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叶妮.格朗台〔法〕巴尔扎克-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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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欧叶妮连忙否认。“行了,娜农,”格朗台听到女儿的声音,说:“给你。”他打开粮食柜,给她盛了一勺面粉,又加了几两已切成小块的黄油。“还得烤炉用的木柴呢,”得寸进尺的娜农说道。“好!管够,给你,”老财迷非常伤心地说,“不过你得做一个果子馅饼,晚饭也用烤炉做,省得用两个炉子。”
“哎!”娜农叫出声来,说道,“您不必多说。”格朗台瞧了一眼忠实的内务大臣,那目光几乎像父亲看女儿似的充满慈爱。“小姐,”厨娘喊道,“咱们有薄饼吃了。”格朗台老爹捧着水果,在厨房桌子上放了大约够装一盆的。“您看,老爷,”
娜农说:“侄少爷的靴子太漂亮。 多好的皮子,还香喷喷呢。用什么擦呢?还用您调了蛋清的鞋油吗?”
“娜农,我想蛋清会弄坏这种皮子的。 何况,你得跟他直说,你不知道怎么给摩洛哥皮子上油,对,这肯定是摩洛哥皮子。 这样,他就会自己上街买鞋油。 听说有人往鞋油里掺糖,打出来的皮子更亮。”
“那简直就可以吃啦,”女佣拿起皮靴,凑近鼻尖,一闻,“哎呀!跟太太的科隆香水一样香。 这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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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主人说道,“靴子比穿的人还值钱,你觉得这事儿奇怪?”
“老爷,”等主人关好水果房的门,第二次回到厨房时,娜农问道,“您不打算一星期做一、两次罐闷肉,款待您的……”
“行。”
“那我得去买肉。”
“绝对不用。您给我们做罐闷鸡汤吧,佃户们不会让你闲着的。 我一会儿就去告诉高诺瓦叶,给我打几只乌鸦来。 这种野味炖汤,最好不过了。”
“老爷,听说乌鸦吃死人,有这样的事吗?”
“你真傻,娜农!
它们跟大家一样,还不是有什么吃什么。咱们就不吃死人吗?
什么叫遗产?“格朗台老爹没有什么要吩咐的了,掏出怀表,见早饭前还有半小时可以支配,便拿起帽子,吻了一下女儿,说:”你想到卢瓦河边我的草地上去散散步吗?我要去那儿办点事儿。“
欧叶妮过去戴上那顶缝上粉红色绸带的草帽;父女俩便沿着曲曲折折的街道向下城走去,径直走到广场上。“这么早二位打算去哪儿啊?”
克吕旭公证人碰到格朗台,问道。“去看看,”老头儿回答。 他心中有数,克吕旭也决不清早散步。遇到格朗台出门看看什么,克吕旭公证人凭经验知道一定有好处可捞,便跟了上来。“您跟我去看看吗?
克吕旭。“格朗台对公证人说道。”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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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朋友,我要让您看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白杨有多么不明智……“
“这么说,卢瓦河边您的那几片草地给您挣的六万法郎算不上什么了?”克吕旭惊奇得睁大了眼睛问。“您还不够幸运吗?……您砍树的那会儿,南特正需要白木,卖到三十法郎一棵!”
欧叶妮听着,不知道她已面临生平最庄严的时刻,公证人马上要让她的父亲宣布一项与她有关的决定。 格朗台到达卢瓦河畔他的肥美的草场的时候,三十名工人正在弄平白杨留下的树坑。“克吕旭先生,您瞧一棵白杨树占多大的地方,”格朗台说。“让!”他朝一个工人喊道,“拿……拿……你的尺子……
四……四周量……量。“
“每一边八尺,”工人量过以后,说。“四八三十二,一棵白杨糟塌三十二尺土地。”格朗台对克吕旭说,“这一排我种了三百棵白杨,是不是?
