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圈-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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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桑道:“都不是吗?莫非竟是枪伤?——”
王保盛忽像迷梦中醒转来的样子,大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母亲的尸体有什么异状?”
“我不知道!
“那末,伊的尸体此刻在什么地方?”
“在斜桥路河南会馆里。
这一番问答,竟越发使人摸不着头绪。我开始怀疑这少年的神经,也许已到了完全
反常的状态。霍桑也皱着双眉,低了头,不再发问,显见他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这时
候施桂推开了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只福建金漆的茶盘,盘中放着三玻璃杯沸热的浓茶。
尼桑说道:“保盛兄,你且喝一杯热茶,在这椅子上靠一靠。
那少年果真接受了霍桑的建议,接了茶杯,慢慢地喝着。
我一壁喝茶,一壁暗自私忖,我料想这件事一定是非常幽秘曲折的。但瞧他的精神
错乱的状态,便可知他所受的刺激的厉害,因此可以联想到这件事所含的恐怖意味。他
又说过“他们”和“魔鬼”的字样,又可见这里牵涉的人一定不少。不过他的说话既然
这样子东鳞西爪地没有头绪,眼前若要得到一种有条理的叙述,似乎没有多大希望。
室中静了,霍桑喝了一会茶,又向那少年说:
“保盛兄,我看你最好先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养养你的精神。你的眼圈儿发黑,显
见你昨夜一定失眠,况且你受了这重大的刺激!——”
那少年来客忽抢口道:“霍先生,我昨夜的确一夜没有合眼!不过我在给我母亲复
仇的事情解决以前,我万万睡不着。霍先生,我不能睡!我不能睡!”
“不过你所希望的复仇,也不是一刹那间所能办到的阿。
“霍先生,你不能推辞!
“唉,可惜我不是幻术家!
“霍先生,你方才已应许我了啊。你是唯一能救助我的人,你不能使我失望!”这
时他的端茶杯的手颤动了,眼眶里包含的泪珠,竟禁不住地从镜片后面迸流出来。
霍桑又温婉地说道:“不错,我果真已应许给你尽力。但第一着,我须知道这一回
事的经过的情由,你此刻却不能说话,故而我劝你最好暂时回去休息一下,然后再到这
里来商量。
王保盛喝了最后一口的余条,带着哽咽的语声,接嘴道:“我能说话!我能说话!
我现在觉得安心得多了。只要你答应我给我妈复仇,我可以把一切的事情告诉你!
“好!我答应你了,假使你母亲当真被人谋死,我一定给你复仇。你可以完全信托
我。”
王保盛放了茶杯,水汪汪的眼睛合成了缝、唇角上露出一丝笑容,分明霍桑的保证
的说话,已使他产生了一种新的希望。他的神气,果真也振作些了。
“霍先生。你能如此,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你!
“那末,你此刻能不能回答我的问句?”
“能!——能!
“好,现在我问你,你既然说你母亲的尸体已进了会馆,分明已经棺殓,你自己既
没有瞧见死状,你怎能知道你母亲是被人谋害的呢?”
“我相信伊一定是被他们谋死的!
“‘相信?唉,原来这事是你料想如此的!
