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纽约-第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雨点灯笼,晴天出殡,棺材在阳光下闪闪作亮,她洒着冥钱,哭爹娘,说着便咽在喉头,说不下去,但她的脸容仍然很静,不觉其忧伤。我也不会安慰,只陪着吃吃喝喝。大家便就此沉默下来。
我们坐地车回家,地车里陈玉睡了,靠着我的肩。好一会,她醒来,我笑道,“你时常都很累。”她说:“是。来到美国以后,时常很累。在台湾千方百计要来美国,来到以后……原来自身难保。成天都很累。”她又闭上眼,双目如蝶。对面一个黑人戴着黑眼镜,用左手拿着大荧光笔在嚓嚓的写字。地车是快车,一站又一站的飞过。我想,原来我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情欲的纠缠,一个人离开原来的地方来到美国,纽约,流放之土,一站又一站的飞过。她眉心略蹙,一脸都是软弱的疲惫,微贴着我,干冰似的冰凉而又灼热。我轻轻的碰了她的脸。
上得地面来,下了雪。我们在雪里默默移动,而她只是静静的靠近我,如花之照水,在街头的一个转角,绿灯闪亮的时刻,我抱着她轻轻搜索她的唇,她的牙齿非常小,蛇也似的,咬着我的唇。雪花跌下来,冰凉灼热,烧成小火。她推开了我。道:“小弟不。”
我们又在雪里沉默地移动,中间隔了段小距离。快到家门,家里亮了灯。陈玉伸手来握我,低声道:“对不起。你和你长兄多么相似,让我意乱情迷。”然而她的眼睛已经在搜索克明的影子了。我低下头来。她忽然在我的手背上,狠狠的咬了一口,很痛很痛,登下流了血(偶然成熟的盛草菌),她也不管我,连奔带跑的去敲克明的门去了。
我独自在街头溜达甚久。雪停了,我的双脚已经麻透。回到家里,已经黑漆漆,暗里犹有二人湿淋淋的呼吸声。我一夜没睡好,总觉得从高处堕下,死亡如百合花,一瓣一瓣的承接我。一张眼!已是天色昏暗的中午。空气有微腥的气息,摸一下克明陈玉的床被已是冷的。
这天阳光很好。阳光照在身上却不暖,隔了千年,我在电脑中心的楼梯晒太阳,闭上眼,却感到了身上有影子。张眼便看见了许之行,黑色毛裙子,发用血红的丝巾束起,戴着黑眼镜,嘴唇饱满,脸色却十分苍白。我起来,与她吻脸道安,却撇见她颈上有浅浅的,手指的淤痕,她看见我的目光,只微微一笑,轻轻用手遮住了伤痕,道:“没事儿。”我道:“可以有帮忙的地方吗?”她答:“陪我走走。”
我们在空气清冽的校园里走动,脚下是已经腐烂的,索索的枫叶。她走着走着,愈走愈慢,忽然停下来,仰脸向着阳光有点吃力的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在这些无声的姿态里,我忽然明白沉默的凝重与哀伤。一会她又好了,继续走着,在手里褪下一只钻石戒指来,塞入我手中,“请你还给宋克明。”
我只道,“哦。”便将戒指放在裤袋里,硬梆梆的一颗石头。她随手扯散了红丝巾束着的发,道,“我要离婚了。”又冷笑道:“总算拿到了房子和绿卡。”我不禁道:“这不就可以和克明结婚吗?”之巧笑道:“宋克明是个怎样的人。”她抚着颈上的伤痕,“我怎会由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呢。”
她兴致又好像高了点,要我陪她去大都会博物馆看David Hockney的画展。我还是满心疑惑问她:“这怎办呢?你的女儿呢?你丈夫还喜欢你吧!你怎会跟他离婚呢?”她忍不住笑了,双手捧着我的脸道:“多可爱的小弟。我丈夫应该娶的是你。我最最冷酷的了。”