那好……三百……乘……乘……三十……二……也就是说……它们吃……吃掉我……五……五百堆干草;再加上两边的,总共一千五;中间几排又是一千五。 就算……就算一千堆干草吧。“
“好,”克吕旭替朋友计算:“一千堆这样的干草大约值六百法郎左右。”
“应该说……说……是一千二百法郎,因为再割一茬,又能卖三四百法郎。 那么,您……您……算算……一年一……
一千二百法郎……四十年之后……再加上……加上利……利息……总共……多少,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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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加上它有六万法郎吧,”公证人说道。“得了!总共……共……只有六万法郎。 那好,”老葡萄园主不结巴了,“两千棵四十年的白杨还卖不到五万法郎。这就亏了。 我发现了这个漏洞,”格朗台趾高气扬地说道。“让,你把树坑都填平,只留下在卢瓦河边的那一列不填,把我买来的白杨树苗栽在那里。 河边的树木靠政府出钱施肥浇水。”
说着,朝克吕旭那边一笑,鼻子上的肉瘤跟着轻微地一动,相当于作了一个尖酸的冷笑。“大家都知道,白杨只能种在荒瘠的地方。”给格朗台的盘算吓得目瞪口呆的克吕旭随口应付道。“对了,先生,”箍桶匠话里有刺地回答。欧叶妮只顾望着卢瓦河优美的风景,没有注意父亲的计算,但是,听到克吕旭开口,她不禁侧耳倾听:“哎,好啊,您从巴黎招来了女婿,眼下索缪城里人人都在谈论令侄。 我又要草拟一个协议了是吗,格朗台老爹?”
“您……您……您一大……大早出门,就就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格朗台一面说,一面扭动着肉瘤。“唉!那好,我的老伙计,不瞒您说,我把您想知道的都告诉您吧,我宁愿把女……女……女儿……扔……扔进卢瓦河,您明白吗?也不……不愿把她……嫁……嫁给她的堂弟。 您可以……把……把这话……传出去。 先别说吧,让他们……嚼……嚼舌头去。”
这一席话使欧叶妮感到昏晕。 在她心中刚开始冒头的遥远的希望,曾忽然间像鲜花般怒放,由朦胧而具体,可现在眼看被湮成一团的鲜花统统给割断了,散落在地。 从昨天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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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起,促使两心相通的种种幸福的丝丝缕缕,把她的心放到夏尔的身上;那么说,以后将要由痛苦来支撑他们了。 难道妇女的命运,受尽苦难比享尽荣华更显得高尚吗?父爱的火焰怎么会在父亲的心头熄灭了呢?夏尔犯了什么大罪?这是为什么呢!她初生的爱情本来就是深不可测的神秘,而今又包上了重重疑团。 她回家时两腿不住地哆嗦,走到那条幽暗的老街,她刚才还觉得充满喜气,现在却只觉得如此凄凉,她呼吸到了岁月和人事留下的沧桑。 爱情的教训她一课都逃不了。快到家的时候,她抢先几步去敲门,站在门前等父亲。然而,格朗台看到公证人手里拿着一份还没有拆封的报纸,问道:“公债行情怎样?”
