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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5382-生命的沉湖-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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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要谈谈历史的经验教训。在本世纪,中国知识分子中,一直存在着“革命救国”与“科学(教育、文化、学术)救国”的不同选择。到1949年,革命胜利了,新中国诞生了,这一历史的结果,几乎是顺理成章地对知识分子中的这两种选择做出了一个价值判决:“革命救国”的道路实践证明是唯一正确的,而且具有道德的崇高性。许多学院派的知识分子都真诚地忏悔了:在革命者为国家流血牺牲时,自己却为了一己、小家的生存而躲在书斋里,这是有违良知的。正是这样的道德自责使许多知识分子“心悦诚服”地接受了“改造”,轻易地否定了自己所从事的学术、文化、教育工作,认为那是“资产阶级改良主义”,是为反动统治服务的,不但一无可取,而且是有罪的。从这样的逻辑出发,最后推导为知识分子的原罪性:知识、学术本身就是无用而有害的。——知识分子的不无真诚的自我反省,就这样最后陷入了文化专制主义与反智主义的陷阱。这也是血的教训:知识分子自有弱点,中国知识分子更有许多劣根性,这是需要反省与批判的;但千万要注意,不能把这种反省与批判,变成对知识与知识分子本身的否定。——当然,你的这篇文章并没有走向这样的极端。    
    这封信写得比我预料的要长得多,但我还要再说几句。你在文章中谈到了鲁迅,我自己也是不断地从鲁迅那里去吸取精神资源的。最近我也在反省自己的鲁迅观:或许我们在强调鲁迅的怀疑主义,他的精神上的沉重面的时候,对他的理想主义的生命的亮色注意得不够;我们在突出他的批判的尖锐、激烈、不留情面的时候,对他精神气质中的宽厚的一面有所忽略。而这种亮色与宽厚更可能是构成他的生命的底气的东西。——“底气”是我最近考虑得比较多的问题;在好几篇文章中我都提到《红灯记》中李玉和的那句话:“有妈这碗酒垫底,什么都能对付”;在我看来,鲁迅正因为有了这样的亮色与宽厚做“底”,他无论怎样悲观与愤激,都不会走向极端。——正因为如此,鲁迅才一再提醒人们,对那些故作激烈的言辞要保持高度的警惕。我想,这对我们大家都会有启示作用。记得我们在一次交谈中,我提醒你,在对一种社会文化现象做批判的时候,言辞不妨可以尖锐一些;但在批评具体的人,特别是指名道姓的批评时,则要谨慎,要充分地考虑到批评对象的复杂性、多面性,批评要有余地,不要只图自己说得痛快而有意无意地伤害别人,也就是说,既要坚持原则又要宽厚待人。你对我说,你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有宽厚、甚至软弱的一面,这我是相信的,有你的一些散文为证。因此我希望你在今后的写作中,更好地调动与发挥自我生命中的各种因子,既要保持批判的激情与锐气,又要以对人的宽厚与理解做底;在坚持某种选择的同时,不但不要轻易地否定不同的选择,而且自己也不妨从这些不同的选择中吸取有益的养料。你知道我是最尊崇鲁迅的,并不认同周作人的选择;但我仍从周作人那里得到了很多东西,据我的经验,以某一种选择为主,同时对他种选择有所择取,达到互补,这对我们自身思想、人格、性情的健全发展是大有好处的。——当然,这仅是供你参考而已。    
    其实,我上面所说的一切,不仅是与你商讨,更是对自我的一种反省,或者说是一种自我警戒。很希望能听到你的意见。这封信当然不准备发表。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给摩罗等朋友一阅,或许能引发出某些讨论。    
    祝    
    好    
    理群    
    1999年1月10日—12日陆续写成


《生命的沉湖》 第三部分“伪士当去,迷信可存:今日之急也”

    ——王东成《生活与艺术人格》序东成先生的这本心血之作,本是应由他的恩师李景隆先生作序的——尽管我至今未曾与李先生见过面,但通过东成的叙述,对这位“历经磨难”而“蔼然面对人生”的“儒雅”之士,却已如故人,并怀着深深的敬意。但先生重病在身,无力提笔,只能由我作为东成的一个朋友来写几句话了。    
    但我却有些为难。这是一本文艺理论的著作,我的专业是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而我早就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对自己没有研究过的问题发言。而且我对理论界(包括文艺理论界)历来有些望而生畏:记得鲁迅曾经说过,创造社的才子们说话、写文章都摆出一副“创造脸”;理论界也有那么一些人(当然不是所有的人,特此声明,以免发生误会),俨然以“天堂的把门人”自居,一面宣示不容质疑的真理,一面对认定的异端大加讨伐,这副道学家面孔也是够吓人的。但东成先生毫无道学气,他倒是以凡人自居的,一再地声明,自己说的全是常识,是可以、而且欢迎读者和他进行讨论的。东成还有点草根气,他不但鼓吹“草根意识”,而且自己在写作中也时常不顾所谓“学术规范”,跳出来直接抨击时弊,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完全不像一个学院里有涵养的绅士。这一点,倒对了我的脾气,我也是因为喜欢乱说话,而让一些人觉得不像个教授的。单凭这一点,我就应该破破自己的规矩,来为东成的这本书说点外行话了。    
