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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我是猫-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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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眼一瞧,来者年约十七八岁,和雪江年龄相仿,是个学生。他坐在屋子的一个角落。好大个脑袋,头发剃得光光的,几乎根根见底。脸心盘踞着个蒜头鼻子。此人没有别的特征,惟有脑袋特别大。即使剃个秃子,脑袋还不见小,若是像主人那样蓄起长发,就会更引人注目的。凡是长了这样脑袋的人,一定没有多大学问,这是主人一贯的立论。事实上,也许真的如此。不过,冷眼看来,他很像拿破仑,十分壮观。衣着和一般学生一样,看不出那是萨摩产的,还是久留米或伊予产的花纹布。总之是一种花纹布的夹袍,袖子很短,穿得还合身。里边好像既没穿衬衫,也没有穿背心。虽说穿空心夹袍和光着脚倒也风流,但是这位学生给人以非常不洁之感。尤其他像个小偷似的,在床席上清清楚楚地印下三个脚印,这是他赤足的罪过。他在第四个脚印上端坐,畏畏缩缩的。假如本来是个胆小鬼,这样老老实实地坐着,倒也不必大惊小怪。然而,像他这个推平头、秃亮亮的野蛮家伙,竟也如此诚惶诚恐的样子,总有点不大对劲儿。这家伙即使路遇主人,也不会施礼,还会以此而自豪。现在他却和一般人一样坐着,哪怕只坐半个小时,也一定很难受的。他坐在那里,仿佛是个适得其所的谦恭君子或盛德长老;谁管他自己是否吃苦头,反正从旁看来,样子非常滑稽。一个在教室里或操场上那么吵吵闹闹的家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约束着自己?想来,既可怜,又好笑。 
  这样一比一地相对而坐,不论主人怎么顽冥不灵,对于学生来说似乎还多少有些分量的。大约主人也很是洋洋得意吧!常言说:“积上成山。”区区学生,如果大量纠集起来,也会成为不可欺侮的团体,说不定会搞起抗议运动或罢工的。这大约和人类中的胆小鬼喝下酒去就变得大胆起来一模一样吧!不妨把恃众闹事,看成人儿喝得烂醉以致丧失了正气。否则,那名与其说是诚惶诚恐,莫如说悠然自得地紧贴在纸屏上的穿萨摩条纹布的学生,不管主人怎么老朽,既被称为老师,就不该予以轻蔑,也不可能冷落得太过分。 
  主人递过去一个座垫,说:“喂,请铺上!”秃小子却像个僵尸似的,只哼了一声,动也不动。那个开始褪色的洋花布座垫找到了个自己的位置,并不道一声“请坐在我身上”。它身后呆呆地坐着个喘气的大脑袋,场面可真绝。那座垫是为了给人坐的,女主人绝不是为了供人欣赏才从商场买来的。作为座垫来说,如果不是给人们坐,等于毁坏它的名声,这对于让客的主人也要丢几分面子的。至于秃小子,却宁肯瞪眼瞅着座垫,使主人丢面子也在所不惜。他绝不是厌恶座垫。说实话,除了为他爷爷举办祭祀活动外,他有生以来还很少在座垫上端端落坐过。因此,他早已坐得两腿发麻,脚尖有点受不住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肯铺上座垫。主人劝他:“请用!”他也不肯坐。真是个难缠的秃小子。假如真的这么客气,当人数众多时,或是在学校、在住处,哪怕稍微客气一点也好呢。用不着客气的事他拘拘束束,该客气的时候却毫不谦让。不,简直是耍野蛮。这个秃小子!绝不是个好东西! 