“您不肯听我的话,格朗台,”克吕旭答道,“赶紧买些吧,两年之内还有两成可赚,再加上高利率,八万法郎年息是五千。 现在的行市是七十法郎一股。”
“再说吧,”格朗台搓了搓下巴颏。“天啊!”公证人惊讶地说。“什么事?”格朗台问道。 克吕旭这时已把报纸送到他的眼前,说:“您自己看看这篇文章。”
巴黎商界最受尊敬的巨头之一格朗台氏,昨天照例前往交易所之后,在寓所用手枪击中脑部,自杀身亡。在此之前,他已写信众议院议长,辞去议员职务,与此同时辞去商务裁判法院裁判的职务。 经纪人洛甘及公证人苏歇的破产,使他资不抵债。 以格朗台氏享有的威望及其信用而论,应不难于在巴黎获得资助。 谁料这位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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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人物,竟屈从于一时的绝望,出此下策,令人叹息……
“我早已知晓,”老葡萄园主对公证人说道。这句话让克吕旭顿时感到浑身冰凉。 虽然当公证人的都有不动声色的本事,但是他想到巴黎的格朗台或许央求过索缪的格朗台援助几百万而遭到拒绝,仿佛有一股凉气透过他的脊梁。“他的儿子昨天那么高兴……”
“他不知道此事,”格朗台依旧镇静地回答。“再见,格朗台先生,”克吕旭完全明白了,要紧去给蓬丰庭长吃定心丸。格朗台回到家里,只见早饭已经摆好。 欧叶妮扑到母亲的怀里,情绪激动地吻了吻母亲,她的心情跟我们极其苦恼但又无法言说时相同。 格朗台太太正坐在窗边那张四脚垫高的椅子上编织冬天穿的毛线套袖。“你们先吃吧,”娜农从楼梯三步并成两步地跑下楼来,说,“那孩子睡得像个小孩子,正香着呢。 他闭着眼睛的那模样真可爱!刚才我进去叫他。 嗨!就像没有人似的,一声不应。”
“让他睡吧,”格朗台说道,“今天他什么时候醒都马上会听到坏消息。”
“发生什么事喽?”欧叶妮在咖啡里放了两块糖。 天晓得一块到底重几公分,那是老头儿闲着没事儿把大块切成的小块。 格朗台太太不敢问,只望着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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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亲开枪打碎了自己的脑袋。”
“我叔叔?……”欧叶妮惊讶地问道。“可怜的孩子!”格朗台太太失声嚷道。“是可怜,”格朗台说道,“如今他分文没有了。”
“唉!可他现在睡得那么香,好象天下都是他的呢。”娜农说道,那语调分外柔和。欧叶妮一点也吃不下饭。 她的心给揪得紧紧的,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为自己所爱的人遭受的不幸,感到切肤之痛,同情的激流涌遍她全身心。 可怜的姑娘哭了。“你又没见过你的叔叔,哭什么?”她的父亲像饿虎一样瞪她一眼,说道。 他瞪眼看黄金时的目光想来也是这样的。“可是,老爷,”女佣人插嘴说道,“这可怜的小伙子睡得那么香,还不知道大难临头。 谁见了能够不同情吗?”
“我没有跟你说,娜农!别多嘴。”
欧叶妮这时才认识到,动了情的女人应该隐瞒自己的心迹,她不吭声了。“等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准给他漏半点口风。这是我的希望,格朗台太太,”老头儿接着说道,“我现在不得不去叫人把草地挨着大路那边的水沟挖齐。 中午回来吃饭时,我跟侄儿谈谈与他有关的事情。 至于你,格朗台小姐,如果你为这公子哥儿哭鼻子抹泪,就到此为止吧。 他很快就要动身到印度去。 你以后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父亲从帽子边拿起手套,像以往一样镇静地戴上,一个手指接一个手指地捋妥贴之后,出门去了。“啊!妈妈,我喘不过气来。”欧叶妮等房里只剩下她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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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两人时,失声叫道。“我从来没这样难受过。”格朗台太太见女儿面色发白,连忙打开窗户,让她大口吸气。“我好一些了,”欧叶妮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平时外表那样冷静和稳重的女儿竟激动到这种地步,格朗台太太不由一怔,她凭慈母对娇儿心心相通的直觉,看着欧叶妮,同时猜透了一切。 事实上,她们母女之间关系密切的程度,超过了那一对远近闻名的匈牙利孪生姐妹;匈牙利孪生姐妹由于造物主一时的错误身体连在一起,欧叶妮和她母亲坐在窗前做手工,到教堂望弥撒,总是不离左右,连晚上睡觉都呼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