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二年-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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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我们蔡家能重掌相印多亏了你。”茂德停下脚步,“要不是你把东宫的消息透露给王黼的人,他们也不会那么猖狂,父亲便不可能这么快诏回蔡家。”
赵棫笑了笑,他今日来本不想多说此事,但茂德的心思还是这么直露而大胆。
“你还真有本事,能在郓王和王黼那里安插眼线,你是怎么办到的?”茂德随口感慨。
赵棫不动声色的盯着袖旁盛开的杜鹃,有些出神。他无法回答茂德的问题,因为他和蔡攸之间的关系只有周绾一个人知道,就连高鹰翰和西江月也丝毫不晓。
路过书房的时候,透过窗户的缝隙,赵棫看到蔡鞗在处理朝内部分政务,这个并不善于钻研权谋的世家公子正凭借着那些圣贤教诲面对愈发混乱的朝局。如果不是必要,赵棫实在不想打扰到他和茂德的安静生活,因为他知道在如今的时代和家世中,蔡鞗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但是现在,赵棫不得不承认,他们已经被他装进了用野心编织的圈套,再也无从脱身。
入春,赵棫看着东宫日渐低落的势头,有了一项大胆的计划,他需要等待某个绝妙的机会除掉赵桓,并在不知不觉中将东宫的党羽离间剥离,他明白,能帮他做成这件事的三个重要人物是周绾,西江月和静昱。同样是刺杀太子,与几年前那次愈进先退的计谋却有着完全相反的目的,前者为了给进留足余地并在暗处积蓄力量,后者则是为了进的更加彻底,更加不留情面。
“圣芯,看来我要对你食言了,我必须杀了他,否则永远没有成功的机会。”赵棫默默的在心中自语,手心紧紧攥着那一年他出征时圣芯送给他的玉珏。
五柳端着一碗茶水敲着书房的门,赵棫没有理会她,她便推门而入。他疑惑的盯着她,没有人能如此大胆的私自进入他的书房:“你怎么进来了?”
“妾……妾以为里面没有人……”五柳紧张的低下头。
赵棫直视着她,冷冷的问:“你常以为这里没有人吗?”
“妾不敢……”五柳连忙否认。
赵棫瞥了她一眼,从她手中接过茶水:“既然你觉得没有人,那么你进来干什么?”
“妾只是来送茶……”五柳咬着自己的嘴唇。
“你下去吧,告诉周绾让他来我这里一趟。”赵棫摆摆手,没有再对五柳追问下去,但是他内心深处已经对她产生了警惕。五柳的到来是圣芯的安排,但是圣芯不可能害他,他觉得自己或许只是多虑,但是仕雪的影子突然浮现在他脑中。
五柳从书房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赵棫严肃的样子,那种威慑力过于惊人,以至于让她感到了窒息。她无法判断当初得知的秘密是否应该告诉周绾,但是那无疑是一个天大的秘密,益王府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想而知。阴谋的邪恶第一次展现在她的面前,五柳发现欲望会使一个人疯狂,使一个人忘却感情,赵棫的残忍到了她无法想象的程度。
第三章他乡
金国上京的春天比起大宋的东京更加寒冷,圣芯无法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改变,嫁过来的日子,她从未踏出家门一步,完颜宗贤是她对于这个陌生而强大帝国的全部认识。家书寄了出去,却杳无音信,她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种莫名的寂寥之中,日子一天天的滑过,让她更加安静与平和。转眼一个季节即将逝去,暖意绽放了欢颜,圣芯在花厅护理花草的时候,抬头见窗外聆香托着一匹绢走进后园,不禁放下手中的剪子,走到门口问:“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聆香听到圣芯的声音,急忙走过来:“这是刚才宫内的人送来的,说是皇上赏赐大王的绢绸,另外还有一些别的赏赐,夫人要查看吗?”
圣芯看着那些来自南国的绸缎绢麻,颇有些酸涩,她挥挥手说:“不用了,你让他们把东西放好,再给宫内的人一些打赏。”
“是。”聆香应后抬起头,继续交代,“我刚刚听下人说城南一年一度的百花节已经开始了,夫人有没有兴趣出去看看?”