  这当儿,他身后的纸屏哗的一声开了。雪江端着一碗茶毕恭毕敬地献给秃小子。假如平时,那秃小子一定会奚落一句:“嗬,野蛮人来啦!”但是现在,连面对主人都惴惴不安,何况这位妙龄少女又采取了在学校学会的小笠原派①敬茶方法,以硬装文雅的手式递上茶来,这使秃小子显得十分局促不安。雪江关上门时,只听她在门外嗤嗤地笑。可见,即使同龄,也还是女子厉害。比起秃小子,雪江的胆子大得多了。尤其她刚刚气愤得洒下一滴热泪,这嗤嗤一笑使她显得更加妩媚。 
   
  ①小笠原派:室町时代的武将小笠原长秀创始的一整套武士礼法。 

  雪江退下之后,二人一时默默无语。主人忽然意识到,这简直是活受罪,才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古井……” 
  “古井?古井什么?名字呢?” 
  “古井武右卫门。” 
  “古井武右卫门?不错,真是个长长的名字。这不是当代的名字,是个古人的名字。四年级了吧?” 
  “不。” 
  “三年级?” 
  “不,二年级。” 
  “在甲班吗?” 
  “乙班。” 
  “乙班,我是班主任那!是吧?”主人激动起来。 
  说真的,这个大脑袋学生,从入学那天起,主人就见过的,决不会忘记。何况他那大头,主人铭刻在心,时常梦里相会。然而,粗心的主人竟然没有把大头和一个旧式名字联系起来,又没有和二年级乙班联系起来。因此,当记起敬佩得梦中相会的大脑袋原来是自己负责那一班的学生时,不由得内心里叫好:“是呀!”然而,这个起了个古老名字的大脑袋,又是本班学生,现在究竟为什么事闯进家来呢?这就完全无法预料了。主人原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所以,学生们不论年初岁末,几乎从不登门。登门的只有古井武右卫门这么一位堪称带头人的稀客。但却不知贵客来意,这倒叫主人忐忑不安。他不会是到如此令人扫兴的人家来玩耍的。假如是来要求主人辞职,应该更硬气些才是。不过,武右卫门可能是来商量他自己的私事。想来想去,还是搞不清。看武右卫门的样子,说不定连他自己也弄不清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前来造访。没办法,主人只好公开问: 
  “你是来玩的吗?” 
  “不是。” 
  “那么,有事?” 
  “嗳。” 
  “是学校的事?” 
  “嗳,想对您说说,就……” 
  “噢。什么事?快说吧!” 
  武右卫门却眼睛只顾盯着下面,一言不发。 
  本来武右卫门作为中学二年级学生,是擅于词令的。虽然头脑不像大脑瓜那么发达,但是论口才,在乙班却是个佼佼者。刚刚叫老师教给他们“哥伦布”用日文怎么翻译,以至把主人难倒了的,正是这个武右卫门。这么一位赫赫有名的先生,一直唯唯诺诺,像个口吃的公主似的,内中一定有什么缘由。当然不能单纯地理解为客气。主人也感到有些蹊跷。 
  “既然有话,那就快说吧!” 
  “是个有点难开口的事……” 
  “难开口?”主人说着,察看一眼武右卫门的脸色。但他依然低着头,什么也看不出。不得已,主人稍微改变了一下口气,安详地补充说: 
  “好吧,不管什么,尽管说吧!没有外人听,我也不对别人讲。” 
  “说说也不妨吗?”武右卫门还在举棋不定。 
  “无妨嘛!”主人顺口答道。 
  “那么,我就说啦。”说着,秃小子猛地一扬头,满怀希望地望着主人。那双眼睛是三角形的。主人鼓起两腮,喷吐着“朝日牌”香烟的烟雾,稍稍扭过头去。 
  “老实说……事情糟了。” 
  “什么事?” 
  “什么事?非常挠头,所以才来。” 
  “唉,到底是什么事呀?” 
  “我本不想干那种事,可是,滨田总说:‘借给我吧,借给我吧……’” 
  “滨田?就是滨田平助吗?” 
  “是的。” 
  “你借给滨田房费了吗?” 
  “哪里,没有。” 
  “那么,借给他什么?” 