霍桑的语声之中含着明显的失望意味。我也不禁发生同样的感想。这少年的精神状
态,即使不能说已陷于病态,却也不能说十二分健全。那末,他所料想的是否有合乎事
实的可能,我委实不敢抱多大希望。但王保盛用一块白纱巾在面颊上抹了一抹,忽而睁
大了一双小眼,现出一种坚决的表示。
“霍先生,你不用疑心,我不是疯子!我的话不是凭空说的,都有事实的根据。不
过这话我实在不敢出口,说出来责任太大,又怕人把我当做疯子看待。我实在并不疯,
现在我可以举事实出来,我相信你们两位先生一定能够信我。”
霍桑仍耐着性子婉言应道:“是的,我们决不当你是疯子,我们都准备信你,你就
安安静静地说吧。”
王保盛的精神振作得多了,他这时方才把他头上的那顶半旧的棕色呢帽除了下来,
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又用白巾从眼镜后面抹了抹眼睛,低倒头沉吟了一下,接着他又
叹了一口气,经过了两分钟以上的静默,才开始报告他的家庭小史。他虽因着获得了霍
桑的同情,精神状态已有显著的进步,故而说话已不像先前那么没头没脑,但说话时心
急气喘,程序上还不算怎样清楚。我为经济篇幅起见,特地把他的话,作一种简单的归
纳。
他家来来是河南郑州人,在八年以前,合家迁到上海来,住在犁园路润身访第一弄
第六号。那是一宅两上两下的石库门住屋,并无分租的住户。他的父亲叫做王圳义,是
一个贩皮货的商人、在河南时就有一妻一妾,到上海以后也依旧住在一起。训义的正妻
刘氏——就是保盛的生母——在结婚后五年,还没有生育,他就另娶了一位偏房,这偏
房姓倪,这时年已四十六岁。倪氏过门后的第二年,就生一个儿子,名叫保荣。又过了
四年,刘氏自己忽也生育起来,生下了保盛。后来倪氏又生下一个女儿,一共兄妹三人。
所以我们这位主顾王保盛,有一个年长五岁的异母生的哥哥保荣,他还有一个异母生的
妹妹,名叫保凤,这时伊才十九岁,比保盛小三岁。
三年前,保盛的父亲死了,他们因着留恋上海的繁华,舍不得离开,又因略有积蓄,
便住走在上海,不再回郑州去。保盛的生母刘氏,年龄比倪氏高出十岁,故而丈夫死后,
家庭间一切的财权,都由刘氏掌管。那侧室倪氏倒也相安无事,三年来并没有什么争执
口舌。不过倪氏的儿子保荣。虽是庶出,在年龄上却是长子。据保盛说,保荣竟是一个
游手好闲的无赖,他曾进过六个中学,却被开除了三次。他没有擅长的职业,对于各项
的赌博,却可算是一个专家。他因着遗产的分析,曾与保盛的生母发生过争执,刘氏因
此把保荣的名分提出来给他,又给他娶了一位妻子。但保荣在外面自立门户,不到一年,
竟把所分得的财产在赌博上挥霍完尽,他的妻子也跟人家跑了。保荣落魄无依,又染上
了嗜毒,景况自然不堪。刘氏看在伊丈夫的分上,重新把他收留回来,又给他把鸦片的
嗜好戒掉。这就是王保盛的家庭状况。
王保盛足足费了半个钟头,方始说明了他的家庭状况,他略停一停,便继续说到这
疑案问题。
他道。“霍先生,现在我要说到我妈被害的事实了。前天二十二日半夜过后,我在
南京学校里接到一张电报,那是我的不长进的哥哥保荣打来的。电报上只有“大母病故,
即归”。六个字。那时我大吃一惊,心里就有些怀疑。我母亲虽然有一气喘病,有时也
常发作,但这一次事前既然绝没有发病的消息,怎么凭空里竟会病亡?那时已两点钟相
近,夜班火车已来不及了,我只能等到昨天早晨八点钟。越了联运特快回来。……唉……
霍先生,你猜猜看,你到家里的时候,瞧见些什么样的景状?”
霍桑不提防他有这一问,但他仍忍着性儿淡淡地回答:“莫非你母亲已经收殓了
吗?”
那少年直视着摄桑应道:“是啊、不仅如此。连棺材的影子都不见了!他们——他
们在我回家以前,已将我母亲的灵稼一早就送到河南会馆去了!”一
霍桑的眼光在藤椅边上的空玻璃杯上打了几个旋子,微微点了点头。他答道:“是
的,这的确有些出乎常情,但你的姨母可曾说出什么理由。”
王保盛伸手把他的眼镜向鼻梁上端推了一推,连连摇头。“毫无理由!毫无理由!
