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二年-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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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惊诧的抬头,她对于这种毫无预兆的命令没有半点准备:“可是按照计划是要在您离开东京以后就……”
“事情刻不容缓,现在周绾背叛了我们,你知道,他对于这一切计划了如指掌,我怕有什么闪失。”赵棫简单的解释。
西江月早已习惯了从赵棫口中听到突然而诡异的安排,然而此刻,她却无法相信他所说的事实:“周绾背叛了?”
赵棫看着西江月脸上疑惑的表情,走到她肩旁,驻足道:“他是你的学生,我本来想让你去杀了他,不过我还是想亲自动手。”
“王爷,这之中的内因属下不清楚,不过我会把他找回来。”西江月定睛凝视赵棫的眼睛,她分明在那里面看到了某种不真实的情感。
赵棫侧头:“他知道我杀了周远儒,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西江月紧紧握住手中的剑,突然发现世界上的事情往往让人啼笑皆非。
“你不用管周绾的事情了,去办我刚刚交代你的任务,你和静昱都小心一点。”赵棫说完便大步离开。
西江月站在原地,眼底情不自禁的袭上一股酸涩,两滴眼泪悄无声息的落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她们都处于赵棫精心设计的圈套中,无论是高鹰翰,是她,还是周绾,都无法逃出来,最凄惨的是,这圈套正是用他们心甘情愿用自己的感情为赵棫编织出来的。她对高鹰翰的爱,高鹰翰对赵棫的友谊,周绾对赵棫的忠诚,这一切都曾给他们之中的每个人带来那似有似无的感动。然而,过往,就在周绾离开的讯息中,一去不复返了。
她苦笑,心甘情愿的事情,往往更加可悲。
赵棫把手放在书房的门上,轻轻将它推开,却无法迈步进去,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失去了平静的心绪,他早该习惯于周围的人离他而去。从周瑜开始,这种事情未曾间断过。他侧头凝望前方通往前院的长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周绾的气息,每次周绾都是经此来到书房,书房内每一寸空间都凝滞着他和周绾对话的余音。这种情绪包围了赵棫的思想,让他寸步难移,但他还是强迫自己逃开了,勿打勿撞的来到了后院。周绾的在马厩里惬意的吃着饲料,赵棫走上前拍了拍它的背,想起当初将它送给周绾时的情景。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给了周绾很多东西,但最终,他一样也没有带走。益王府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周绾感染了他的味道,算算从宣和元年周绾入益王府,到此时已有六年,说起来不长,却伴随了赵棫最风光最踌躇满志的岁月,他仰望天空——他们之间本该有着很深的感情。
“棫。”高鹰翰的声音来自赵棫的身后,“你找我?”
赵棫转过身,从对往事的回忆中清醒过来:“西江月刚走。”
“我知道,我看着她出的府门。”高鹰翰说。
“周绾不能去山东了,有些他该做的事情还得你来做,别人我不放心。”赵棫以最快的速度安排着周绾离开后的事情,“各地官员的名册在我手中,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拿给蔡攸,反正他现在与我同坐一条船,告诉他这些事,反而更容易加以控制。另外,增派人手寻找蓉儿,她知道太多事情了。这次周绾的事,也是因为蓉儿将对周远儒死因的怀疑告诉了圣芯,圣芯不放心我才写信给我,不巧被周绾看到。”
高鹰翰点点头,问:“好在当初你留了一手,并没把所有人的名单透露给了周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我一直有预感周绾离开是迟早的事,这些年他也帮我做了不少事,总算没白养他。”赵棫遗憾的说,“只是,很多秘密他都知道……”
“什么时候动手杀他?”高鹰翰直截了当的问。
赵棫听到这个问题毫不诧异,沉默了半晌后道:“我告诉西江月我要亲手解决周绾。”
高鹰翰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不杀他,你就不怕日后有麻烦?”
