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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镇与大城-第14章

小说: 镇与大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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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村子里,要生活,就出去赚钱了。对此事他很勤勉,第三天就收拾了一下,上街卖唱。    
    李子在西直门唱的时候,他就在复兴门唱。有时候,一个人去了,另一个人转了一圈,发现那人已经去了,便回家睡觉:地方已经叫那个谁占啦!经常,一个人走时,会跟另一个打声招呼:”哎,李子,我上地铁卖唱去了,你去不去?”另一个说,”那我就不去了,困啊。你去吧。”一个说,”干脆你跟我一起去。”另一个说,”你还是自己去吧,这几天警察不少。”    
    一个说,”我去复兴门拐弯的地方唱,那里警察很少来。”另一个说,”谁说的,上次我在那,还看见警察了哪。”然后,这要去卖唱的一个就收拾收拾,拎着琴走了,这一会说话的工夫,两人已经各自喝掉了一瓶啤酒。或者一个在抽烟,但李冰绝对在喝啤酒。他喝啤酒的厉害,已经慢慢显示出来。不仅是啤酒,有时候没有钱,他就拎一瓶二锅头,或者尖庄,一样地喝。夕光笼罩鸟村的时候,就从村子的那头走过来了背琴的李冰,手里拎一瓶啤酒,喝一口,然后冲我这边直摆手。    
    李冰!我大叫。    
    他也就像鸵鸟一样冲我跑了过来,姿势难看,村子里长大的孩子都有着难看的姿势。    
    他有一张照片,是小时候跟奶奶一起照的。我对着那张照片慢慢地看,发现了他出身的低微。显然,那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乡下小男孩,毫无灵性可言,傻呵呵的,坐在乡下奶奶的怀中。就像他长大了,仍然是一个毫无特点的吹吹咧咧的人,我不禁对这样的李冰感到厌恶。    
    鸟村也住了一些民工夫妇,和本地村民。有一天,一个小女孩跑到我的门前张望张望。我说,进来。她光笑,穿着脏兮兮的小粉红衣裳。我说,进来吧?她便拿着手里的一个脏乎乎的玩具望我眼前一晃,说,”咬你哦!!”她叫燕燕。后来她就常来了。我说,你饿了吧?她还是光笑。我就牵着她的手,去鸟村的路口买吃的。后面老有一个男的在大声叫,但是那声音似乎与我无关。燕燕抬起头笑咩咩地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我胡乱应着,并没有听懂她的满口方言,何况燕燕一直跟着我走。后来意识到那男人在叫她时,已经走出好远,并且那男人也不过来,声音越来越远。我松开手,说,”是不是叫你的?”她才点点头,撒开腿冲后面跑走了。    
    燕燕总来我这里,而李冰对她态度很恶劣。不仅是不理不睬,有时还会凶巴巴的。他有一次并对李子说,”一个农村的脏孩子老望朵朵家跑。”我说,”哎?人家怎么了?”他说,”丑死了。”我说,”哪里丑了?”他说,”小孩一点不可爱,丑得跟什么似的。”我很生气,怀疑他脑袋里进了屎。难道他没有过跟这孩子差不多的童年?    
    我对李冰不好,但是他却不觉得。同时,在我看来,他对我也不好,但是他仍然不觉得。我跟李冰的关系,比我跟李子,差得远啦!    