    何况东成的有些观点(当然不是全部)还引起了我的共鸣与进一步的思考,似乎也有一些话可说。    
    如本书的标题所示,东成先生是非常强调“艺术人格”的。在他看来;“醇正、深厚的艺术良心是一切真正的文学创作一块须臾不可离开的‘通灵宝玉’”。他强调“一个真正的作家、诗人、艺术家”应该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一个‘精神漂泊者’,永远不停止对彼岸、对精神理想的追求,因此,永远对此岸、对现实感到不满”,保持“精神独立,思想自由”;“不媚权,不媚俗,不媚钱,……‘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即所谓“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东成先生之所以如此大声疾呼,是因为现实生活中;“一些人,特别是一些握有生杀予夺大权的‘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心中没有爱和怕,没有热爱、悲悯与谦卑,无法无天,无所畏惧,太轻慢、无视乃至践踏常识和规律了”,因此,他认为,呼唤“正直的、富有理性和良知”的真正的“知识分子”,是发展中国的文学艺术、思想文化的当务之急。    
    我于是想起了20世纪初,鲁迅在《破恶声论》里发出的呼唤:“伪士当去,迷信可存,今日之急也。”——当然,鲁迅的思考是更为深广的;因此,我想就鲁迅的这一命题作一点我的阐释,与东成先生和读者一起讨论,希望能使东成先生所提出的前述问题的思考更加深入一步。这应该不算是跑题吧。    
    鲁迅在这里引人注目地提出了一个“伪士”即“假知识分子”的概念。按照鲁迅的解释,所谓“伪士”主要有两个特点。首先,他们打着“科学”、“适用”等旗号(也即东成先生所说的“彻底的唯物主义”),动辄指责别人(例如“气秉未失之农人”)“迷信”,其实质是他们自己“精神窒塞,唯肤薄至功利是尚,躯壳虽存,灵觉且失”,鲁迅因此称他们为“无信仰之士人”。非但如此,他们还要扼杀人们的信仰,即鲁迅所说;“自唯为稻粱折腰;则执己律人,以他人有信仰为大怪,举丧师辱国之罪,悉以归之”,颠倒黑白,竟至于此。但他们有时也把自己打扮成“信仰”的捍卫者,并动辄指责别人“无信仰”或“背叛信仰”:这同样是一个混淆视听的表演。鲁迅因此又提出了“正信”这个概念。所谓“正信”,首先是自命为“正确”,而且是唯一而排他的,是对真理的垄断,即所谓“正统”,而实际上不过是某个时代、某种社会利益集团的多数派的意志。这些“正信”的垄断者其实是没有真正的发自自己内心的信仰的,在“万喙同鸣”中他们早已失去了自我,却要以“多数”做权威;“灭人之自我,使之混然不敢自别异,泯于大群”。因此;“正信”的另一个方面,就是它是“敕定”的,即是自上而下的强加,是与真正的信仰的自发性与内发性相背离的,因此,实质上是一种“伪信”。“伪信”而又要强制别人接受,这正是显示了“伪士”们既无信仰而又行专制的特征:这正是鲁迅认为“伪士当去”的原因。    
    生命的沉湖与“正信”对立的是所谓“迷信”,这是一个被“伪士”们扭曲、丑化了的概念,因此,鲁迅先要为其正名,他明确指出:“虽中国志士谓之迷,而吾则谓此乃向上之民,欲离是有限相对之现世,以趣无限绝对之至上者也。”鲁迅在这里所强调的正是东成先生在本书中所竭力鼓吹的“对彼岸、对精神理想的追求”,也即人的超越性的形而上的终极关怀,或者说,所提出的是一个“信仰”的问题,所谓“迷信”实质上就是追求信仰的执著与痴迷,在一定程度上,这也是对“宗教”精神的肯定。——如日本学者伊藤虎丸先生所说;“鲁迅对宗教的肯定只限于对‘伪士’的批判,他本人并不站在一切特定的既成宗教的立场上”,他肯定的是“一切自发的、发自内心的信仰”(参看《早期鲁迅的宗教观——‘迷信’与‘宗教’的关系》,载《鲁迅研究月刊》1989年11期)。如鲁迅所说:“人心必有所冯依,非信无以立”,这是鲁迅所倡导的“立人”思想中的核心。在鲁迅看来,中国的思想文化界,中国的知识分子中所多的是无信仰、假信仰的“伪士”,缺少的是有着坚定、执著的信仰的“精神界战士”,这是抓住了要害的。    
    值得注意的是鲁迅在强调“迷信可存”时,使用了“神思”的概念。在鲁迅看来,宗教与文学,甚至科学,作为人类的精神现象是有着根本的相通的:它们同是人类自由精神的产物。因此,对彼岸的关怀,理想、信仰的追求,总是同时伴随着“神思”,即人的自由无羁的想象,所谓“顾瞻百昌,审谛万物,若无不有灵觉妙义焉,此即诗歌也,即美妙也,今世冥通神之士之所归也”。鲁迅一再发出感慨:“太古之民,神思如是,为后人者,当若何惊异瑰大之”;“念古民神思之穷,有足愧尔”。鲁迅显然从自由创造精神的不足,想象力、幻想力的贫乏里,感到了某种危机。这就抓住了中国人(包括知识分子)精神发展与思想文化文学艺术发展的另一个要害。    
    问题的严重性,或者说让我们后人感到特别难堪的是,鲁迅在世纪初所指出的两大匮缺——精神信仰的匮缺与自由创造精神、想象力的匮缺,到了世纪末,不但没有得到弥补,甚至是更为严重了,并且依然是当今中国精神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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