“希望他得知我要杀他以后,能早点离开东京。”赵棫知道西江月一定会把他的决定告诉周绾,所以才故意将这点透露给她。如今世上,或许只有高鹰翰能看清这个破绽。
这一夜有些不平凡,一起大胆惊人的谋杀正蓄势待发,静昱拔出那柄久也未碰的剑,在烛火闪烁的映照下仔细小心的擦拭。西江月安静的站在窗前,看着东宫上空晴朗的月色,杀人对她来说习以为常,但是此刻却是她第一次站在帝国的心脏,为政治进行杀戮,对象是地位尊崇的皇子。
“三更动身。”静昱冷冷的说,“那时候太子大概睡熟了。”
西江月看着静昱脸上的表情,不禁诧异于她的淡漠。太子是她日夜相伴的夫君,可是刺杀之事却在她看来如此轻松自然,有时候西江月真的很恐惧赵棫身边的人,他们与他一样有别人猜不透的坚硬内心,这里面也包括高鹰翰。
“韩一封还在东宫,我们要万事小心。”西江月细心嘱咐。
提到韩一封的名字,静昱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寒意,尽管只有一瞬间,却足以让西江月僵滞许久。她们相识已久,并且在今晚进行同样的任务,然而一直以来她们却为了完全不同的目的行动。
“鸿渐,其实我们都是女人,是江湖中的女人,原本可以永远不介入这种宫廷斗争中,可是今天却一起站在这里……”西江月淡淡的道,“你真的决定这么做?”
静昱把剑收回鞘中,并不在意的道:“你和我虽都是为了男人才搅进来的,可是有一点不同,我是因为恨,你却是因为爱。你有希望,我有的只是绝望而已。”
“刺杀了太子对你复仇又有什么意义?”西江月问,“为什么不干脆杀了韩一封?”
“你没有被人辜负过,所以你不会明白。他是因为入了宫又做了太子的奴才才只想着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而忘了对我的承诺。”静昱的眼睛内露出凶狠的目光,“我今天就把他效忠的主子杀了,还要让他知道,太子是因为他才死的。我要让他一辈子活在对我的愧疚和对太子的忏悔里,这难道不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吗?”
西江月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仿佛凶光漂浮的东宫仅仅是仇恨向人们开的一个玩笑,是上天玩弄世情的一种途径。
这一夜的不平凡,恰恰是赵棫意想不到的,他坐在望月山顶的亭台内,这里能清晰的看到大内的全貌。桌前有一壶酒,几盘果圃,山脚的妓馆内弥漫出丝竹之音,承平世界,波澜不惊。
周绾出现在上山的路上,来到山顶的时候,他看到赵棫与平时一样的背影,平静的说:“没想到明天就要出京了,益王今夜还有心思在这里赏景。”
赵棫回头看到周绾,方才意识他的算盘真的打空了。周绾或许是上天为他派下来的克星,在他身上的计划总要闪失。
“西江月没告诉你我要杀你吗?”赵棫坐到桌前,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周绾上前一步:“说了,所以我才站在这里。”
赵棫抬起眼睛盯住他。
周绾瞥了赵棫一下:“你以为我会吓得逃跑?”
“你不想留着命给你爹报仇?”赵棫问。
周绾狠狠的质问:“这么说你承认是你杀了我爹?”
“承认又怎样,不承认又怎样?我现在杀了你,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赵棫仰起头干了那杯酒,“你看,今天的夜色很好,老天真会捉弄人,杀人的时候偏偏给我这么好的天气。”
周绾拔出剑:“你最好现在杀了我,否则我会把你刺杀太子的计划说出去,到时候……”
“你以为我凭什么拥有现在的地位和权势?”赵棫用挑衅的语气应对周绾的话,“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赵棫不敢做的事情,也还没有我明知必输还要坚持的决定。你觉得我会让你有时间把事情告诉别人吗?”