    总之,李子跟李冰千差万别,在我看来,他们这俩人就不可以同日而语,但是大家却老是把他俩的名字一起提,因为,他俩都姓李,因为他们都是青岛人,他们的名字,又确实差不多。他俩还有一个相似点,就是,他们弹琴唱歌的本事,都差不多的差,又谁都不服谁。    
    于是,有意没意,不管是在别人的口中,还是他俩的身影,都常常一起出现。李子跟李冰的矛盾,跟我跟李冰的矛盾,都是一个性质。我们都讨厌李冰,李子没我讨厌得那么厉害,因为我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李冰去卖唱,抗着一把破琴,琴套很肮脏,我们都很熟悉那个琴套,就是每天在大家脚下踢来踢去的。李冰卖唱回来,还经常给我带几个猕猴桃,蹲在我门前,从脏琴套里面掏出来,他的大手捏着它们,就像捏着几个土豆。    
    他卖唱回来,走在村子里的路上,听到我叫他,便向我这边跑来。他的琴套里装着猕猴桃,和一些乱七八糟的零钱;手里拎一瓶啤酒,无论何时都是这样,这酒他是离不开了。


鸟村故事李冰和李子打架

    李冰能喝啤酒,手上老是拿着一瓶,不管何时见到他,都是如此。他卖唱的钱也就都拿来喝酒了。他是不可能去找工作的,因为上班让人不自由啊。他一开始住李子那里,后来李子有了女朋友,他就搬到村子的另一端。但是他没有钱交房租。第一个月的房租,是瞎子给他的钱。后来他就再也没有钱了。    
    杨志民在一个晚上第一次来到鸟村,他是一个矮小的西北人,这点跟赵风一模一样。他来也是来找赵风,他是赵风的哥们。他来这里找人组织一个乐队,于是大家聚集在一起喝起了酒。    
    地点是赵风那里,有人在屋子里煮土豆,外面有一条狗,总是闻到锅里的肉香,跑来跑去,不时地过来望一望。杨志民说,”赵风,你他妈的土豆煮好了没?”赵风说,”你这个耸货说什么哪,煮个土豆,煮个土豆你个杨志民也要来插上一脚,我看你跟门外面那条狗一样,性急。”杨志民说,”你他妈赵风我就问你一句,你吧嗒吧嗒说那么多!”赵风说,”煮个土豆你老说什么话,土豆煮着煮着它自己下面有火它自己熟着,不管你问它还是不问它,它都不着急,你个求玩意着什么急。”杨志民说,”你他妈赵风,净会说这些没用的屁话,我发现你说话就像放屁。”赵风把勺子一摔,”谁放屁了,你他妈杨志民你今天是在我家,你个挂皮你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你该说的,什么叫你不该说的,什么你该管,什么你不该管。你说完了没有,有你一天到晚在我耳朵边上絮叨我都快烦死了。”杨志民说,”赵风你就是个神经病!”赵风说,”好啊好啊,我就是个神经病,谁又他妈的不神经呢?比如你杨志民爱发火,爱着急,让别人看起来你经常就跟个神经病一样。”他们说这些话越说越大声,最后杨志民把东西一摔,扑上来就要跟他搂着打一通,但是被边上的人拉住了。    
    吵着的工夫土豆已经熟了。对了,是土豆炖牛肉,这是鸟村的人聚会最常吃的东西,还有另外一样常吃的叫萝卜炖牛肉。北京的萝卜总是很苦,这是我到了鸟村才知道的。我们很想买到不苦的大白萝卜,可它们全都是苦的,不管生吃还是炖着。还有一样东西是土豆炖猪排骨,还有一样是萝卜炖猪排骨。还有整只的鸡炖土豆。    
    吃饭的时候,杨志民说他想搞个乐队。大家围着一张桌子,一人拿着一个筷子,有人买的一大堆馒头放在另一个桌子上,于是每人手里抓着一个馒头,从中间的大锅里望外夹土豆。这样吃是很香的。杨志民一说搞乐队的事儿,李冰就来劲了。    
    “行啊行啊,我看我就加上一手鼓,赵风当节奏。你当主音,有我们三个人就够了,排练好了就上酒吧找活儿。”    
    杨志民说,”我没说组织一个找活的乐队,我说弄一个自己玩的,排排我们自己写的一些歌。”    
    李冰同样的来劲,”我们是该排排原创的了,只要有好的东西,老杨你是搞什么风格的?你要是搞民谣,就加上一手鼓吧。你别看李子成天叫唤着搞民谣,真弄起来他还真不行。”    
    老杨说,”我不要手鼓。”    
