
4
当释迦拈花、迦叶微笑的瞬间,奠定了禅宗修持“微妙法门,不立文字”的宗旨。此后古德高僧不断弘扬“自见本性”、“心外无佛”的大义,“得大自在”成为佛门大德的最高境界。
六界众生本来都具一颗孤明如灯的心灵,这就是本性。只是由于蒙上妄念的尘垢,而坠入迷障。于是禅的修炼不过是使众生回归它那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