“哦?女真人也赏花的吗?”圣芯听到这里,好奇的看了看聆香。
聆香笑着走过来,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但听他们说得那么热闹,想来错不了。夫人这些日子很少出名,现在天气这么好,不如出去看看,也不枉来了上京的这些日子。”
圣芯的嘴角微微上扬,她也想看看大金皇都的气派和繁荣,于是吩咐:“那你把东西放下后就命下人备车吧。”
聆香点了点头,便去张罗了。圣芯看着花房内盛开的花朵,想象着百花节之中争相开放的艳丽景致,心中充满期待。
马车缓缓行进,透过门帘,圣芯可以看到街道两旁的人流和瓦舍,这里毕竟不是东京,远没有那种华美奢靡的气氛以及鳞次栉比的亭台阁楼,但是那种少有的安宁却深深感染着她的心灵。这就是她企盼的另一片天空,远离政治,远离欲望,远离一切是非,活的惬意安详,拥有和失去都不再成为别人眼中的砂子,同样,快乐和痛苦也仅仅是自己一方土地上的果实。
圣芯掀开帘子,只见巷子口有几名衣衫褴褛的孩子在乞讨,她立刻命令车夫停下,回头对聆香道:“你去前面买几个馒头来。”
聆香扶着圣芯走下车后,便从旁边的摊位买了十几个馒头来。圣芯青纱遮面,显得高贵而神秘,这使路旁的行人不禁驻足观看。她没有理会旁人,径自走到那几个孩子的面前,轻轻将聆香手中的馒头递给他们。几个孩子见有吃的,便争先恐后的跑过来。圣芯毫不犹豫的逐一分完馒头后,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淡淡的笑了出来。
这时,身后有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目睹了眼前的一切,他身着胄甲,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眉目间带着与完颜宗贤如出一辙的英气。圣芯注意到他的时候,立刻想起当初在朝堂上见到的金国皇子们,但是她无法判断眼前的这位究竟是谁。
男人终于开口:“夫人,您的车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说的是女真话,这令圣芯颇为不适应,车夫听到这里,立刻会意的将马车赶入一旁的巷子内,给这个男子让开一条通道。然而,男子并没有动身,而用汉语问:“夫人既然换上了我女真的服饰,又为何头顶纱巾以遮面?”
圣芯抬头看了看他:“我与将军素不相识,将军何必问这么多?”
“本王完颜宗干,曾在大殿之上见过夫人,但当日芸芸臣子聚集一堂,并未真正看清夫人的样子,不知今日可否让本王一见?”完颜宗干毫不避讳的说。
圣芯听说过梁宋国王完颜宗干,却没有想到他能在此提出这样的要求。对此,她并未拒绝,即便后来回想之下,她还是无法解释当时顺从那个要求的原因,一切似乎冥冥中注定,她必然要在这一刻,在这个地方遇到他。圣芯缓缓摘下纱巾,抬头正视完颜宗干。
完颜宗干握着马鞭的手微微一颤,脸上的表情也带着瞬间的僵滞,但马上随着圣芯将纱巾带回而消失。他拱手道:“多谢夫人成全!上京风凉,夫人还是多添些衣服的好。”
圣芯眼看完颜宗干策马离去的背影,惊讶着这样一个异国贵族竟对汉礼如此熟悉。回到车上,周围观望的人群已经逐渐散开,她再回看那些吃饱的孩子,满足的对聆香说:“在东京的时候,我从不知道几个馒头也能帮助人。”
“东京城内的主街上是不允许有乞丐的,所以您自然看不到,其实我们大宋的乞丐和流离失所的人,岂止万千。”聆香苦笑着感慨。