早上的博物馆很宁静。之行看得很专注,我却静静的看她。她的专注和宁静如新古典时期的少年石像。我时常觉得之行应该是个艺术学生。
她笑,“我也觉得应该如此。但看纽约的艺术家一块钱一打。”
我们又到意大利餐馆吃了午餐。她老说我像她北京的小弟,我总是觉得不高兴,下午又有课,匆匆吃完餐我便要走了。我们在阳光充盈的午后分手。之行立在街头,大衣领高高竖立,血红丝巾在她身后扬起,她仰着脸,显得十分倨傲。她要看着我走,我走了没几步,心里突然长了平寂的欲望,走近了她,飞快的吻了她的唇,转身便跑,风景如鸽子飞翔,充满喜悦。
是夜月色如银。回得家里,家里一片黑漆,却弥漫着大麻的薰香。我将之行的戒指放到克明的床上,脚下踏得一只半跟皮靴,沙发上闪着乌银的微光,是叶细细的手枪,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脸,只见她伏着那果,发上束了一朵黑玫瑰,她道:“勿要开灯。我等克明回来。”她登的立起来,一甩发,手里便多了一朵黑玫瑰,道:“这不是你的吧?”我嗫儒著,“是陈玉。”叶细细双眼溜转,手里把玩着手枪。我急道,“他们是旧相识,叶细细。”她笑道:“你以为我会怎么办。”她点了火,暖着承着大麻的锡纸,“要不?我从阿姆斯特丹带回来的,是好东西。”我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感到了缓慢的温柔,如是月下湖水。叶细细凑过来,在我耳边咻咻的道:“宋怀明。”她在身样的大皮袋掏出了针管:“试试。”又从牛仔裤管里掏出一小包粉末来。我摇头,道,“不。我不敢。”她便伸出淡红的舌来,舐我的后颈,发脚,眉,眼。我光是缩。缩到火炉旁边去,让火烫了一下,身子一震,叶细细方笑了(笑声亮如一城的细钻),道:“宋怀明,逗着你玩呢!”我忽然很挂念陈玉。细细亦不理我,自顾自在结扎注射。手内肘都布满了针孔,注射的是手背。我大着胆子,道:“我帮你。”替她一点一点的将白色的液体推进去。细细长叹一声,道:“就像你在我体内。”我手尖不由轻轻颤动起来。她松了手,呼吸极细极微极短促。我一点一点的碰她的指尖。她转过身,伏在沙发上,褪掉了贸易,那还是一件白色的丝织小衣。我轻轻的抚她的背。她自己断断续续的讲话:“我家在西贡河边,我伏在槐树下睡觉……一个美国士兵经过,他给我十美元……后来一次又一次有男人……很多很多的美金……解放后我们去了经济区……一次又一次的逃跑……肛门塞满了黄金,跑也跑不动……到了曼谷……遇到了男人……来到美国……什么都可以……”声音渐渐地微弱,熄灭,想来她睡了,手里还紧紧的握着手枪。我静静地拥着她。 克明回来犹带着女子的芬芳气息,气味甚浓,应该是西洋女子。细细在黑暗里开了火。“嚓”的亮了,空气立时有火药与鲜血的刺激气息。我忙去开灯。克明推开了我,一手按着叶细细的枪,然后一巴掌一巴掌的掴她。她也不甘示弱,用膝头撞他的下身。克明受了痛,就踢他的胸部。我听得叶细细的肋骨,清脆轻微的折裂。细细伏在地上,脸上浮沉了很恍惚的神情,满脸通红,吐了黯蔷薇色的细细泡沫,只看着他,久久才流了一滴泪。克明长叹一声,一脚踢碎了落地灯。在黑暗里,细细空空洞洞的道:“而我真是爱你。宋克明。” “到了医院千万不要提这件事。”克明在后座不知跟我说还是跟叶细细说。我没执照,照样驾车,经过时代广场,霓虹报告板跳出的气温是华氏二十度。深夜头上有直升机飞过,一闪一闪。我飞快的驭经中城曼克顿,甚么也没有想,细细最后道:“你别再见陈玉。别再见许之行。”克明淡然道:“你知道不可能。”细细长叹一声,没了话。车子到了纽约大学医学院,医院灯火通明,夜如白昼。