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82-生命的沉湖-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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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来得稍微早了一点,就在校园里走走,来到了未名湖,看到迎春花开了,柳树发芽了,突然意识到春天来了。想到在这静静的春夜里,同学们放弃了周末休息的时间,到这里来听我演讲,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而我一走进会议室,就看见放在讲桌前的这朵小红花,我明白同学们的心意,并且感到了温馨。我今天就是因为这温馨而来,尽管我们面临的现实是严峻的,而且我下面要讲的话题也是十分的严峻。这温馨与严峻或许就构成了我们生存境遇的某种真实吧。
刚才在散步时,还听见了树林中的鸟鸣,突然想到:在北大校园里,我是一只什么样的鸟?其实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在有些人心目中,我大概是一只乌鸦,老给他们的节日添乱。去年北大百年校庆,我就当了这么一回乌鸦,说了一些扫兴的真话,以致有些人至今仍是耿耿于怀。其实,一所学校,一个国家总是要有乌鸦才好,想想如果满天飞翔的都是喜鹊,那会是一个什么局面。当然,只有乌鸦恐怕也不行,总得有乌鸦,也有喜鹊,还有其他什么鸟,这才会形成一种合理的生态平衡吧。老实说,我每次给同学们演讲,从来并不指望,也不希望同学们都能接受我的观点,只不过是给同学们提供另一种声音,让同学们自己去思考、判断,从而形成自己的看法。也许有的同学会同意我的观点,有的只部分同意,也必然有的完全不同意,甚至根本反对,这都是正常的,关键是同学们自己开动脑筋了,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因此我下面要说的意见,我姑妄说之,同学们也就姑妄听之,是不必过于认真的。如果有人因此而紧张,那就有点滑稽了。
生命的沉湖我在最近写的一篇文章中说到中国的世纪末有一个特点,就是节日特别多。去年有北大百年校庆,而且搞来搞去,成了国家的政治活动;今年又是五四运动八十周年,北大因为是五四运动的发源地,于是又成了众目睽睽的中心,恐怕再一次要成为提供表演的舞台。今年的“五四”纪念会成为什么样子,只能拭目以待。不过,随着节日的临近,我感觉到了越来越浓厚的宣传气息,而且好像还有某种统一的宣传口径。我是不看报的,但我每天都看电视新闻。这几天就看到了两条有关“五四”的消息。一条与我们北大有关,据说北大学生向全国青年学生提出倡议,要以“科教兴国”作为纪念“五四”的主旋律。另一条说是在北京开了一个学术讨论会,提出“五四”的基本精神就是“爱国主义”。这些说法,随便听听,似乎也有道理;但我这个人有点讨厌,遇到这样的宣传,总喜欢想一想,这一想就出了问题了。强调“科教兴国”这当然很好,因为我这样年纪的人都还记得,在我们这个共和国,曾经有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是不但不承认“科教兴国”,连说说都是有罪的,因为说“科教兴国”,就有点“科学救国”、“教育救国”的味道,据说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的改良主义”,是与“唯有革命才能救国”的正统观念相对抗的,当然绝对不允许。现在,总算承认“科教兴国”了,这自然是一个历史的进步。但这回把它定为纪念“五四”的“主旋律”就有了可议之处。所谓“主旋律”自然是宣传的中心,要大讲特讲,而其他“非主旋律”则要少讲或不讲。单单把“科教兴国”也即“科学”置于主要地位,那就自然要提出这样的问题:将把“民主”置于何地呢?是不是因为未列入主旋律,就应该少讲或者不讲呢?而在人们的心目中,正是“民主”与“科学”,构成了“五四”精神的两个不可分割的基本侧面。这是以大量的历史事实作为依据的。陈独秀在《青年》(后改名为《新青年》)创刊号上发表的《敬告青年》一文中即已明确指出;“科学”与“人权”;“若舟车之有两轮焉”。而中国第一个提倡“科学救国”的中国科学社创办的《科学》杂志,在其发刊词中也旗帜鲜明地提出;“民权”的发展必与“学术”之进步“为平行线”。科学的发展不但必须以一定的民主作为前提,而且科学一旦与民主分离,就会产生极为严重的后果;鲁迅早就指出;“电”的发明,既可以用来造福于人民,也可以作为残害人的工具(例如“电刑”),给人类带来无穷的灾难。民主也同样必须建筑在科学的基础上,一旦离开了科学的理性精神,民主也会造成极大的混乱与破坏。本世纪的中国不但吃够了缺乏科学与民主之苦,也深受将科学与民主人为的分离、阉割的祸害。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历史教训,我们在追求“科学与民主的统一”这一点上,在理论与实践上都是绝对不能让步,也不能有任何含糊的。
