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二年-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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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棫未曾想到,赵桓对于他们的往事记忆保存得如此完好,他秉承了赵佶最大的优点,与此同时也是身为帝王最大的缺陷——感情,在权力面前,脆弱而危险。
赵桓人生的失落恰在于赵棫的谋划过于残忍,他剥夺了他对爱情唯一的一次希翼,然后连维系多年的亲情都不肯放过。赵桓的感情世界彻底变成了孤独的天堂,纯洁却寂寥。
“你不像我,从出生开始就注定必须沿着太子的路走下去。”赵桓站起身,踱步到赵棫的肩旁,“你本可以有很多路去选择,可你却选了最差的一条。”
赵棫的表情出奇的平静,口气淡然的道:“人总习惯在自己选择的路失败后,叹息为何当初没有选择其他的路。”他侧头看着赵桓,“其实,你又怎能知道,选另一条路的结局不会比现在更坏?”他观望了一下那些柱子后微微颤动的帷帐,“即便当初我毫无反心,陛下能保证我今日安然无恙吗?”
“朕就是再不信任你,也没想过要杀你!”赵桓勃然怒斥赵棫的话。
赵棫摇摇头:“这不是陛下想不想杀罪臣的事,别忘了,我们是在这深宫中长大的皇子,我们的身份和血统规定了我们最亲近的兄弟才是最危险的敌人,我想这些郑居中大人并不是没有和陛下提过吧?”
赵桓心中的痛楚愈发强烈,他一直试图回避的观念在赵棫的口中诉说的轻描淡写,理所当然。郑居中当年的态度,正是如此。看来,赵棫的确比他更懂得生存的态度和政治的残酷。
“出来吧。”赵桓无力的说。
赵棫听见那些拿着兵器的士兵从柱子后面窜出来,这仿佛是无数次在历史的大殿中上演的戏剧,充斥着暴力和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他轻轻跪在地上说出最后的恳求:“罪臣临死之前有两个请求,请陛下念在血亲一场,予以准奏。”
“朕没有说要杀你。”赵桓看了看已经冲出来的侍卫,突然对于早已下定的决心产生了动摇。
赵棫自顾自的道:“请陛下放过高鹰翰。”
“还有一个?”赵桓问。
“六贼必除,但请陛下看在茂德帝姬的面上,放过蔡驸马,他是个好人。”赵棫静静的回答。
赵桓心头一紧,赵棫此刻的表现令他想起了多年前,他第一次向他下跪请求放过祁王时的情景,或许正是因为那时的回绝,才激起了赵棫的野心。他不会回绝他第二次,仅仅以兄弟的名义。
赵桓注视着赵棫,眼中闪出点点晶莹:“朕多么希望你就那么死在城外,死在金人的手中,至少朕心中可以对我们的兄弟情义仍然抱有完美的想法,可是你偏偏没有死。”
赵棫的心中也泛起一阵涟漪,落败后的他永远不想去怀念过去的感情,诚如益王府那座空洞的豪宅,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喧闹,他的女人们全都跟随了飘零的归宿。为了阴谋他失去了太多东西,然而,这是他选择的路,必须认真走下去。
“何灌,把梁方平叫进来,让他拟旨——废益王赵棫爵位,降为庶人,贬居神霄观,无诏不得出观,没收所有家产充入国库,家人……且行赦免。”赵桓深吸一口气,快步向殿门口走去,即将离开的时候,他侧脸道,“赵棫,朕下不了手杀你,但也从此你我再无兄弟之名。”
殿中的侍卫纷纷撤下,赵棫方才站起身,向高处的龙椅看了看,苦苦一笑。