周绾皱着眉,他意识到了这夜的诡异,侧脸望去,那正是皇宫的方向:“你今夜就……”
赵棫笑着点点头:“说实话,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不如赌一把。”
“赌什么?”周绾问。
“命。”赵棫回答。
周绾疑惑的看着赵棫:“什么意思?”
“今夜若是静昱杀了太子,你就陪太子死,到了阴间别忘了告诉他是我派的杀手,也让他在黄泉路上走个明白。”赵棫摸着手中的酒杯,“若是今夜刺杀失败,太子没有死,那么我的命给你,随便你什么时候取走。”
周绾在不知不觉中再一次服从了赵棫的决定。自他入益王府的那一刻开始,就被赵棫赋予了自己无法决定的意义。花开花落的世事变迁中,他早已习惯了服从赵棫的意旨。关于周远儒的死,与其被当作赵棫的骗局,不如算是场赌局,只可惜,答案揭晓的那天,赢家和输家都快乐不起来。如今,赵棫再次大胆而独断的将决定罩上神秘的色彩,周绾只有静静等待结果来临,然而,时间对他来说总是转瞬即逝。
周绾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真的赢了这个男人。
第六卷夜色
三更的更声敲响后,静昱拿起剑,披上一件厚厚的斗篷走出去,直奔赵桓的寝殿,西江月则跃至房檐上暗中尾随静昱。经过几道连续的长廊,绕出熏阳殿后面的小湖,终于驻足在寝殿的门前,侍卫见到静昱并没有阻拦。而守夜的宦官见静昱到来,则立刻跑到她面前,恭敬的问:“奴才见过袁良娣,太子殿下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请夫人明早再来吧。”
静昱缓缓的笑了笑,那宦官不知何意,疑惑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在那一刹那,静昱捂住他的嘴,拔出匕首向心脏刺去,血沿着血槽喷出,溅到她黑色的斗篷上,却并不起眼。西江月跟进来将宦官的尸体扔到角落的帷帐后面。
西江月悄声说:“外面的侍卫已经解决了,里面还有几段把守?”
“还应该有两名侍女。”静昱说完,做了安静的手势,西江月立刻躲到柱后,这时,两名侍女走出来,见到静昱后也是先行礼。
“我有事要见太子。”静昱泰然自若的说。
那两名侍女犹豫着道:“可是……太子已经睡了……”
“你们不带我进去,可要自己小心了,你们是知道的,只要太子耳边听到关于你们的闲言碎语,恐怕你们小命不保……”静昱昂着头。
两名侍女只好应允,转身给静昱带路,西江月此刻窜出来,与静昱一起在后面将她们利落的解决掉。再向前走,推开大门就是赵桓的寝室。正在此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什么人?”
静昱下意识的回头,眼前之人让她深吸一口气。
韩一封同样睁大了眼睛看着静昱,西江月开口道:“鸿渐,快进去动手,我挡着他!”言毕,西江月拔剑指向韩一封。
静昱方才反应过来,露出漠视的眼神,伸手去推门。韩一封闪身推开了她,挡在门前。
“良娣,你疯了?”韩一封低声问。
静昱看到韩一封脸上的神情,心中的仇恨顿时燃烧的热烈,原来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却不肯来见她。她挥剑刺来,韩一封只好以一敌二,三人左闪右躲,你来我往间不觉跨到了殿外。赵桓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刚刚推门出来,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倒了。多年忙于政务的他早已不再习刀剑,果敢的性格也变得迟钝,只好下意识的大喊:“来人!有刺客!”
静昱看准机会,回身一个翻越,脚踏到柱子上,执剑刺向赵桓。韩一封见情形不妙,立刻跟上去。西江月一身轻功堪称一绝,露不出半丝破绽让韩一封钻,有她挡在面前,他毫无办法。静昱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剑距赵桓只有一眨眼的工夫,韩一封大喊:“师妹!”
静昱心中一震,手也随之而犹豫,就在那一刹那,剑意外的滑过赵桓手臂,居然让他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