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82-生命的沉湖-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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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双关怀的眼睛在注视着你们,也从你们那里吸取。
如果你们终于放弃了,那也没有什么。毕竟坚持过,并且“坚持到了最后”。
“我的剑未刺向敌人,已先置己于死地。”都是如此的。
《生命的沉湖》 第四部分心有灵犀——一束通信(3)
而且总会有后继者。作为个体会由于各种原因或坚守或放弃,作为一个思想者的谱系,它总是会一代一代地承继下去的。因为,思想,对精神的追求是人的本性,在任何时候,或者说在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思想者存在。这或许正是希望之所在,也是我的对于人的有限的乐观主义吧。
但是,你们要毕业了。几乎可以断定,当你们告别校园,投入生活的旋涡中时,很快就会发现,现实比你们想象的要险恶得多。只有到那时你们才会更深切地认识到今天所做的一切的意义。你的预感是有道理的:“这大学四年,可能仍是我一生中最自由,最快乐,最作为一个人而生活而存在的四年。”但你又预言:“之后更深地被同化和异化,也许是我的宿命。”这又是我不完全同意的。走向社会以后,当然存在着被同化与异化的危险,对此做最充分的思想准备是完全必要的;但这恐怕不是必然的宿命——退一步说,即使这是宿命,也仍然要挣扎与反抗。因此,我更愿意说,反抗与挣扎才是每一个曾经是、并努力继续做一个思想者的个体生命的宿命。而且你要相信,总会有与你同在挣扎的人存在,因此,你还要继续地去寻找你的真同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是从屈原到鲁迅的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应是我们最宝贵的精神后盾。鲁迅还有一句格言:“永远进击。”这是我年轻时的座右铭。那是在文化大革命的后期,陷入极度困惑与痛苦之中,正是这句话支撑着我走出了精神的低谷,并照亮了以后的人生道路。现在我把它转抄给你和你的朋友,就作为毕业赠言吧。
祝
好
理群6月12—13日
六
(一位读者寄来了他的一篇《论自由》的文章。)
××:
……当你提出你的“自由”理想时,我们之间就可能出现了一些分歧。特别是你在《论自由》一文中反复申说的观点——
“对于那些思想条件成熟的人,思想自由是他们不可缺少的条件;他们能够依靠自己本身的能力去行动,从而经过努力,以达到自己的理想与目标。他们是真正具备生命力的人,他们需要自由给他们以行动的空间,以便使他们有所展示,有所行动。如果被剥夺了自由,那么他们势必感到了障碍所带来的压抑,他们势必去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力量来摧毁外界的障碍而获得自由。因为没有了自由,就等于限制了他们的生命的成长,也就是取消了他们的真正存在。但也只有这些人才真正配得上自由。
“对于那些思想条件不成熟的人而言,他们本身缺少生命力,也就没有生命自身的表现与行动,他们是不需要自由的。这些人只有在别人的命令、指挥与管束下才能做到安分守己,才能生存下去。他们唯一的品质就是服从。对于他们,自由不但无所用途,反而有害。
“唯一的办法只能使他们的思想成熟起来,这是他们获得思想自由的先决条件。而对于那些不能达到思想成熟条件的人,只好让他们再回到过去那种自己服从别人的思想状况中去,作思想的奴隶而已。”
恕我直言,你的这些高论里弥漫着如此浓烈的法西斯气息,让我感到窒息。但我仍要感谢你的坦白,因为某些“理论家”用曲曲扭扭的语言竭力想说而又不敢说出的话,被你如此明白地和盘托出,就可以起到引起警戒的作用。而且我还得承认,你的“理论”正在当今中国的许多地方不露声色地变成现实。这也是我为之感到痛苦的。但这并不能证明你的“理论”的正确。一切迫使他人成为“奴隶”的行为与为之辩护的“理论”都是我所不能接受,并要据理批判的。请原谅,我只能拒绝你的高论。
七
(一位边疆的朋友寄来了他的一组杂文,以作交流,遂写了自己的“读后感”。)
××:
拜读了大作,不少地方都引起了共鸣。记得当年鲁迅与瞿秋白曾经提醒人们要注意区分“真假堂吉诃德”。在我看来,大作所提出的也是一个“区分真假……”的问题,这在当下思想文化界是有一种重要意义的。
你在《浅说知识分子》一文中提出:“知识分子要批判社会,也要勇于批判自身”。我以为这里实际上是提出了一个区分“真假批判型知识分子”的标尺。居高临下地对他人进行宣判,或把自己想象为真理的化身(代言人),向自己心目中的愚众宣喻真理,这是圣徒,是道学家,而非真知识分子。——顺便说一句,批判只是知识分子的一种功能;在现实社会中,一些知识分子着重于发挥这方面的作用,是可以的,也应该受到尊重,但似不宜夸大这一作用,更不能因此而否定或贬低另一类型的知识分子的另一种选择。