“‘五四’精神与爱国主义的关系”也是相当复杂的,不能把它简单化。这个问题去年我在讨论北大传统时其实已经谈过。“五四”学生运动所提出的“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的口号,其爱国主义的立场自然是十分鲜明的。而“五四”新文化运动也显然存在着“爱国救亡”的思想背景。这都是不能否认与忽视的历史事实。但我们也不能忘记与抹杀另一个事实:“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者们对打着爱国主义旗号的国家主义思潮的批判。李大钊在写于1919年7月1日(即“五四”之后两个月)的《我与世界》一文里,曾发出这样的召唤:“我们现在所要求的,是个解放自由的我,和一个人人相爱的世界。介在我和世界中间的家国、阶级、族界,都是进化的阻障,生活的烦累,应该逐渐废除。”与李大钊相呼应的,还有被称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灵魂的陈独秀。他早在《偶像破坏论》中,就已提出要防止把国家“偶像”化。他甚至提出了“我们应当不应当爱国”这样的问题来进行讨论。他指出;“爱国大部分是感情的产物”,容易陷入“盲动”;“往往失了理性”而易于被利用。其实早在1914年他在《爱国心与自觉心》一文中就提醒国人,要拒绝借口国家利益至上而要求人民放弃“自由权利与幸福”;“供其牺牲”的蛊惑。正是出于对在“爱国”口号下对人的个性自由的剥夺的警惕,李大钊才着重提出:“我们应该承认爱人的运动比爱国的运动更重。”(《“少年中国”的“少年运动”》)这样看来,把“五四”精神简单地归结为爱国主义,是有可能蕴含着某种危险的。——我所说的这些具体意见与分析,当然也是可以讨论的。我的主要意思是要提醒同学们注意,在纪念“五四”八十周年时,你们将会听到各式各样的说法,大家一定要坚持独立思考,最好是自己去认真地读一些有关“五四”的原始材料,自己研究,自己辨别,得出自己的结论。记得当年毛泽东曾说过这样一段话:要“提高嗅觉,……对任何东西都用鼻子嗅一嗅,鉴别其好坏,然后才决定欢迎它,或是抵制它。……对任何事情都要问一个为什么,都要经过自己头脑的周密思考,想一想它是否合乎实际,是否真有道理,绝对不应盲从,绝对不应提倡奴隶主义”。这些话今天听起来好像依然新鲜。
1999年4月10日
附记
这天晚上我讲了一个半小时,又与同学们一起讨论了一个半小时。因为人比较少,讨论反而比较深入。演讲结束,同学们又把我送到了校门口,说了许多很动情的话。告别时,一位男同学突然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我弄得不知所措,又感动得不能自已。这个春天的夜晚的演讲,在我的心中,大概还有一些同学的记忆里,都会留下难忘的、美好的印象。
1999年4月11日补记
《生命的沉湖》 第三部分致北大校长的一封信
×校长:
您好。
我是中文系的教师钱理群。我认为有些事应该向您报告:
(一)去年10月以后,有两个学生社团邀请我给他们作学术演讲。我答应了,但他们在提出申请时,却被有关部门以“没有教室”等不能成立的理由拒绝了。
(二)今年4月,中文系学生会与团委组织全校性的文化讲座,学生也约请了我。我因为有前述经验,开始一直婉言拒绝,但经过学生再三恳请,我还是同意了。不料学校有关部门得知后,就给中文系打招呼,不准我在全校作学术演讲。中文系出于无奈,只好安排我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在只能容纳三十人左右的系会议室作报告,在校内与中文系内都没有贴海报,大多数学生(包括中文系学生)都不知道。——此事中文系的领导都清楚,您可以去调查。
(三)7月20日,我收到了北大爱心社的邀请书,请我于7月24日上午9时半去参加“九九爱心万里行”出征仪式活动。我仍然婉言拒绝,我不愿意可能引起的麻烦,使邀请我的学生在心灵上受到损伤——前次中文系活动的主持者曾为对我的不公正的安排而失声痛哭,我至今仍感到不安:我即使有天大的“罪过”,为有关方面所不容,也应由我一人承担;让天真的学生的心灵因此蒙上阴影,这是残酷的。但学生一再打电话来坚请,我还是动摇了。而且这次不过是与学生见见面,随便说几句,估计不应有什么问题吧。于是我决定放下手头正在写的一篇重要文章,冒着酷暑,参加学生的活动。但我仍然是太天真了:23日深夜,负责与我联系的学生来电话通知我,有关方面认为我“不适宜”参加这样的活动。这位学生痛苦地说,他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我也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难道今天的北大,已经容不得学校里的一个教授,竟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剥夺他与自己的学生见面、谈话、作学术演讲的权利?这岂不是对北大科学、民主的传统,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传统的一种亵渎与嘲弄?
在中文系演讲事件发生以后,有不少学生或当面询问,或来信、来电话,表示不能理解,有的甚至认为这是对他(她)对北大的信念的一个打击。还有的学生告诉我,今年“五四”北大演讲比赛时,有不少同学要求请我担任评判员(这是因为我曾任去年百年校庆演讲比赛的评判,并发表讲评,给学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遭到了有关方面的拒绝。而且好像在一次学生干部会上谈到这件事,因而在一些学生中传开了。
面对年轻人真诚、困惑的目光,我作为一个把与青年学生的血肉联系视为自己的生命的教师,感到揪心的痛苦。而且,坦白地说,我真正地愤怒了。——我要维护作为一个教授,一个知识分子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