  “把名字借给他了。” 
  “滨田借你的名字干了些什么?” 
  “邮了一封情书。” 
  “邮了什么?” 
  “唉,我说,别借名字,我当个传书人吧!” 
  “说得稀里糊涂。到底是谁干了什么?” 
  “送情书啦。” 
  “送情书?给谁?” 
  “所以我说,碍难开口呢。” 
  “那么,你给谁家女子送了情书?” 
  “不,不是我。” 
  “是滨田送的吗?” 
  “也不是滨田。” 
  “那么,是谁送的?” 
  “不知道是谁。” 
  “简直是摸不清头尾。那么,谁也没有送?” 
  “只是用了我的名义。” 
  “只是用了你的名义?简直越说越糊涂!再说得有条有理些!原来收下情书的是谁?” 
  “说是姓金田,住在对面胡同口的一个女人。” 
  “是姓金田的那个实业家吗?” 
  “是的。” 
  “那么,所谓‘只借给了名义’,是怎么回事?” 
  “他家女儿又时髦,又骄傲,就给她送了情书。滨田说:‘这个名字不行。’我说:‘那就写上你的名字吧’。他说:‘我的名字没意思,还是写上古井武右卫门这个名字好……’所以,终于借用了我的名义。” 
  “那么,你认识他家女儿吗?有过交往吗?” 
  “压根儿没有交往,也没见过面。” 
  “简直是胡闹,竟然给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子写情书。那么,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才干出这种事的?” 
  “只因大家都说她骄傲,摆架子,才要调戏她的。” 
  “越说越乱套!那么,你是公然签上自己的名字寄出的吗?” 
  “是的。文章是滨田写的。我借给他名字,由远藤连夜到她家去送信。” 
  “噢,是三人合谋干的?” 
  “是的。不过,事后一想,事情若是暴露,被学校开除,那可坏了。所以非常担心,两三天睡不成觉,总有些昏昏沉沉的。” 
  “干了一桩意外的蠢事!你是写了‘文明中学二年级古井武右卫门’吗?” 
  “不,没有写校名。” 
  “没写学校名嘛,这还好。若是写上学校名你试试,那可真是关系到学校的声誉了!” 
  “怎么?会开除吗?” 
  “会的呀。” 
  “老师!我老爹是个非常唠叨的人。何况老娘是个继母,我如果被开除,那可糟糕。真的会被开除吗?” 
  “既然如此,就不该轻举妄动。” 
  “我并不想那么干,可是终于干了。不能帮帮忙不开除我吗?”武右卫门几乎用哭腔苦苦哀求。女主人和雪江早已在纸屏后咯咯地笑了起来。而主人始终一贯地假装正经,一再重复:“是嘛!”真有意思。 
  咱家说有意思,也许有人要问:“有什么意思?” 
  问得有理!不论是人还是动物,要有自知之明,这是平生大事。只要有自知之明,人就有资格比猫更受尊敬。那时,咱家也就不忍心再写这些混话了,一定立刻停笔。然而看来,人们似乎很难认清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正像自己看不见自己的鼻子有多高是一样的。因此,连对他们平日小瞧的猫,也会提出上述疑问的吧! 
  人们尽管看来神气十足,但总有昏庸之处。说什么“万物之灵”,到处扛着这么块招牌,却连上述那么点小事都理解不透。至于如此也还大言不惭者更逗人发笑了。他们扛着“万物之灵”的招牌,却吵吵闹闹问别人:“我的鼻子在哪里?”既然如此,你以为他们会辞掉“万物之灵”的头衔吗?不,休想!他们死也不肯的。他们在如此明显的矛盾面前,却过活得心平气和,真够天真。天真倒是天真,但同时不得不甘心承认:人类是愚蠢的。 
  咱家此时此刻之所以对武右卫门、主人、女主人和雪江感兴趣,并不单纯是由于外部事件互相冲突,以及其冲突的波环又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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