那之后的第三天,一场大雪覆盖了东京的每一个角落,赵棫再次看到了神霄观最迷人的梅花。高鹰翰躺在西侧的厢房内,张虚白亲自替他把脉安诊,终于免去性命之忧。赵棫的伤势在渐渐康复,后背的伤口已经不再那么痛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是真的幸运,经历了无数的生死波折,还能静静的坐在这里赏雪观梅,一派悠然。这些日子,他想着逝去的往事,无法忘却的记忆让他思念起圣芯,周瑜,仕雪,蓉儿,周瑾,静昱甚至周绾,这些人留在他心中的痕迹往往带着苦涩的味道,但那仍然不失为一种淡然。赵榛和赵构来探访过他两次,但他们并未相见,赵棫不希望这两个少年的前途毁在帝国最需要人才的时候,所以便拜托张虚白将他二人拦在观外。
雪花轻轻滑过指间,不过几天时间,金兵已经开始由观望变成挑衅攻城了。李纲率领东京禁军顽强抵抗,使得完颜宗望暂时没有办法得手,但是,这个进士出身的将领冷静下来之后,也开始了担忧。一旦完颜宗翰的西路军到达,东京即便是铜墙铁壁,也难挡女真人犀利的长矛。正当一切陷入僵持的时候,赵桓终于下定决心,批复了陈东的请愿书。蔡京,童贯和梁师成终于难逃此劫。
“贬梁师成为彰化军节度副使,蔡京为秘书监,童贯为左卫上将军,蔡攸为大中大夫。”梁方平的第一卷旨意还未宣完,赵桓已经派人递来第二卷圣旨,上面赫赫凛然的字迹,令梁方平出了一身冷汗,顿时瘫倒在地。
另一名宦官似乎早就知道了圣旨里的内容,接过旨宣读道:“贬蔡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诸子嗣分徙异地,遇赦不赦,驸马蔡鞗尚主,故免;贬童贯为昭化军节度副使;罢高俅太尉之职;诛梁师成,没收家产;赐蔡攸死;赐赵良嗣死;赐……梁方平死。”
紫宸殿在这样一片诛杀的气氛下,结束了一贯沉闷的早朝。至此,那些曾经在帝国舞台上掀起滔天波浪的宠臣和重臣,悄然结束了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治旅程,他们曾经互相扶持,也曾经互相倾轧,可叹的是,他们的结局大多不幸,这或许是他们辉煌时从未想到的。尘埃落定,东京百姓欢颜,城外依旧愁云密布。
围困将近一个月后,金人终于派来了使者——吴孝民。
第二章和谈
吴孝民看着东京街道旁用仇恨眼光注视他的民众,心中图添了几分无奈,大宋帝国的全部激情或许仅存于这些手无寸铁,顿时就会被金人割破喉咙的百姓身上了。这是他作为金史第一次出使大宋,东京城绚丽奢华的牌楼建筑和宽阔平坦的道路,都如同金子一般吸引着他的视线。东西穿城而过的汴河,以及河上拥挤的船只似乎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生命与繁华,吴孝民看了看在他身边带路的赵榛,用标准的汉语感慨:“东京果然如梦中城郭,难怪到过这里的人都流连忘返。”
赵榛不屑的瞥了他一眼,骑着马一颠一颠的继续前进,如同未曾听见一般。
“宋人尚礼,王爷见本使为何此般态度?”吴孝民皱了皱眉。
赵榛毫无退让之心,回道:“我们汉人只对友好的朋友以礼相待,不对无耻的敌人行什么礼数。”
吴孝民听得此话,颇为震怒,立刻停下马,不肯前进。
张邦昌跟在后面,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离开策马而来,见到吴孝民那张不悦的表情,问道:“前方入御路便是宣德门,金使大人为何不前行了?”
“本使是来和谈的,但显然你们没有和谈的诚意。”吴孝民冷冷的回答。
张邦昌看了看赵榛一副不肯退让的样子,便多少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这时,秦桧凑到前面来。张邦昌立刻在秦桧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秦桧对赵榛使了个眼色,便带他向马队后方走去。
吴孝民依然伫立在此,张邦昌只得解释道:“皇子第一次出城迎使,或许不懂得分寸,金使大人多担待,莫要因此误了行程,否则你我都不好交待。”
吴孝民见赵榛已经被拉出了队伍,也不便一直蛮横下去,右手执鞭向马背上一挥,一声不响的开始前行。
赵榛被秦桧强行带到了队伍的最后,心中大为不解:“秦大人这是何故?难道要让那金狗如此嚣张下去?”