圣芯沉默的摘下纱巾,她总是在试图说服自己摆脱东京的一切,但那渗入她血液与骨髓的情感,并不是几件女真服饰和一座异域庭院能包裹封闭的住的,她思念赵佶,思念赵棫,思念那个对她来讲充满污秽气息的大内宫廷。树叶的生命或许永远属于树根,即便它飘落与尘世看遍沧桑沉浮和锦绣河山,最终还是要在风的护佑下回归树根的怀抱,这就是所谓的落叶归根。但圣芯明白,她一生都回不去了,这一点,她甚至不如一片小小的树叶。
回到府内,圣芯换回了轻松的汉服,管家传报:“明日梁宋国妃要来。”
“梁宋国王?”圣芯疑惑的看了看管家。
“梁宋国王完颜宗干。”管家回答。
完颜宗干,圣芯想起街上那名熟谙礼数的男子,淡淡的吩咐:“聆香,你去准备准备吧。”
此刻的圣芯没有想到,她与梁宋国妃大氏的这一次的相见,注定成为改变她未来日子的关键,大氏平易近人的笑容和言谈举止间的修养让圣芯无可避免的与她亲近起来。她见到了完颜宗干的儿子完颜亮,见到了女真人热情而单纯的待人方式,并深深感到她正被这种融洽的气氛吸纳进去,逐渐蜕变成为一个真正的金国王妃。从此,她经常出入辽王府,大氏成为了她倾谈的知己。
如果不是多年以后的那场战争,圣芯甚至开始接受了作为嫁过来的女人必须接受的生活方式。但命运往往容不得有如果,正如同,大宋风雨飘摇的江山容不得半点假设与反悔的悄无声息的在赵佶墨笔下渐渐走向灭亡。
江山即将旁落的前奏永远不会传到国君的耳朵内,一片歌舞升平的东京城繁华如初,每个人心中依旧燃烧着自己的愿望,无论是雄心壮志还是少女情怀,都急簇而紧张的酝酿谋划,这一切在益王府的屋檐下,呈现得异常绚烂。
五柳爱着周绾,如同爱一个一般的男人一样,但她却无法忘记自己不是个一般的女人,她是赵棫的侍妾,她的身份要求她只能终于她身体的主人,却无法要求与正常妻子一样的尊严。然而她并没有因此放弃向往的心情,她看着周绾在益王府的一举一动,悲伤与快乐交错着涌来。
夏末,五柳随周瑾一起到神霄观上香,自从圣芯走后,神霄观多少有些冷清,道长张虚白给周瑾占了一卦后,注意到她身后的五柳。她的眉目间擎着一线忧愁,张虚白走过来问:“这位娘子,你的面色不大好,要不要也占一卦?”
“谢谢道长,不必了。”五柳婉谢了张虚白,但转念想起了周绾,立刻问,“道长……还是帮我占一卦姻缘吧。”
张虚白笑了笑,并没有去拿纸笔,仿佛看透了五柳心中的矛盾:“娘子疑虑不是姻缘,应该是有些秘密需要深藏却心有不甘吧?贫道有一言相赠,凡事总有定数,你躲不了,这世上的秘密其实都不是什么秘密,因为没有永远不被发现的事情,希望你能理解此意。”
五柳看着这个白胡子老道慢慢走开的背影,不禁有些失落,她不想把秘密告诉周绾,但是这么一个天大的谎言于他来说,残忍而可笑。她的结局在被圣芯送给赵棫那一刻就注定了,或者更早——在她成为舞娘的时候,其实,也许从她出生开始就无法改变了。进入益王府之后,她本以为有了生活的依靠,却根本无法从赵棫身上得到半分关怀,不时还要被周瑾奚落。惟独周绾给予了她生活的希望,那是她此刻一切思想的源头,是她爱情最终落脚的土壤。
回到益王府以后,周瑾看到忙碌的下人,疑惑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常科指着赵棫的书房回答:“夫人,王爷回来了,而且说过两天就要走。”
“去哪?”周瑾紧张的追问。
“山东。”周绾走过来说,“姐姐,你去给棫准备行囊吧,他的东西都在你那里,下人也不敢随便动。”
周瑾叹了一口气,转身向书房的方向走去,五柳站在原地,淡淡的问:“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