    李冰说,”嗨,那就算了,本来我还想搀和搀和。哎,那你找老冯吧。”    
    老冯就是那个瞎子,村子里的人都非常照顾他,尤其是李冰。赵风也表示赞同。于是他们开始商量排练的事儿。后来杨志民便常来,来了就找老冯,还有赵风。他们在老冯屋子里排练,我于是就经常听到他们唱歌。有一首歌的歌词是这样的,我记得清楚:    
    孩子们出门玩还没回来    
    老人们睡觉还没醒来    
    只有中年人忙着种粮食    
    长出来,又衰败    
    花开过,又衰败    
    孩子们梦见自己的小孩    
    老人们想着自己的奶奶    
    只有中年人忙着种粮食    
    长出来,又衰败    
    花开过,又衰败    
    岁月流水,成尘埃    
    成尘埃    
    声调很是凄怆,这是老冯写的歌。他自然是个凄怆的人,成天拄着一根盲杖,远离家乡,只有一个妹妹会来看他。他长得不丑,也很年轻,还上过大学;他也不像李子或者李冰那样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他的琴弹得很好,也很勤奋读书,每天都要让去看他的人为他朗读。至于盲文读物,他有一套《圣经》,又大又厚的几箱子,他每天摸出一本来看。我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个女圣徒、哲学家西蒙娜•;薇依。他还相当推崇克尔凯郭尔的《恐惧与颤栗》,他时常会提起里面的一句话,其意思大概是,期待可能的事的人是伟大的,而我只推崇那些期待不可能者!老冯的心中有这些人存在,是那么自然,从他身上,我知道哲学确能给人以安慰,尤其是那些孤苦无告者。    
    虽然老冯是瞎子,他却是这群人当中唯一能够养活自己的。虽然也免不了受穷,但他凭着自己娴熟的琴艺和优美的男低音,总是能在酒吧里找到工作。    
    如上所云,李冰和李子走得很近,但是又相互看不起。他们的琴都很臭,这就是他们彼此看不起的最大原因。这天,老冯三人排练完了,收拾了摊子,一直在一边蹲着的李子走过来,捡起一把琴开始弹,并边弹边唱,唱的无非是他自己写的那几首歌。他的嗓音沙哑,要命的是声音还非常小,因为嗓子完全没有打开,所以尽管声嘶力竭,却很弱,这使得听他唱的人无比难过。李冰在一边说。”别唱了!”李子哪里听得见他的话,正唱得美。李冰又说,”别唱了!!”然后又提高声音说,”别唱了!!!”李子摇头晃脑的样子仿佛在对他的话表示挑衅。李冰便冲了上去,”嘣”的一声,拨断了李子在弹的琴的一根弦,琴声戛然而止。李子吃惊地望着李冰,半晌才冒出一句话,”你干吗把我三弦挑断?”话音刚落,李冰已经扑了上去。接下来我看见两人在床上扭打,并听到李冰的声音一直在叫,”我打死你!李子我今天一定要把你打死!你,李子你别想活了!我不打死你!你看我把你打死!……”从李冰扑上去的那一刻,我便发出了一声尖叫,之后他们扭打的过程中,我一直在一边尖叫不已。我当然不是故意的,我哆里哆嗦,激动万分,我认为李子一定已经被李冰打死了。我尖叫道,”别——打——了!啊——李子——啊!啊——!啊——!”但是两人扭打不已,一直过了好大一会才打完,分别在床上喘气。    
    又过了好一会,这阵子屋里除了沉默和喘气,就是我余惊未了的哭声,断断续续,委委屈屈。然后我听到李冰带着哭腔说,”好啊,李子,你净玩阴的,下手可真狠啊!”我马上不哭了,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李子被李冰打了?    
    李子黑着脸,站起来,甩了甩袖子,蹦了几蹦,走了。剩下李冰在这里对人诉苦:”李子真是个阴的,下手那么狠,我都快被他打得喘不上气来了。”    
    弄明白了情况之后,我笑得快翻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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