你在《驳第三个“爱国”观念》一文中提出了“区分真假爱国主义者”的问题,更是具有极大的现实针对性。当年罗兰夫人说:“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今天,我们也可以说:“爱国,爱国,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你说得很好:貌似爱国者“其传统的表现是自觉不自觉地跟随皇帝的心态和视角,很习惯地把以往皇帝治下的一切,说成是最辉煌最伟大的一切,把其他国家和民族一律放到次于自己而必需臣服于自己的位置”;而“真正的爱国,应该是正视自己(的不足与现实的黑暗面),不是表演爱国,也不是鼓吹文化沙文主义”。——而现在“表演爱国”实在是太多了:这也是世纪末景观之一种吧。
《两只眼的英雄和三只眼的英雄》大概是最不合时宜的了,但我也最看重这一篇,并以为这是你的一大发现:“两只眼的英雄品格虽然很高尚,但只克己而不犯上,不追求人的自由,作为良民的榜样去推广,可以让民众弯腰低头只顾苦干,生产驯服工具”;而“三只眼的英雄在既得利益者看来就可怕了,他们能洞穿一切,是清醒者,追求思想自由,不盲从,不但克己而且克他,动摇包括自己在内的不合理的现实存在”。这样,你所指出的现实也就一点也不奇怪了:“谁动员过学习林昭,学习张志新,学习彭德怀,学习遇罗克,学习黎九莲?当前评这先进,那先进,什么光荣称号都有,但你见过‘反腐败斗争积极分子’这个称号吗?”——没有,当然没有。这确实发人深省。不过,我倒不希望有“反腐败斗争积极分子”这样的称号,因为那也可能成为表演:现在是什么都要演戏化,游戏化,这是更可悲也更可怕的。
《生命的沉湖》 第四部分心有灵犀——一束通信(4)
你的《可怕的灵魂之死》一文刻画了一类知识分子的典型:他们一生经历了“信念坚守者——保守者——奴隶——奴才的灵魂衰死过程”。正如你所说:“人到了这一步,自我完全根绝,个人意志完全被铲除,留给自己的只是迷信,只是为人生符号而进行圣教徒式的誓死捍卫,一个运动只要一调动起那个符号,他们便高度昏热起来,疯狂起来。‘文革’之所以能搞起来,不正是因为成千上万失去灵魂而只有人生符号的人,一面在热昏中大歌大颂着,一面在疯狂地摧残着破坏着而酿祸于天下的吗?”——这样的人,显然是具有悲剧性的,他们曾有过自己的信念,这是好事,本值得尊重;但他们一则“以此为牢,丧失批判精神”,进而将自己本具有一定合理性的信念绝对化、凝固化,从而从根本上失去了发展的生机,走进了死胡同,二则将自己的信念唯一化,将他人的其他选择视为异端而必灭之而后快,这就成了一条棍子,由理想主义走向专制主义。这两个方面都使他们走到了自己追求的反面,这里确实包括着深刻的历史教训,值得认真总结。同时,也要看到,这些人在90年代的变化:他们的言行中信念的成分越来越稀薄,而代之以利益的驱动,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是为失去的和还拥有的权力与相应的利益而疯狂,并越来越自觉地在90年代的中国思想文化界扮演警察与告密者的角色,而为一切尚有良知的人所不耻。但他们在一定的条件下,也会兴风作浪,甚至有效;正是这种有效性提醒人们注意:在中国,发生文化大革命的温床并没有根除,社会基础还依稀存在。因此,你的文章中重提“文革”的历史教训,就有一种警世的意义,也是深得我心的。
这封信写得比预计的要长,这要感谢你的高见引发了我的思考与这一番议论。就此打住。
祝
文安
理群2000年9月13日
八
(通过写信我与江西的一位作家成了没有见过面的朋友。我们在通信中,讨论他的创作,也探索中国国民性的问题。在最近的一封信中,他谈到了“怨恨”的问题,提出“怨恨使毛泽东成功,怨恨又最终使他走向反面”。)
××:
拜读大札,颇受启发。“怨恨”确实已经注入了中国国民的血液之中。几十年的反复折腾,不断地“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鲁迅语),使所有的中国人都在成功与失败、整人与被人整……中轮回,就造成了对他人,对社会的极度的怨恨,毒化了整个民族的心灵。——我们在反省极权体制对人的心灵的影响时,注意了“奴化”这一面,却忽略了“毒化”,其实,这也许是更为深刻的。这个民族已经不懂得爱,不知道对生命(人的生命、大自然的生命)的敬畏,而是无所畏惧、肆无忌惮地怨恨、践踏、破坏、毁灭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问题是不仅是掌权者、胜利者如此,就是受迫害者、失败者也是如此,这是一个全民族的怨恨、破坏、腐败与专制,这是极为可怕的,是中国式的极权结出的最大恶果,要真正从我们民族心灵中消解这种渗入骨髓的怨毒,恐怕要经过几代人的努力。
这也是我对中国现实的一个最大的隐忧。记得十年前,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指出;“现在的中国文坛与知识界,一方面是自我感觉过于良好,一方面,又充满了不满、不平,甚至怨毒、仇恨。试看今日之域中,何处不再怨气冲天地发牢骚”;这使我想起了鲁迅的一段话:“我觉得中国人蕴蓄的怨愤已经够多了,自然是受强者的蹂躏所致的。但他们却不很向强者反抗,而反在弱者身上发泄,……再露骨地说,怕还可以证明这些人的卑怯……卑怯的人即使有万丈的愤火,除弱草以外,又能烧掉什么呢?”(见拙作《反思三题》)十年过去了,现实的中国怨愤不是减弱,而是愈加强烈,几乎到了临界点。对此,坦白地说,我的内心反应十分复杂:一方面,我非常清楚,这“是受强者的蹂躏所致”,它内蕴着一种合理的反抗性;但我又确实担心,会导致盲目的非理性的破坏。因此,我希望能如鲁迅所说,在合理的反抗中