我停下车来,他们坐着不动。细细开腔道:“有一刹那,我如此渴望跟你结婚,在我游移的生命里,有一点安定与长久。”我回头看她,只见她神情十分平淡而落寞。克明只答:“在这世代从没有安定与长久。这原来是你的幻觉。”细细忽然笑起来:“原来是一个大幻觉。”掩着肋骨,道:“多么奇怪,笑起来都痛。”她自顾自下车去了,拐个一个弯,,在冷冷的夜里不过是冰凉的一点,微佝着,因为她微小的痛楚。克明和我目送她离去,对望一眼,大家都说不出话来。他的肩汩汩的流着血,也令他非常痛楚。他咬牙,看着我,在齿间道:“或许你应该离开纽约。” 我们去看叶细细时买了两打黄玫瑰,整个纽约城都交通挤塞。花朵在计程车里萎谢。我第一次生了生离死别的感觉。
我们还是见着了叶细细。她的房间扑鼻都是花香,原来有一束百合天堂鸟,大得不得了,像在森林里盛放。阳光幽暗,细细倚在床边,瘦削了很多,见着我们,神情十分木然。克明停下来,叫她:“叶细细。”她方回过神来,有一闪的惊喜,随之又平淡下来,道:“谢谢你们了。对不起,认不比你们来。”十分之有礼而冷淡。此时大束百合旁起来了一个人,十分眼熟,克明已把他认出来了,与他招呼:“我们在笑话咖啡见过面。”细细介绍:“这是我爸爸。加维先生。”白发男子不会中文,操英语,中南部夹点泰越口音,我们客客气气的握了手。男子道:“细细脾气不好,宋先生对不起。”细细显得十分疲乏而不耐,向男子道:“热。”男子便殷殷勤勤的替他解了领上的扣,细细也就闭目,眉心紧蹙,不再说话,不知是否睡了。 男子说,“我送两位走吧。她要休息了。”
我们在医院的长廊,咯咯的走动。男子穿着大衣,戴着一顶墨绿的绒帽,两鬓飞白,时常微笑。克明随口道:“麻烦相送了,叶先生。”男子笑道:“不,我不姓叶。我姓加维。”见得克明神情迷惑,便道:“我认识叶细细时她才十五岁,在曼谷难民营,脏猫似的,我一看便喜欢她。”我们已经到了医院大堂,有病人推过,盐水一晃一晃。加维先生拍拍我,又跟克明握手,道:“细细很是个帮手。我跟她……不比常人。发生这事以后,请你不要再找她。”克明沉下了脸,道:“你似乎还以为她十五岁。”加维笑道:“如果当然我要跟她有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已差不多有十五岁。”他还紧紧的握着克明的手:“听说你是一个牙医。我相信你应该是个有教养的人,不必要我把事情说的太清楚吧。”此时忽然两名男子在我们身边出现一左一右,一个黑人一个白人,都穿着大衣,绒帽结了领带。加维又道:“如果你要选择不文明的方式解决这事,都可以。你可以跟他们打打交道。再见了,两位宋先生。”加维仍然十分亲切有礼,再拍拍我的肩。走了几步,想起了什么,回身说:“这原是叶细细的意愿。宋先生,爱一个人,先要尊重她的意愿,然后要爱护她。当然,叶钿细她自己也不懂得。” 克血十分沉默及沮丧。他伤口发痛,回到家吃了止痛药,又急急喝点威士忌,仍痛得辗转低声呻吟,扯起了床单。渐渐我怀疑这并非肉体的痛楚。他痛得满头大汗,我在他身旁,紧紧的将他抱在怀里,在他耳边轻轻说:“都好了。都好了。克明。我在。”他只是极剧烈的颤抖,好一会才平复下来。
午后,宁静暗幽,我此刻却感到温柔,如丝之无声坠地。我不知道这是否便是爱情。
细细离开那个早晨,阳光十分稀少,但是难得的好天气。克明刚痊愈便要回到医务所。他老喊亏本兼失业。叶细细居然有钥匙,推门闪进来,说:“对不起。”她剪了发,穿一件紫貂短衣,嘴唇是饱满的粉红色,看见我,只是笑道:“我要回一下曼谷。”我问:“干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