——唉!这一点我不能不先告诉你,我敲门的时候,足足在门口等了五六分钟,那出来
开门的,并不是那个多年服侍我母亲的菊香,却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江北妈子。客堂中空
无一人、除了椅桌杂乱以外,绝不见有办丧事的痕迹。我问那江北妈子,伊只拉块拉块
地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使我莫名其妙。我还以为电报有什么错误,正要奔到我楼上母
亲的房间里去。忽见我姨母从次间里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向我瞧了一瞧,接着,伊才
向我说出一大丰鬼话。那时我自然要查问根由,伊的答话真是可关已极!我追问下去,
伊使支吾着说不出了。”
“伊怎样说?”
这少年又定了目光,连连摇头,口中却前南有词,仿佛他先前的神经性的状态,又
将一度表现。
“唉。简直毫无理由——伊说——伊说为着节省经济起见,故而一早偷丧。先生,
你也知道这里有偷丧的风俗吗?”
我代替霍桑答道:“我知道的,乘着清早悄悄把棺材抬出去,可以免去一切排场的
开支,这就叫做偷丧。
一王保盛把眼光凝住着我的脸,抗辩似地答道:“但我母亲还不至于穷到这个地步!
我知道我母亲有不少金饰,还有一朵珠花,此外还有现款,数目多少我虽不知道,料理
伊的丧事,一定有余。但姨母却说完全没有。后来我到楼上去,见我母亲的两只皮箱都
已开过,除了夭源皮货号的一张一万五千元的股单,和两个交通银行六千元的存折以外,
一切都不在了!
王保盛说到这里,又果睁睁瞧着压桑,似要等霍桑的断语。霍桑却把眼光凝住在地
席上面,似在欣赏从玻璃窗中射进来的秋令的阳光。接着,他摸出纸烟盒来,烧着一支
白金龙纸烟缓缓吐吸。
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问道:“那末,你的意思可是说你的母亲,就围着夺产而被
害的吗?”
王保盛大声道:“当然是谋财害命1霍先生,你也同意了吗?
霍桑缓缓摇着头,答道:“这还太早。我想如果你姨母真要吞产,为什么不连那股
单存折一起吞没呢?”
“那是不能吞没的。那天源的股单,只能支取些红利息金,却不能提本,伊吞没了
也没有用。
“还有银行存折呢?”
“那也是定期的,一个是三年期的二千,一个是五年期的四千,拿去也等于废纸。”
霍桑低头沉吟了一下,又道:“那末,你母亲的首饰,一共约有多少,你可也知道
吗?
王保盛又用手推了推眼镜。咬着嘴唇,现出一种疑迟的样子。
“究竟值多少钱,我不知底细,但我听我母亲说过,那一朵珠花已足值手把块钱。
此外还有我父亲的贵重皮衣,似乎也少了几件;不过我还没有仔细查过。
霍桑紧皱着双眉,把纸烟灰弹去了些,低倒了头,忽而静默起来。
三、四种疑点
王保盛的举动处处都足以显示他的神经还没有完全脱离不健全的状态。他匆匆忙忙
地伸手到那件暗青色布的棉袍袋里去摸索了一会,忽而睁开了他的一双近视小眼,露出
一种骇光,嘴里又连连喊着“哎哟”的呼声。接着,他的手又摸到里衣的左襟袋里去,
他的脸上的惊骇状态,方才消灭。他摸出一本小小的皮面记事簿来,慌乱地翻了几遍,
才翻到他要找寻的一页。他把记事册凑到距离他的眼镜四五寸光景,细细瞧了一瞧,嘴
角喃喃念着,忽而举起右手,在他自己的额骨上拍了几拍。
他自言自语道:“‘哎哟!这些都是谋害的铁证,我此刻怎么都记不起来?幸亏我
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