“郡王爷不可得罪此人。”秦桧耐心的解释,“皇上此时只盼金兵早些退兵,如果得罪了此人,对谈判颇为不利啊。”
赵榛心中一阵不服气:“秦大人不是主战的吗?怎么说起这些话来了?”
“下官一直主战,可是皇上并不采纳,现在惟有拖延谈判时间,等待各地勤王军队聚拢东京,方能取胜。”秦桧道。
赵榛叹了一口气,默默的道:“要是益王在,就好了。”
秦桧的脸色一沉,严肃的说:“郡王爷日后千万不要再在任何人面前提益王的名字,人言可畏!”
赵榛“哼”了一声,举起手中的鞭子在秦桧面前甩了甩,秦桧只是在躲,赵榛开完笑的说:“秦大人,你就明哲保身吧,明天我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就说……你害怕金人,有辱国威。”说完,他便拍马向前走去。
秦桧感慨的摇摇头,到了这个时候,这种地步,国威这个词听起来多少有些讽刺。
吴孝民来到垂拱殿的时候,看着群臣向高高在上的赵桓下跪,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此刻完全可以颐指气使的面对一个帝国的君主,这是大金崇高的骄傲,也是大宋无限的悲哀。
群臣平身,秦桧站在李若冰身边,低声道:“这金史很是狂妄。”
李若冰点点头:“一群狼围在你家门口,就是狼堆里钻出一只老鼠,也当自己是条龙了。”
吴孝民张口便道:“大金右副元帅特使吴孝民见过大宋皇帝陛下。”
赵桓点点头,道:“金使免礼。”
“我大金愿与大宋重立誓书修好,但需请陛下遣亲王一人,宰相一人,赴我军议和。”吴孝民口中的述词说得通顺,仿佛早前已经说过无数次了。
李纲听到此话,上前道:“陛下,臣愿往金营谈判。”
赵桓沉默了半晌,然后将殿内诸臣子扫视了一遍,除了李纲李若冰几个人之外,其他全部垂着头,不肯直视他的眼睛,如同害怕被训斥的学子般,怯懦而恐惧。那一刻,赵桓深深的感觉到,整个帝国正在朝着他最不愿意的方向前进,缺乏了共同御敌的凝聚力。
垂拱殿的炭炉静静燃烧,整个朝廷静寂的甚至能听到炭火噼啪的微末响声。一阵寒风吹来,赵桓不禁哆嗦了一下,随后道:“李纲,你从未从事过使者之职,朕还是要另选他人。”
吴孝民侧头看了看李纲失望的表情,心中一声叹息。他知道,赵桓是在害怕李纲的主战态度会影响和谈的进行,从而惹怒金人。
赵桓太习惯于依靠在众人的支持,他其实并非一个真正懦弱的人,只是内心那份自小培养出的温和个性让他忘记了,作为一个帝王,在最无助的时候,往往需要依靠自身摆出独断而强硬的立场。
最终,赵桓点名命同知枢密院事李悦与吴孝民同行商讨谈判细节。
吴孝民出城的那一天,赵棫陪着伤势渐好的高鹰翰并肩站在神霄观的望风亭内,问:“你说皇上会派哪个亲王出使金营?”
“你的兄弟那么多,选一个并非难事。”高鹰翰回答。
赵棫心中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古皇子作为人质前往敌营的结果通常不幸,他望着大内的方向,如同刺杀赵桓那一夜的心情一样,除了等待与担忧,别无他想。
李悦出使金营的同时,金人并未放弃对东京的进攻。外城景阳门和天津门相继遭遇金军的猛烈攻势,比汴河宽三倍的护龙河上躺着战死的兵士,覆盖了整个结了冰的河面,血流溅在岸堤的雪地上,雪白的世界里殷出大片红斑。李纲身着甲胄亲自督军,李晃感于守城将士们誓死的决心,无比震撼,于是走到李纲面前道:“父亲,请允许我带领敢死志士出城迎战,击退这帮狗贼!”
李纲怔了一下,欣慰的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头,手掌间充满了勉励的力量。
“大人,何灌也请缨带军杀出城去!”何灌一步上前,脸上写满激昂的情绪。
李纲眺望着城下不断攻杀的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